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盛夏，江南深山传来飞机轰鸣，一架被击中的美国B-24轰炸机迫降在新四军三师防区。时任副师长的张爱萍赶到现场，留下一句“人命关天”，亲自护送五名美军飞行员脱险。谁也想不到，这段相逢，会在四十一年后掀起一场外交风波。
1984年6月9日清晨，七十多岁的张爱萍登上国航包机，飞往华盛顿。中美正式建交刚满五年，他是第一位踏进五角大楼的中国国防部长。随行名单简洁，除了总参情报、外事、装备口的几位将校，驻美使馆只来了一名翻译。张爱萍说：“人多了，像进庙会。”一句玩笑，却也暗藏他的谨慎。
飞抵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时，美军21响礼炮震耳欲聋，舷梯下红毯铺得见不到头。五角大楼主人温伯格亲自迎接，他的第一句话竟是：“将军，您还记得那年的密林营救吗？”张爱萍哈哈一笑：“老朋友，记得。”两位老兵握手良久，合影时闪光灯频闪，新闻稿的标题几乎已写好。
气氛热络，并不代表没有暗礁。12日，国务院例行午宴后，美国副国务卿达姆突然抛出巴基斯坦核问题，语带威慑：“若贵国不作保证，核能合作难以推进。”张爱萍脸色瞬时一沉：“我此行未受此授权，更无须在无端指责下作任何承诺。”说罢起身告辞。目睹全过程的美方官员错愕不已，随行记者第二天在报纸头版写下“张将军拂袖而去”。
争执不止这一桩。三天后，应美军邀请，两军核心会谈移师五角大楼作战指挥中心。美方基于保密原则，只允许军方代表进入，婉拒中国使馆人员列席。驻美大使馆感到失礼，向张爱萍“强烈建议”取消会谈。张爱萍直言：“谈的是武器技术，你们去了也听不懂行话，何必作陪？”结果双方各走各路，使馆写信回京，指责张爱萍“背离不结盟方针，搞大国勾连”。
信函先递到邓小平办公桌。邓公看完，眉头微挑，把信交给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叫爱萍看看，别往下传了，回头我找他谈谈。”很快，张爱萍在西郊机场拿到这封“检举信”，一目数行便按住火气，对身边人扔下一句：“回京再说。”飞行途中，他提笔给邓小平写信，只一句重话：“我这个国防部长该撤职！”
这封满纸火药味的信到中南海后，值班人员小心翼翼呈上。邓小平拿起草黄色信纸，失笑：“这家伙又犟牛上身。”批示只有四字——“不予闻问”。文件止于此处，却传递出两位老战友之间特殊的默契：容忍直率，但绝不轻言放弃。
要理解张爱萍的脾气，还得往前翻页。1977年初，他被邓小平请到人民大会堂单独谈话。小平同志让他出任中央军委秘书长，张爱萍却摇头：“打仗说白了拼的是装备，秘书长并不缺人，缺的是抓武器的人。”一句话说到点子上，结果，罗瑞卿顶上秘书长，张爱萍深扎国防科技口，从导弹到“东风”，十几年步步攻坚。1980年，远程洲际导弹腾空成功，七旬老将挂出“功成身退”请辞，被邓小平硬拉回国门，转任主管国防工业的副总理。
任副总理期间，他硬顶各路阻力，坚持“先建90万千瓦的秦山核电站”。会上拍桌子的身影让不少部长倒吸凉气，却换来了1982年秦山项目的拍板。正因为此番表现，当年秋天机构改革，张爱萍虽卸去副总理，却接过了国防部长的担子。16字方针——“军民结合，平战结合，军品优先，以民养军”——就是他那年冬天写进文件的。
新岗位摆出的第一道难题，就是怎样跨越冷战封锁线，给中国部队争取一点高技术渠道。张爱萍定下三条规矩：买先进但不依赖、卖武器须守义、谈判桌上不丢脸。此后，埃及、沙特、伊拉克先后采购中方装备，外汇收入反哺兵工体系，数万名工程师因此留在岗位，并撑到了后来的大裁军与市场化浪潮中。
再说回那次美国行。13日，张爱萍与温伯格在五角大楼签下《中美军事技术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约定在雷达、通信、机载火控等领域开展合作。合同一签，法、德、意同行的军火商纷纷伸出橄榄枝，正中张爱萍的盘算——“让他们彼此竞争，咱就多得几分技术转让”。他当晚写信给北京，建议抓紧布局配套科研，“两条腿走路，既买又学”。
然而，国内有不同声音。有人担心“与美走近”会让世界误读，乃至损伤同第三世界的传统友谊。张爱萍答复得直截了当：“谁敢动咱的底线？技术要争取，主权寸步不让。”这番立场被杨家将、电科、航空兵的一批年轻工程师视作定心丸。几年后，“飞豹”“红旗-9”的方案能顺利上马，很多研究者提起往事，都承认当年那份协议曾带来关键资料和时间窗口。
回国后，张爱萍没有等来“撤职令”。相反，他被要求继续推进军队编制改革。1985年百万人大裁军，他到部队作动员，开门见山：“打靶要脱壳，打仗要脱脂，裁军就是脱肥肉，别怕疼。”士兵们听得哈哈大笑，会后却主动递上转业申请书。
1987年，他调入中央顾问委员会，正式离开权力中枢。离任前，他走遍西南“三线”，在试验场的高速风洞前，老人久久不语，只说一句：“还得往前跑，别停。”工程师们悄悄记下这句话，当作座右铭。
至于当年那封“该撤职”的信，张家后辈多年后才在旧箱子里发现。信纸已泛黄，字迹仍铁画银钩，落款只有三个字：爱萍上。有人问他悔不悔？老将军摆摆手：“理直就气壮，何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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