1949年12月19日傍晚,川西峨边的大渡河边阴风夹着细雨,一座坍塌的破庙里传出焦躁的脚步声。灰呢大衣上的泥点还在滴水,宋希濂紧贴佛像,胸口急剧起伏。门口忽然响起一声断喝:“缴枪不杀!”几秒后,他那只配过象牙枪柄的右手慢慢举起,战事就此画上句号。

押送途中,宋希濂看见山路尽头的云雾,他低声自语:“大势所趋,再跑已无意义。”曾经的川湘鄂绥靖公署主任、陆军兵团司令,如今只剩一件被雨水浸透的军大衣。可战争最锋利的刀子并不来自对手,而是来自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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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无法抹去的往事冲撞而来。1935年6月18日,长汀,清晨凉风扑面。瞿秋白写下“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后,在刑场上盘腿而坐。扣动扳机的是宪兵,下令的是蒋介石,而具体执行身份核实、看守的人,正是时任36师师长的宋希濂。子弹出膛那刻,他的手心也在冒汗——黄埔课堂里他曾把那位文采斐然的马克思主义者视为“导师”。

一年后发生西安事变。潼关军营里,宋希濂望着渭水柳絮出神。同窗陈赓推门而入,带来一句口信:“周副主席想见你。”三人会面时,周恩来笑谈:“一个红军师长,一个国军师长,相隔十年又坐在一起,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那一夜谈至深更,周恩来提出共同抗日,宋希濂点头,却终究未能摆脱对蒋的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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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场上,宋希濂确实打得凶。淞沪、常德、鄂西,他的部队伤亡惨重,却也重挫了日军的几个机动师团。战后回到南京,他发现奖章再闪亮,也掩不住高层对内战的急切。1947年底直至1949年冬,他被不断推向前线,最后只能败走川西。

败军之将被关进重庆白公馆时,他已43岁。铁门合拢的一刹那,他告诉狱友:“生死由天吧。”让人意外的是,迎面而来的并非皮鞭,而是整洁的工装书籍与毛选。管教干部递给他一副象棋:“下盘棋,先静静脑子。”他苦笑接过,不出十步就被对方“巧仕飞相”杀得大败。

1950年4月,陈赓穿着灰布军服又一次出现。两人隔着铁栅寒暄:“老同学,你还好?”宋希濂沉默半晌,吐出一句:“总算活着。”那天夜里,他抱着一本《新民主主义论》读到天亮,心里第一次认真推敲“改造”二字意味着什么。

随后的岁月,他搬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与杜聿明、黄维等人一起学习、劳动。农田里插秧时,宋希濂腰杆笔直,还带着一点旧军人的骄傲;晚间小黑板前发言,他却开始用“我们旧时代军官的局限”作开场。几年下来,班里记录本上对他的评语从“情绪低落”变成“态度诚恳,认罪交代彻底”。

1959年新春刚过,中央决定实施第一次特赦。名单报到中南海,周恩来浏览至“宋希濂”时轻轻点头:“学生走错了路,老师有责任。”一句话既没宽恕,也无苛责,只是一种承担。12月4日,北京初雪,他双手接过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号特赦通知书,步出高墙,街角槐树上积雪簌簌落下,这声音像是某种轻叹,又像新页翻动。

十天后,中南海西花厅摆了几张圆桌。张治中、王耀武、杜聿明纷纷到场,彼此端起酒杯却不知先敬谁。周恩来走进来,语调半真半戏:“在座诸位多是黄埔学生,我和文白是教官。学生闯祸,老师当然要担一份。”空气里的拘谨倏地松开。宋希濂放下杯子起身:“多亏党和国家宏量,才有我等改过之机。”这话不长,却掏尽心底。

宴后离去时,夜已深。冬风穿过新华门石狮鼻梁,呼啸却并不刺骨。宋希濂把大衣领子拉紧,忽而回想起破庙屋檐那阵冷雨——相同的十二月,结局却全然不同。他知道,未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剩余的年月都投进平凡的劳动和研究,向那份从老师处继承又曾被自己抛弃的理想,偿还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