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有些人的名字,是嵌入一个时代的刺青。
你以为时代过去了,那身皮换了,刺青就没了。
但总有那么一天,比如他离世的那天,你会突然发现:
那玩意儿长进肉里了。
聂卫平就是这么个刺青。
2026年1月15日,棋圣聂卫平病逝。
年轻点儿的,可能不太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大师走了,跟那些个这个家那个家一样,是行业内部的追悼。
但对于经历过80年代的那群人来说,这不一样。
那是一个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一股子憋着劲儿想闯的年代。就在那么个当口,围棋,这个听着就玄乎,看着就犯困的老头子游戏,突然就炸了。
炸点,就是这个叫聂卫平的人。
那会儿,中日围棋擂台赛,说是体育比赛,其实就是把四十年前战场上的胜负,挪到了一张十九路的棋盘上。
那边,是日本六大超一流棋手,是终身棋圣,是神话本身。
这边,我们节节败退,眼瞅着就要被人剃光头,脸都不要了。
然后,聂卫平出场了。
短视频里,一个年轻的粉丝用近乎颤抖的语气,复述了那段传奇:
凭一己之力点燃全国围棋热。
这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这是陈述句。
他一个人,就把对面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棋盘上抹掉了。
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
连胜十一场,力挽狂澜。
人们当时听的是收音机里的棋局解说,第二天见面聊的当然不是股票房子,是谁被聂旋风给刮倒了。
一个下棋的,成了民族英雄。
这事儿今天听着像神话。但它就那么发生了。聂卫平用黑白两色的石子,给一个又刚刚睁眼看世界、心里又虚又傲的民族,打了一针最猛的鸡血。
他让一代人觉得,咱不比谁差。那也的确是最好的时代。
1
这样一个几乎被神化的人物,近年迎来了他一生中最无法计算、最无理可讲的对手。
这个对手,叫直肠癌,四期。
不是什么感冒发烧,也不是什么慢性病调理。是一张几乎写死了的判决书。
英雄叙事在这里本该进入悲壮的尾声:一个斗士,在与命运进行最后的、无望的抗争。聂卫平自己也说了,一开始去医院,是因为:
就疼得实在难受了。
看,再牛的英雄,也得被肉身的疼痛拉回地面。他不再是那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元帅,他成了一个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的凡人。
医院的流程,也充满了中国式的人情与为你好。家人怕他受不了,瞒着;医生也懂事,不明说,只建议转院。
说给你转个医院,到治这个病更好的专科医院去治。
结果聂卫平一抬头,看见了“中国肿瘤医院”几个大字。
那一刻,他自己后来回忆说:
那我再傻的人,我也知道得什么病了吧。
故事到这里,本该顺理成章地走向抗癌斗士的剧本:积极配合治疗,展现顽强意志,发表感人宣言。
聂卫平也确实说了那句符合英雄人设的话:
那我是觉得不能向命运屈服,得抗争。
多好的一句台词。充满了力量,充满了不屈。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觉得这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棋圣。
然而,悖论就在这里。
也是整个故事里,最朋克也最真实的一幕出现了。
视频里,专家在画外音里,像个教导主任一样,一板一眼地科普:
你老抽烟、喝酒,这都是致癌的因素。
紧接着,镜头切回聂卫平。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别人给他下的医学指导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还亲口承认,医生早就让他戒了:
大夫就说要戒烟、戒酒。酒有一段没喝,那个烟是一直都抽的。
这句话,必须慢放,一个字一个字地品。
“酒有一段没喝”,透着一股子给你们面子了啊的敷衍。
而那句“那个烟是一直都抽的”,则是一种云淡风轻的、不容置辩的宣告。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对抗争宣言,进行了最彻底的嘲讽。
全世界都知道抽烟是往肺里灌毒药,尤其对于一个癌症病人。医生的话更是圣旨。
结果呢?
咱聂圣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朕躬安,然后反手就为尼古丁的香火续上了。
他仿佛在用烟雾缭绕告诉所有人:你们说的都对,但我不在乎。你们的规则,是你们的。我的棋盘,我自己说了算。
这一口烟,抽碎了抗癌斗士的光辉形象,却也为我们揭开了这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它不再是一个英雄如何对抗病魔的神话,而是变成了一个老炮儿,如何用他下了一辈子的棋手逻辑,来下完他人生最后这盘棋。
2
问题来了。
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老烟枪,凭什么是英雄?一个在病榻前都如此无理的家伙,又凭什么值得人记录?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回到那场改变他命运的赌局上。
当聂卫平被确诊为直肠癌四期后,中国的顶级医疗专家们,给他摆出了一盘科学的棋局。
这个棋局的结论清晰而冷酷,方案的名字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委婉:
保守治疗。
什么叫保守治疗?
在医院的语境里,这是一个技术词汇,意味着不采取激进的手术或化疗,而是通过药物等手段延缓病情,提高生存质量。
这是一个基于数据、概率和无数先例得出的,风险最低的建议。
它背后是一整套现代医学的理性逻辑:当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时,最优解是减少痛苦,维持尊严。
但聂卫平不这么听。
他有自己的翻译词典,一本只有输和赢,没有平局的词典。
他后来在采访里,一字一句地把这四个字给翻译了过来:
我听出来这保守治疗,就放弃治疗了。
瞧见没?他直接把一层又一层包裹在专业术语和人文关怀外衣下的糖纸给撕了,露出了里面最冰冷、最残酷的内核。
保守治疗,在他耳朵里,就是四个字:
等死算了。
于是,棋盘上那个从不轻易妥协的胜负师,被彻底激活了。
你让我保守,让我和棋,让我安乐死?没门儿。
他要下的,是决战。他提出了一个在医生们看来近乎疯狂的无理手:
做手术。
这时候,医疗体系的科学判决书就下来了,一条比一条狠。聂卫平自己复述了医生们的警告,那简直不是风险告知,那是死亡预告。
第一条,你可能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他说你这个,如果你上手术台,你可能根本就下不来,直接就走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要是瞎折腾,人直接就没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第二条,就算你侥幸活下来,代价也是毁灭性的。
你也保不住你的肛门或者膀胱……连肛门和膀胱都可能保不住。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采访他的女主持人,用更文明的方式补了一刀:
你的生活质量也会很差。
什么叫生活质量很差?就是你,一个被尊为棋圣的国手,一个在公众面前永远体面、威严的人物,下半辈子可能要永远挂着一个粪袋子和一个尿袋子,去讲棋,去比赛,去见客。
一位女殡葬师后来在她的视频里用更直白的话挑明了这一点:
他宁可少活两年,也不要背着那个粪袋子下棋。
这是一个足以击垮任何一个看重尊严的人的未来。
你看,现代医学的逻辑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计算概率,我们评估风险,我们权衡利弊。我们的目标,是在可控的范围内,给你一个最不坏的结果。
而聂卫平的情况,显然,最不坏的结果就是别动刀,体面地、痛苦尽可能小地,走向终点。
但聂卫平的逻辑,是棋手的逻辑。
棋手的世界里,没有最不坏,只有输和赢。
当棋盘上已经没有退路时,唯一的活路,就是冲进对方的空里,搅个天翻覆地,哪怕九死一生。
面对医生们基于科学和人性的双重劝退,聂卫平给出了他人生中最硬核、最混不吝,也最闪光的一句话:
那我当时觉得,你的命都没有了,什么膀胱、肛门有什么啊这个。命都没有了还在乎这些。
这段话,简直可以刻在所有犹豫不决的人的脑门上。
它把所有关于生活质量、体面、尊严的讨论,瞬间降维打击到了最原始的层面。当生存本身都成了问题时,所有附加其上的价值,都成了矫情。
这是一种粗暴的实用主义,也是一种极致的求生本能。
他不在乎什么可能下不来台的概率,他只在乎那万一能下来的可能性。他不在乎挂着袋子有多难看,他只在乎自己还能不能坐在棋盘前,还能不能摸到那些冰凉的棋子。
这场博弈,已经超越了医患沟通的范畴。这是一场两种世界观的对撞:一种是基于大数据和概率论的科学理性主义,另一种,是基于个体意志和生存信念的英雄主义。
聂卫平用他的身体做赌注,向整个医疗体系,乃至我们所有人,下出了一步公然叫板的无理手。
他要问的问题很简单:
当科学已经宣判你出局的时候,你还有没有权利,要求再下一盘?
3
要理解聂卫平这步对死神下的无理手,光看他在病床上的决断还不够。
我们必须把他拉回到他最熟悉的地盘——那个由棋盘、人情、辈分和规矩构成的,名为江湖的地方。
因为让他敢于对赌死神的底层逻辑,和他行走江湖的方式,是同一套系统。
这套系统,用晚辈柯洁的话说,叫情商高。
但这仨字从柯洁嘴里说出来,味儿就不太一样。
柯洁是谁?当今棋坛第一,出了名的狂人。一个狂人,去评价另一个老狂人情商高,这事儿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柯洁在直播里,绘声绘色地回忆了一个段子。当聂卫平需要在一个公开场合,点评他这个后辈时,他没说别的,就扔下一句话:
哎可能柯洁这个,身边女人太多了。
这话损不损?太损了。直接把一个顶尖棋手的花边新闻当众拎了出来。但柯洁接下来的翻译,才叫绝。
他说,你们都误会聂老了,他这不是嘴碎,这恰恰是情商高。
因为聂老真正想说,又不能当着那么多棋迷的面直接说的是:
柯洁这个棋太臭了,天天不好好用功训练,才造成这样的。
看明白了吗?
这就是聂卫平的江湖。
他要敲打你,但又不能直接掀桌子,让你下不来台。于是他用一个看似是生活作风的桃色玩笑,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你最心虚的地方。
他没说你棋臭,但他暗示了你心思没在棋上。
这叫什么?
这叫既当了恶人,又卖了人情。
他骂了你,但用的是一种我是为你的长辈口吻。你听懂了,得捏着鼻子认了,还得陪着笑脸,心里骂一句这老头儿真他妈坏。
这就是柯洁嘴里情商高的真正含义:一种深谙世故、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的江湖手腕。
他不仅对徒孙辈的柯洁如此,对更年轻的女棋手,更是把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发挥到了极致。
女棋手战鹰,在悼念聂卫平的长文里,提到一个细节。2023年亚运会的解说台上,聂卫平是解说嘉宾,战鹰是他的搭档。这是一个非常正式的官方场合。
当需要称呼战鹰时,聂卫平脱口而出:
哥们。
战鹰当场就懵了,下意识地反问:“您叫我哥们?”
所有人都以为老聂这是口误,等着他改口。结果,聂卫平的回应堪称经典,充满了老炮儿式的淡定与蛮横:
对,有问题吗?
全场爆笑。
这一声哥们,比任何战鹰老师都显得亲切,但也比任何称呼都更霸道。它瞬间抹平了年龄、辈分、性别所带来的所有社会隔阂。
在那一刻,战鹰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晚辈或女棋手,她成了一个可以平起平坐,一起聊棋的对弈者。
这是一种极致的率真。
他的世界里,规则是他定的。他认为你可以当哥们,你就是哥们,性别、年龄,统统玩儿去。
4
现在,我们把这几个场景串起来:一个在病榻上敢跟医生叫板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肛门的赌徒;一个在饭局上用女人太多来敲打后辈棋王的老江湖;一个在亚运会上管年轻女搭档叫哥们的老顽童;还有一个死到临头都烟不离手的老烟枪。
你发现没有?
这些看似分裂、甚至矛盾的行为背后,是同一个坚不可摧的内核:
我行我素,规则自定。
他的一生,都在下自己的棋,走自己的路,并且要求全世界都得适应他的节奏。
他不是一个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别人眼里的健康,他不在乎;别人眼里的辈分,他不在乎;别人眼里的科学概率,他更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这盘棋,能不能按我的想法下。
无论是棋盘上的棋,还是人生这盘棋。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聂卫平的这场豪赌,他赢了。而且赢得极其漂亮,漂亮得像一部主角光环开满的电影。
果然奇迹产生。我的这个手术,就是被认为最成功的一次癌症手术,癌细胞全部切除。手术完了一查癌细胞是零啊,没有了。
他不仅从手术台上下来了,而且癌细胞清零,连医生担心的肛门和膀胱,据说都保住了。
他用一个近乎完美的妙手,回击了所有基于概率的俗手,把一手死棋,硬生生活出了一个净活的眼。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一个英雄,挑战权威,战胜死神,最终王者归来。多么标准的爽文剧本。
假设他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他就是这么一个洞悉生死、意志如钢的完人。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支撑他做出这一系列非理性决策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是他比现代医学更懂科学吗?显然不是。是他运气好吗?赌赢了当然可以这么说,但赌输了呢?
其实,把他从棋盘上的棋圣,到病榻前的赌徒这两个看似分裂的角色串联起来的,是同一根筋。
一根拧巴、偏执、好斗,而且极度相信“气”的筋。
聂卫平自己在80年代的一场演讲中,早就给出了答案。那段如今看来依然掷地有声的讲话,几乎就是他一生的注脚:
中国人都应该有一股气。我干什么事,我不干则已,一干,我就要不能落在人家后面。即便我暂时落后,我以后要超过。
“气”。
这就是理解聂卫平的钥匙。
在围棋里,这股气,是棋形的生命线,是死活的关键。而在聂卫平的人生哲学里,这股气,就是人的精气神,是尊严,是不服。
80年代,他在中日擂台赛上,为整个民族争的就是这口气。
到了病床上,他为自己争的,还是这口气。
所以,你让他挂着粪袋子下棋,对他来说,不是生活质量差,而是气没了。一个没了气的棋手,跟一盘死了的棋,没有区别。
所以他宁可选择死在手术台上,也要去搏一个能挺直腰杆、有气地活下去的机会。
这股气,让他赢了棋盘上的日本人,也让他赢了病床上的死神。
这股气,今天我们已经很少见了。
它粗粝,不精致,甚至有点政治不正确。它不符合健康博主的养生指南,也不符合现代企业管理的温情脉脉。它充满了80年代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味道:
有点狂野,有点粗糙,但无比真实,充满了生命力。
所以,聂卫平活得无比真实,也无比自我。
但最终,他这一生,连同他的死,最狠的一巴掌,是抽在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脸上。
我们这个时代,日益精致、圆滑,却也日益怯懦、无趣。
我们的偶像,被大数据精心计算,被人设完美包装,他们正确、安全、无可挑剔,但也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毫无味道。
他们不敢犯错,不敢说脏话,不敢在镜头前点一根烟,不敢告诉世界老子不在乎。
而聂卫平,是一杯烈酒。
呛人,上头,甚至伤身,但你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烧起一把火。
我们怀念的,与其说是聂卫平这个人,不如说是那个允许并崇拜聂卫平存在的,一个粗粝、真实、热血沸腾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你可以仅仅因为不服气,就去挑战一个神话,并且最终自己也成为神话。
他的一生,始于棋盘上的战斗,终于病榻前的选择。
他在棋盘上为国人赢得了尊严,在病榻前,为自己赢得了尊严。
走好,聂老,和死神的最后一局,你下得够本。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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