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辽人回想起宋太宗乘驴车狂奔的场面,会发现自己打赢了一场影响国运的战役。
公元979年,割据山西的北汉政权为宋所灭,宋辽之间在云州(今山西大同)一带失去缓冲地区。
仔细读这段历史会发现,此战,辽朝一度处于被动的局面。
北汉长期臣服于辽,“凡举事必禀契丹”。北汉灭亡前夕,辽朝提供粮食和战马相助,得知宋太宗北伐后,辽朝一开始试图通过谈判的手段来阻止宋攻北汉,但宋朝的态度很强硬。之后,辽朝派去支援北汉的军队,也在太原以北的石岭关被宋军击溃。
宋军攻下太原后,乘胜攻辽,意图一举攻下辽南京(今北京),收复幽州。
此时,辽丢了“小弟”北汉,幽州被围,而从整个辽国来看,经过半个多世纪来的长期战争,辽境内国困民穷,士气低迷,如果幽州再失,可能就要被赶回老家了。
高梁河之战前,双方的胜算基本上是“五五开”。但在这场关键战役中,辽军在耶律沙、耶律休哥等将帅的带领下,先败后胜,在幽州城外乘夜击败宋军,并一直追到涿州城下。宋太宗赵光义战败后,一路南逃,先骑快马,再换驴车,大腿上还中了两箭。
经此一战,辽赢得了喘息之机。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辽的国力只能自守。当年九月,为了巩固胜果,辽景宗派韩匡嗣南下攻宋,却在河北满城遭遇宋军痛击,损兵万余,宋辽再次进入相持阶段。
可见,辽朝想要在与宋朝的博弈之中坐稳江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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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来看,宋太宗在对辽的北伐中一败涂地。
979年的宋灭北汉之战,翦除了辽的羽翼,一刀插进幽云十六州腹地,却在高梁河之战功亏一篑;986年的雍熙北伐,宋太宗得知辽圣宗初立、萧太后掌权,以为辽朝母寡子弱,派三路大军北伐,先胜而后败。
经过这两次北伐失利,宋太宗由攻转守,对北边丧失进取之心。
然而,从发兵时机来看,宋太宗的战略并非一无是处,他对辽朝国势的判断,是有一定依据的。
从塞外群酋到华北称雄,契丹人走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契丹族由来已久,自南北朝时长期活跃于北方边境,隋唐时形成部落联盟,后与唐朝时战时和,盛唐时安禄山兼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主要就是为了抵御契丹、奚等边患。
唐朝衰落灭亡后,中原王朝对契丹彻底失去了控制。
辽神册元年(916),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建立国号,始建年号,完成了从部落联盟到王朝的转变。辽太宗耶律德光在位时期,辽兵力日盛,疆域不断扩大,拥有了南吞幽蓟、左右中原的实力。
这一时期发生的著名事件,便是“儿皇帝”石敬瑭称臣,向契丹割让幽(燕)云十六州。
石敬瑭原本是后唐的河东节度使兼北京留守,与契丹关系紧密。后唐末帝李从珂即位后,对石敬瑭十分忌惮,打算削弱其兵权,将其调离岗位。但石敬瑭不从,于是向契丹称臣借兵,甚至对契丹皇帝“以父礼事之”。契丹助石敬瑭推翻后唐后,辽太宗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约为父子之国”。
石敬瑭为表忠心,割让新、武、云、应、朔州之地,加上此前已被契丹占领的十一州,与契丹接壤的十六州之地全部归辽所有,中原失去幽云十六州的屏障,更加无险可守。
石敬瑭建立的后晋臣服于契丹,到了石敬瑭的侄子后晋出帝石重贵即位时,不愿再向契丹装孙子,硬气了一把。付出的代价是,契丹发兵南下,于946年直捣汴京(今河南开封),俘虏晋出帝。
晋出帝见到辽兵后,乖乖认怂,自称“孙男”,辽太宗对这“孙子”说:“孙儿但勿忧,管取一吃饭处。”之后,辽太宗将晋出帝降封为“负义侯”,送到建州(今辽宁朝阳),晋出帝在流放中忍辱活了二十多年。
辽太宗进入开封,是契丹人距离统治中原最近的一次。
当时,辽太宗有一统中国的雄心,他身穿中原皇帝的冠服,高坐在开封的宫廷之中,改国号为“大辽”,改元“大同”,派遣契丹人为诸州镇刺史、节度使。他对后晋的大臣们说:“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作为一个从少数民族部落联盟发展而来的王朝,辽朝建立之初,大片国土位于塞北苦寒之地,生产能力远不如中原王朝,经过长期征战后,其国力消耗严重。
当初,辽太宗南下攻打后晋时,述律太后就不主张战争,她对大臣们说:“汉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蕃,未闻蕃和汉。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结果,辽太宗南下后,虽然打了胜仗,却难以确保军队给养,只能纵容骑兵在中原烧杀掳掠,称为“打草谷”,这激起了中原汉民的强烈反抗,各地起义爆发,辽军无法在中原立足,只好放弃开封北返。
辽太宗撤退前,收回了他之前说的话,改口道:“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这位野心勃勃的契丹帝王反思道:“朕此行有三失:纵兵掠刍粟,一也;括民私财,二也;不遽遣诸节度还镇,三也。”
辽太宗在北归途中病逝,本来想要当中国皇帝的他,却被部下以游牧民族的方式处理身后事,契丹人采用传统的方式,剖开其腹,以盐填充,中原人戏称之为“帝羓”。
后晋灭亡后,五代中的另外两个朝代后汉、后周先后登场,与辽并立。
这一时期,辽的军事力量没有增长,反而由于长久以来的征战以及帝位的动荡(辽世宗、辽穆宗皆遇弑而亡),国力空虚,出现衰退。尤其是后周时,周世宗柴荣志在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他发兵攻辽,连破数州,差点儿直取幽州,却在北伐形势大好时突发疾病去世。
宋朝建立后,辽朝国力尚未恢复,既无力南征,也保不住北汉这个“小弟”,处于政局不稳的阴霾中,这才有了宋太宗北伐的时代背景。
击退宋军的强大攻势后,辽朝迎来逆转国运的时机。
2
在宋太宗两次北伐时,坐镇辽朝中央指挥的是一名女中豪杰——萧绰,也就是杨家将故事中萧太后的历史原型。
萧绰是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由于辽景宗常年卧病,朝中大事多由皇后做主。史书说,“刑赏政事,用兵追讨,皆萧皇后决之,辽景宗拱手于床榻而已”。萧皇后辅政一段时间后,辽景宗都想办理提前退休了,他下诏,称今后皇后之言,写为“朕暨予”,并“著为定式”,即确立了萧绰摄政的地位,宫中二圣并尊。
这剧情,看起来有点熟悉。萧绰虽是辽人,但一定听说过中原有个叫武则天的老前辈。
辽景宗这人身体不好,却很爱玩,精神稍微好点就迷恋于游猎运动。朝中大臣赶紧上书劝谏道,听说陛下近日畋猎之事频繁,万一哪天从马上摔下来,或者被猛兽所伤,将后悔莫及,况且南方还有强敌(宋朝)伺机而动,如果听说陛下整天在组织多人运动,他们恐怕又要兴兵北进了。
辽景宗不听,后来果然劳累过度,于乾亨四年(982)病死在了出猎途中,年仅35岁。承天太后萧绰正式接收了亡夫的政治遗产,将11岁的长子耶律隆绪(即辽圣宗)扶上皇位,由此开始了长达27年临朝称制的生涯。
摆在萧太后面前的棘手问题,是如何在与宋朝的国力竞争中取胜。
次年,枢密使兼北府宰相室昉呈上一篇《尚书·无逸》,劝谏萧太后推行善政。史载,萧太后“闻而嘉奖”。
史书中短短一句话,隐含了当时辽朝政治的细节。
室昉是什么人?一个在幽州长大的契丹人,他从小爱好儒学,闭门读书二十年,没几个邻居认识他,后来考中进士,进入官场,政治轨迹和辽朝初年那些征战四方的契丹贵族截然不同。
室昉任职的北府宰相,则是南北面官制的产物,辽朝前期,朝廷“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分别设置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管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南面官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这种双规制度体现了契丹和中原政治文化的隔阂,后来,随着民族融合,南北面官趋于统一。
从室昉这次上书的行为,可看到契丹人对中原文化的吸收。室昉所献的《尚书·无逸》是儒家经典中的名篇,讲的是周公辅佐周成王,使周王朝逐渐稳固,周成王长大后,周公还政成王,作《无逸》,提出“君子所,其无逸”,希望侄子“知稼穑之艰难”,不要好逸恶劳。
萧太后也是文化人,知道室昉以周公、成王来比喻她和儿子辽圣宗,并且劝她推行休养生息的德政,自然要好好夸奖室昉。
在萧太后的影响下,出身于游牧民族的辽圣宗以中原王朝的君主自居,他从小“喜书翰,十岁能诗,即长,精射法,晓音律,好绘画”,他仰慕前代的明君唐太宗、唐玄宗,还把宋朝皇帝当作学习对象。辽圣宗曾对大臣们说:“五百年来中国之英主,远则唐太宗,次则后唐明宗,近则今宋太祖、太宗也。”
3
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萧太后摄政期间,仿照中原的政治文化,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辽初,契丹每次征伐,都要掳掠大量人口,或将掠夺来的人口当作奴隶分给诸宫帐,或将所掠的州县、人口编为“头下军州”,这些地盘归王公贵戚所有,可建堡寨,安置奴隶和部曲,拥有一定独立性,赋税一部分交国家,一部分交头下领主。那时候,汉人南逃的现象十分严重,辽朝统治者甚至将掳掠的汉人“以长绳连头系之于木”。
这些制度是部落时期的遗留,显然已经out了。
萧太后为加强中央集权,不断削弱这些贵族大臣的权力,下令州县官吏必须听令朝廷。
另外,她还下诏,奴隶犯法,主人不得擅杀,全部交由官府处理;她对蕃汉法律不平等的现象也进行了改革,辽初契丹人殴打汉人致死,只需赔偿牛马,萧太后却规定,以后无论契丹、汉人,“一以汉法论”。有一次,一个叫耶律勃古哲的契丹贵族知法犯法,残害百姓,萧太后得知后严格执法,命人调查,依法以“大杖决之”,把这个契丹贵族打得皮开肉绽。
更进一步的改革措施是解放奴隶。
辽统和七年(989),萧太后下诏,对新掳掠的奴隶“给官钱赎之”。次年,她又设定霸、保和、宣化等七个县,来安置那些从奴籍脱离的平民。农民回归土地,有利于发展生产。辽初经济以畜牧业为主,这也是当时经济脆弱的原因之一,萧太后执政期间,大力鼓励耕织,她对部分州县开垦荒地的百姓“免赋役十年”,并且提供耕牛、谷物种子。
到了统和十三年(995),萧太后再次下诏,“诸道民户应历(辽穆宗年号,951年-969年)以来胁从为部曲者,仍籍州县”,部曲和奴隶类似,也是受豪强控制的人口,萧太后规定,近四十年来被胁迫做部曲的人一律恢复为州县籍,这一大批人口得以解放,归官府管理,满足朝廷对赋税、劳役的需求。
萧太后重农恤民,以仁政对待汉地百姓,对于汉人出身的官吏则“惟在得人”,大力提拔人才。辽朝官员马保忠提出一个观点:“强天下者,儒道;弱天下者,吏道。”萧太后时代推行的,就是明君、贤臣共治天下的儒道。
辽初,对汉人官吏进行严密的监视和打压,“凡军国大事,汉人不预”,并采用南北面官制,因俗而制,这种统治手段不利于民族融合。萧太后掌权时期,一方面消除蕃汉界限,对汉人官员委以重任,另一方面实行科举取士,培养汉人官僚队伍。
萧太后的“老相好”韩德让就是汉人。
韩氏一族原本是蓟州玉田一带(今属河北)的汉人,后来被虏为奴隶,韩德让的祖父韩知古、父亲韩匡嗣从“宫分人”(私奴)的身份起家,逐渐受到辽廷重用,身居高位。韩匡嗣本来要和契丹重臣萧思温结为亲家,他的儿子韩德让和萧思温的女儿萧绰订立过婚约,但这对青年才俊没能顺利成婚,因为萧绰被辽景宗看上,选为贵妃,随即册立为皇后。
辽景宗死时,萧太后还不到30岁,很快和韩德让旧情复燃。当然,这段再续前缘的爱情,带有政治交易的成分。韩德让当时任南院枢密使,掌握了一支军队,在得知辽景宗病危时,他迅速率军前往护卫,以防心怀异志的宗室伺机起事。
危急时刻,萧太后抱着年少的皇帝,哭着对分别掌管北、南枢密院的耶律斜轸和韩德让说:“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奈何?”
耶律斜轸和韩德让见状,立马拍胸脯保证,说,您相信我俩,何虑之有!于是,萧太后命耶律斜轸、韩德让出面主持朝中军政大局,防止宗室作乱,成功掌控了局面。
此后,汉人出身的韩德让作为萧太后的重臣兼情人,连起居饮食都形影不离。萧太后常以商议军政大事为由,出入韩德让帐中,并任命他为“大丞相”,位极人臣。《乘轺录》载,萧太后对韩德让说:“我少女时曾许配给你,愿谐旧好,现在幼主当国,你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吧。”
韩德让不是个吃软饭的,在任期间尽心辅佐萧太后,和室昉、耶律斜轸等“相友善,同心辅政,整析蠹弊,知无不言,务在息民薄赋,以故法度修明,朝无异议”,堪称国之栋梁。
另一类得到重用的汉人官吏,是宋降辽人员。
萧太后曾下诏,“诸部所俘宋人有官吏儒生抱器能者,诸道军有勇健者,具以名闻”,也就是从宋人俘虏中选拔人才,纳入辽朝的官僚体系。
统和二十一年(1003)降辽的宋郓州刺史王继忠是典型代表。
在这一年的望都之役中,王继忠被辽军断绝粮草,宋军的其他将领畏葸不前,不敢前去救援,导致王继忠孤军奋战后被俘。辽朝看到王继忠如此骁勇,爱惜其才,将其劝降,又是给官当,又是送老婆,王继忠感激涕零,决定为辽效命。
记住这个人物,他将在后来的澶渊之盟中发挥重要作用。
辽朝对儒道的推崇以及对汉人态度的转变,巩固了其统治基础。
当初,宋太宗北伐时,从幽州城外溃退,幽州的乡亲父老听说宋朝皇帝飙车回家了,都觉得可惜,叹道:“尔不得为汉民,命也!”
自萧太后以来推行的一系列政策缓和了民族矛盾,到辽末,北方汉人的族群意识已经十分淡薄。辽朝的汉人官员王介儒针对宋朝反复宣传的夷狄之分,回怼道:“南朝(指宋朝)每谓燕人思汉。殊不知自割属契丹,已多历岁年。岂无君臣父子之情?”
4
说回辽宋的“国运之战”,辽军取胜,并非凭借蛮力,而是靠君臣上下的齐心协力。
高梁河之败七年后,986年,宋太宗借着辽朝主少国疑的时机,发起了雍熙北伐,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而来,意欲收复幽云十六州。面对宋军压境,辽朝州郡长官一开始无力抵抗,不是望风而降,就是弃城而走。
萧太后却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派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等大将率军十余万迎战由宋军名将曹彬、潘美、杨业等领衔的二十万大军。
耶律斜轸是辽朝开国功臣后代,年轻时不事生产,喜交游,是个大侠,名声不佳。后来国丈萧思温跟辽景宗举荐其有“经国才”,耶律大侠才安下心来当官,成了耶律将军,为北院枢密使,他本人还是萧太后的侄女婿。萧太后上位后,对耶律斜轸委以重任,她有两只琥珀杯,每只可盛酒半升,每次赏赐有功大臣,别人只喝一杯,斜轸想喝几杯就喝几杯,“国人荣之”。
耶律休哥也是一位名将,他任南京留守,负责镇守幽州,防备宋军,素有威名。当时宋辽边境的百姓要哄小孩,不让他们哭,就会说别哭了,耶律休哥来了。他这人还出了名的人品好,能打仗,却不争功,“每战胜,让功诸将,故士卒乐为之用”,不打仗时还是个“鸽派”,他见燕地百姓困苦,下令减少赋税,禁止部下进犯宋境,平时有宋人的牛马跑到北边来,他都让人送回去。
祭告祖庙后,萧太后也率领军队亲临前线督战。
此战,辽军先败后胜,发起反击。岐沟关之战,耶律休哥带兵击败了东路曹彬的10万主力军,将数万名宋兵围困于孤城之中,宋军“弃戈甲若丘陵”。
东路军主力溃不成军后,西路军不得不后撤,号称“无敌”的名将杨业,在连下山西诸州后,为接应友军血战于陈家谷,最终因孤立无援,败给耶律斜轸,被俘后绝食而死。
宋军是怎么打这场仗的呢?
宋太宗坚持“将从中御”,打输了还要将士们给他背黑锅。东路军在岐沟关大战惨败后,宋太宗将败将羁押大牢,准备下狱处死,曹彬等元老也遭到贬官。
曹彬实在是太冤了,为人厚重的他原本不愿轻敌冒进,进入涿州后一直与辽军周旋。可其手下诸将却纷纷请战,主张直取燕京,主将曹彬竟“不能制”,冒险进军之后,大败而归。
史称,宋军将领“不遵成算,各骋所见,领十万甲士出塞逼斗”。这本身就是个吊诡的事情。曹彬不得不出兵,是因为中央的指示变了。宋太宗看到北伐进展顺利,企图一战成功,一改“持重而动”的战略,这才有东路军冒进,曹彬“不能制”手下诸将的情况。
曹彬战败后,却主动替皇帝承担了罪责。宋朝史书将罪责全部归于曹彬,实为宋太宗开脱,而宋太宗也毫不客气,说:“为戎人所袭而败,此责在主将也。”
杨业之死,也有宋太宗一份责任。
东路军溃败后,杨业向主将潘美建议,应该避辽军锋锐,分兵诱开其主力,在谷口埋伏三千弩手,以此保护军民南撤。可监军王侁反对杨业的声东击西之策,还讥讽他避战畏敌:“你一个率领数万精兵的大将,竟怯懦至此。”
监军是皇帝的代言人,反正领导说的就是对的,不是对的,也能解释成对的。杨业只能血战到底,以报君恩了。这次背黑锅的是主将潘美,他在后世小说中,成了迫害杨家将的奸臣潘仁美。
与宋太宗居中指挥、派监军控制军队的做法相反,萧太后是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史书称她“有机谋,善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宋军来势汹汹时,她将举国兵力交给大将耶律休哥等全权统领,针对宋军分兵合击之势,决定先集中兵力抵御曹彬东路主力,再抵挡进攻云州的潘美等。她本人与辽圣宗、韩德让亲临燕京前线督战,还特许将领先斩后奏的“专杀”之权,以此统一军前号令。
由此,萧太后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并对宋军展开了歼灭性打击。辽军大胜后,萧太后人狠话不多,在当年冬天发兵南下,甚至深入宋境几百里,迫使宋太宗放弃了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念头。之后短短四年间,辽军以消灭宋军有生力量为战略目标,致使宋朝“沿边疮痍之卒不满万”。
史书说,“岐沟之蹶,终宋不振”。
5
宋辽的攻守之势再度转变后,辽朝可能会陷入和此前一样的“陷阱”,在与中原的反复拉扯中连年征战,空耗国力。
但这一次,富有远见的萧太后没有让历史重复相同的轨迹,她决定再发动一场战争,来结束宋辽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
辽统和二十二年(1004),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进抵澶州(今河南濮阳)。辽军名义上是要夺回当初被周世宗带兵收复的关南地(瓦桥、益津 、淤口三关以南的地区),但有学者分析称,辽朝此次南下是为了“以战迫和”。
此时,宋朝在位的皇帝是宋太宗之子宋真宗。听说辽军大举进犯,北宋朝廷震动,宋真宗本来想听从大臣建议,跑路逃往四川,只有宰相寇准力排众议,一把拉住了皇帝,劝他御驾亲征。
事实证明,宋真宗亲征的效果立竿见影,宋军见到皇帝后同仇敌忾,士气大振。
当时,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等名将已经去世,此次辽军南征的统帅叫萧挞凛。
萧挞凛久经沙场,立功无数,十分轻视宋人,而且为人极度残忍,辽军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命人将毒瓶投入井中,俘虏中15岁以上的男子皆杀之。到达澶州后,骄傲的萧挞凛耀武扬威,亲自到前线勘察地形,结果被宋军埋伏的弩机射中额头,当天就没命了。
辽军统帅毙命,使原本胶着的战况出现了转机。
前面说到的宋朝旧臣王继忠,便在此时登场了。
此前一年,王继忠被俘后投降辽朝。宋真宗和王继忠关系匪浅,真宗未登基时,王继忠就在他的藩邸“打工”。宋真宗不知道这哥们战败后还活着,以为他为国捐躯,还下诏追封,并提拔他四个儿子为官。因此,当王继忠代表辽朝向宋朝递交谈判的国书时,宋真宗大吃一惊,才知道老部下还活着。
这时候,宋辽双方都在密切关注可能达成和平的迹象,王继忠的出现非常及时。
于是,宋朝派出使节曹利用和辽朝谈判。宋真宗对曹利用说:“辽兵南下侵略,就是想要土地、财物,但关南之地归属中国已久,不可割让给辽国,只能许以财物,汉朝当年以玉帛赐给匈奴单于换取和平,有成功的先例。”
曹利用一脸正气地表示,臣如果不能完成任务,绝不会活着回来。
谈判时,萧太后在车上接见了曹利用,车上放一块横板,摆放餐具,邀请曹利用同饮。辽人的态度一开始很强硬,要求宋朝割地求和。萧太后说:“关南之地是后晋献给我朝的,后来被后周夺回,今天应该还给我。”
曹利用回答道:“您说的这些,我大宋并不知道。你们若想要金银玉帛之类来补助军费,我尚且不知道大宋官家是否会同意,若是提出割地的要求,我根本就不敢向官家报告。”
一旁的辽朝官员坐不住了,替萧太后说话:“我们大军南下,为的是收复故地,如果只是带些金银玉帛回去,实在愧对我国百姓。”
当时,宋辽正陷入军事僵持状态,宋军在战场上不落下风,反倒是辽军深入宋境、统帅阵亡,面对的是和当年辽太宗入中原时相似的局面,如果宋军围而攻之,辽军很可能被切断归路。所以,曹利用有底气,坚持拒绝了辽朝的领土要求,并警告说,如果辽人不同意,那就只能继续战争状态。
萧太后选择了让步,双方经过数日谈判后,签订了和约,史称“澶渊之盟”。宋朝每年提供给辽朝银10万两、绢20万匹作为“助军旅之资”,双方按照认真划分的边界(白沟河)戍守,边境解除戒严,增筑城寨,开掘河道,互不侵犯,互称南、北朝,约为兄弟之邦。
宋真宗比辽圣宗年长,此后致书于辽,便称辽圣宗为弟、萧太后为叔母,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此后的宋辽皇帝,比如之后即位的宋仁宗称辽圣宗为叔,辽兴宗即位后,宋仁宗比他年长,又称辽兴宗为弟。
澶渊之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宋辽放下干戈,进入长期的和平。
宋朝给辽朝的岁币也不算沉重的负担,有学者统计,宋朝每年送给辽的绢,只是约等于南方一个州的产量,而且岁币中银的大约60%,也会通过平时的贸易回到宋朝手中。
史书有个细节。曹利用谈判完回来时,宋真宗正好在吃饭,不能立即召见他,派个宦官先去问岁币数额,曹利用伸出三个手指。宋真宗听说后,以为是三百万,直呼“太多”,但转念一想,说这就能解决宋辽关系,也还行。等到曹利用前来觐见,说出真实的数字,宋真宗大喜,当即重赏他。
澶渊之盟的影响之一,是宋辽商业贸易的恢复发展。双方在边境的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朔州、代州等地设立“榷场”,互市贸易,随着宋辽商贸日益频繁,辽境内主要流通的货币都是宋钱。
活跃于澶渊之盟谈判期间的王继忠,没能回到故土,辽人继续留他下来当官。宋真宗也没有责怪这位老朋友,之后每年派使者到辽朝,都要顺便带金器、茶叶、药物等赏赐他,王继忠每次见到使者都会落泪。辽朝认为王继忠有功,对他也很优厚,不仅许以高官厚禄,还赐其国姓“耶律”。
澶渊之盟签订五年后,前后历经两朝、执掌辽朝权柄近四十年的萧太后去世,辽圣宗得知母亲去世后,“哀毁骨立,哭必呕血”。萧太后一手文治,一手武功,给后代留下了坐江山的遗产,辽朝由此进入稳定发展的全盛时期,《辽史》称,“维持二百余年之基,有自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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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澶渊之盟前后的历史来看,正确处理地缘政治是辽朝坐江山的秘诀之一。
这一点,在西夏崛起后再次得到体现。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兴起于贺兰山下,占据着河西走廊,公元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建国,与宋、辽成鼎足之势。西夏一上来就跟宋朝翻脸,双方战争连年不绝。
双边博弈变成了三边外交。此时,辽朝看出宋朝疲于战事,想要借宋夏关系捞一笔。
辽重熙十一年(1042),辽兴宗耶律宗真派刘六符等为使,致信宋仁宗,信中以周世宗夺取关南地、宋太宗北伐燕蓟等陈年旧事谴责宋朝;还说李元昊与辽有甥舅之亲,宋朝不应该没有事先告知辽朝就兴兵伐夏;另外,辽朝还指责了宋朝在边境增筑工事、添置边军等。
辽兴宗在信中狮子大开口,再次索要瓦桥关南十县地。
辽使刘六符借着主子的余威,在开封口出狂言,进行恫吓,说宋朝在北境修筑的“塘泺”毫无用处,“一苇可航,投棰可平,不然决其堤,十万土囊遂可逾矣”。
所谓塘泺,是宋军在宋辽边境利用构造凹陷地带修建的大型人工湖泊群,犹如水上长城。宋朝知道,辽人不习水战,可用湖泊构成一道军事屏障,但刘六符态度嚣张,故意借此事进行挑衅。
宋仁宗本来就烦西夏,现在辽人又来搞事,于是命王拱辰起草,复信辽兴宗。
宋仁宗的回信对辽兴宗的几点内容一一进行反驳:当年宋太宗北伐,就是因为你们支援北汉,阻挠我朝统一;关南之事都是后周的事情了,不关我朝的事;至于李元昊,他们家族本来“赐姓称藩,禀朔受禄”,是宋朝的臣子,现在叛乱,理应讨伐;还有宋军在边境的动向,那不过是边臣尽忠职守而已。
随后,宋仁宗又派富弼出使,和辽朝谈判。
这一次会谈对于宋朝来说不是很愉快。
宋使富弼是宰相晏殊的女婿,也是宋朝有名的才子。面对的辽兴宗的诘难,他辩论道,北朝难道忘了宋真宗的大恩大德吗?澶渊之役,如果真宗听从将领的建议,北朝的军队一个也逃不了,而且北朝和中原互通友好,作为人主的您可以独享好处,要是发动战争,君主就要承担祸患,鼓吹战争的大臣不过都是替自己的利益考虑罢了。
辽兴宗觉得富弼说的有道理,之后与他多次交谈,还相约一起打猎,策马并肩而行。辽兴宗不死心,一直想要宋朝的土地,对富弼说,宋朝割了地,双方就能长久和平。
富弼劝说道:“大宋官家曾命我传达: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
经过反复磋商后,辽兴宗决定不再索取土地。但辽朝答应的条件是,要么和辽联姻,派个公主来和亲,要么增加岁币,多给钱。
宋朝无法和辽、西夏同时为敌,也不愿和辽联姻,只好同意在澶渊之盟的基础上,再增加岁币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以化解外交争端,史称“重熙增币”,也称“庆历增币”(庆历是宋仁宗年号)。
在增币的条款中还有一个细节。
辽兴宗本来要求宋朝对辽输送的岁币称“献”,富弼当面表示反对,认为这是下奉上的用语,不可用于兄弟之邦。之后,辽兴宗又要求称“纳”,富弼仍坚决反对,他引经据典地说:“历史上,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用军队、赠送礼物时用过‘献纳’一词,后来,突厥可汗被唐太宗生擒,还有这种礼节吗?”
回朝后,富弼向朝廷告知此事,说:“臣以死拒之,已经打击了辽人的气焰,不用同意这个要求。”可宋朝为了促成和约,还是在书面上用了“纳”字。
辽坐山观虎斗,捡了大便宜。
不过,宋朝也没打算让辽人无功受禄,次年(1043),宋朝希望辽朝出面,劝说李元昊纳款求和。辽兴宗自称可以对李元昊“指麾立定”,派遣大臣出使西夏,在宋夏之间充当调停者。李元昊难以同时和宋、辽为敌,虽颇有怨言,但也只能与宋议和。
至此,宋、辽、西夏形成复杂的三边关系,谁也吃不掉谁。尽管偶有摩擦,但辽朝每年从宋朝获取了数额不菲的岁币,一点儿不吃亏,堪称三方中的大赢家。史载,“至于兴宗,是时承平日久,而宋朝岁币山增而阜积矣”。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种建立在利益纠纷上的外交关系,终究隐藏着深深的裂痕。多年以后,当女真人起兵反辽,接连击败辽军时,宋朝背弃了和辽的盟约,和女真签订海上之盟,冲着悬崖边缘的辽朝推了一把。
这个兴于征伐、几经盛衰的契丹帝国,在中国北方纵横捭阖,其统治一共延续了209年,极盛时期,辽的疆域东自大海,西至流沙,南越长城,北绝大漠。俄语、希腊语、中古英语以及穆斯林文献,都曾将北中国乃至整个中国称为“契丹”,可见这个王朝在两个多世纪中的影响力之大。
辽,踏着铁蹄风沙而来,最终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浪潮中。
参考文献: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2011
[宋]欧阳修:《新五代史》,中华书局,2015
[宋]叶隆礼:《契丹国志》,中华书局,2014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
[元]脱脱:《辽史》,中华书局,1974
[清]厉鹗:《辽史拾遗》,鼎文书局,1973
(德)傅海波,(英)崔瑞德:《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李锡厚,白滨:《辽金西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史卫民:《辽西夏金政治思想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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