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授衔典礼结束后,一群参加过北伐的海军老兵围在走廊里低声议论。有人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李之龙没出事,他今天该领什么一级勋章?”这句带着遗憾的感叹,把众人拉回到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漆黑夜晚。
1927年4月15日凌晨,广州珠江江面雾气蒙蒙。旧海军第四舰队巡逻艇发出短促汽笛,两名宪兵悄悄登岸,径直闯进万福路一处二层小楼。短短几分钟,门板撞碎,房内灯火通明。听到枪刺敲门声,李之龙披衣而起,声音压低又急促:“找我什么事?”话音未落,六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进卧室,将他反剪双臂、塞上毛巾、蒙住眼罩。整个过程无声却粗暴,年轻的妻子愣在床脚,连哭都忘了。
被押到第1军经理处途中,李之龙听见有人用粤语劝巡逻警察“行开啦”,冷枪一晃,警察垂头而去。黎明时分,广州城已遍布蒋介石部队,电线杆贴满“戒严令”,街面清冷得出奇。许多百姓只敢隔着门缝偷望,一夜之间,珠江口的风向彻底变了。
追溯李之龙此前的轨迹,可谓跌宕。1897年,他出生在湖北沔阳,父亲李启隆早年追随同盟会。少年阶段,李之龙饱受地主盘剥之苦,写状告官无果,愤懑情绪埋下根。1916年考入烟台海军军官学校,他本想靠一身舰炮本领救国,却因组织水兵罢航被开除。五四运动的思潮、马克思主义的小册子,让他重新找到了方向。
1924年,黄埔军校第一期开学礼上,李之龙与周恩来、聂荣臻同坐前排,却因年纪大两岁被同学唤作“李大哥”。同年冬天,“黄埔三杰”一说流传于校内,他正是其中之一。第一次东征时,他冒着炮火指挥江上火力支援,被推举为海军局政治部主任。论资历,他是国民革命军中军衔最高的共产党干部,年仅29岁。
风头太劲,总会刺痛另一双眼睛。1925年省港大罢工,走私船只在珠江横行,他奉命封锁海口,又一举拿下“白道大佬”陈肇英。陈肇英系蒋介石座上宾,李之龙却根本不给面子,甚至向区委来电回绝:“奉命办事,何必分系统?”这句硬气话,让蒋介石对他彻底生了嫌隙。留党察看的处分随后落下,也为后来的孤立埋下种子。
1926年3月,“中山”舰因误会被调回省港。蒋介石借机制造“中山舰事件”,宣布广州戒严,并一口咬定共产党意图劫持自己。紧接着,大批共青团、苏联顾问、工运骨干被捕,李之龙也在名单之中。被软禁七日后,蒋文鼎突然释放他,一句“自此好自为之”意味深长。表面自由,实则四面楚歌,共产党组织此刻亦顾及大局,断绝与他联系。
5月,广州街头贴出《脱离共产党声明》。落款:李之龙。消息传开,黄埔同学无不惊诧。有人悄悄问他缘由,他低声回答:“被推入绝境,留得青山再谋路。”在蒋介石看来,这位“曾经的红色海军”已经折服;而在党内同志眼里,他的叛脱却是沉痛的裂纹。
转折点出现在1927年7月。当蒋介石在上海公开清共、血洗江南时,李之龙重新站了出来,撰写《蒋介石假借“中山舰”篡党叛国真相》,逐条列举事件经过,力证共产党无涉,并自认当年之罪在于“轻信上峰”。檄文传至武汉,引起注意,却未换回组织接纳。那年国民革命已分崩,中共中央在鄂豫皖转战,顾不上这位前少将。李之龙独自扛起复归的渴望,决心用实际行动“洗清嫌疑”。
同年冬天,他奔走于香港、汕头之间,拉拢水兵、收集舰炮图纸,打算在第四舰队发动兵变。计划已到倒数阶段,却因旧系同学反水泄密。1928年2月25日深夜,他在广州沙基租界被捕。审讯房里,李之龙面对旧同僚李济深,只说了一句:“若要劝降就免开尊口。”枪声次日清晨响起,年仅31岁。
新中国成立后,家属提交烈士追认申请。档案呈到国务院,周恩来、董必武共同批示:“其死,虽出于反蒋,然与党的武装斗争不属同一指挥;且曾自脱党,未重新履行组织手续,不予烈士称号。”一句话,道出革命纪律的冷峻准绳。
事情至此似乎尘埃落定,但李之龙身上仍留有值得玩味的细节。其一,蒋介石当年同意释放他,并未立即收编,说明双方互存戒心;其二,他揭发“中山舰事件”的檄文在1927年确实冲散了蒋介石的舆论攻势,一度让国际舆论刮目;其三,第四舰队兵运线索后来被中共海军特科完全接手,不久便促成闽浙沿海多艘军舰起义,这与当初李之龙的网络不无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1954年海军在总结起义史料时,特地保留下来一份手写舰队名单,上面清晰可见“李之龙策动”六个字,只是后面加注“未成”。从这点看,他的努力并非空耗。可惜组织身份的缺失,让全部付出停留在“个人行动”层面,终与烈士称号无缘。
有人或许要问:倘若当年党的地下交通线能及时恢复联系,李之龙是否能重回队伍?历史没有假设,却留给后人一份提醒——纪律与个人意愿,始终是两条平行线,缺一不可。周恩来批示“不予追认”,不仅是冷静的制度判断,也是一种警示:革命靠组织,不靠孤胆英雄。
当年怀仁堂外,听到那声“老李若在”的感叹,几位将门宿将面面相觑,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夜色。走廊灯光拉长他们的影子,也把一个曾经锋芒毕露却终成孤岛的名字,映在历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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