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4日凌晨,上海法租界的窄巷仍亮着昏黄路灯,三五成群的难民握着半截馒头匆忙穿行,街角墙面上贴着“十杀令”的布告,宵禁的枪声不时划破夜空。谁也不知道,几天后的这座城市会见证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

彼时的南京已岌岌可危。4月20日,解放军主力横渡江面;23日,南京易帜,国民政府轰然倒地。孤悬东南的上海,成了国民党最后的门面。汤恩伯、毛森、毛人凤联手,一纸“连坐法”塞住所有嘴巴,“十杀令”笼罩外滩与石库门;学生、工人、民主人士昼伏夜出,白色恐怖像阴霾压在人们心头。

在虹桥路的梧桐树掩映下,一家不大的疗养院里,七十出头的张澜正躺在病床上。他半身不遂,言语缓慢,却仍盯着窗外的方向。这个“川北圣人”见过清末的残阳,也领教过北洋军阀的杀伐,晚年又与蒋介石针锋相对。蒋氏想拉拢他参加所谓“中间路线”,他却公开驳斥:“天下哪有‘中间’,只有人民与反人民。”

病房门口,便衣卫士日夜轮值。医生抬担架都得报批,连家属递进来的报纸也要拆开检查。特务们不是不知道张澜已重病在身,他们只在等待电报里的一个暗号:将他连夜押往黄浦江码头,装船去台湾,或干脆扔进江水。

3月中,李宗仁派人两度来院游说,被张澜冷冷回绝。他们没料到,这位耄耋老者的拒绝,会让他在暗榜上的顺序跃升至“急办”级。到了5月初,毛森下达新的密令:上海只要一天未失守,张澜就不许离开疗养院;一旦危急就地“解决”。将枪口对准病榻,这便是国民党末日的疯狂。

风声漏进了大厅。传言称,房门外的203、204、206三间屋里各住着一位“患者”,可病历上看不到他们的名字。这是稽查处派来的杀手,奉命随时射杀张澜与罗隆基。就在紧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5月12日,上海战役打响,炮火声由远及近。没人知道倒下的炮弹落哪一侧,更没人知道何时传来最后一纸杀人令。

真正的转机,来自川军旧将杨虎。早年同为滇军同袍的蒋介石曾称兄道弟,后来嫌杨虎“骄悍难制”,逼他赋闲。抗战中,杨虎与周恩来往来颇密,在北平西山共度风霜,对共产党的民族联合战线颇多认同。五月初,地下党上海工委成员吴克坚携手锦江饭店老板娘董竹君,辗转找到杨虎夫人田淑君求援:“张先生危在旦夕,能否托您夫君出手?”

杨虎只沉吟片刻:“我若救不了张澜,何以为人?”他马上想到稽查处副大队长阎锦文——昔日手下,如今挂着特务头衔,却对他言听计从。阎锦文江湖出身,闯荡过租界,一开口就是“江湖救急,绝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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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清晨,阎锦文上班,接到毛人凤秘电:当晚十点前必须把张澜、罗隆基押至十六铺,连夜押送台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阎锦文面色如常,却径直前往稽查处,把守卫张澜病房的三名杀手悄悄调走,换上自己最信得过的潘云龙、庄儒伶。

晚上八点,他策马驱车闯进虹桥疗养院,大门口的岗哨被军装与口令震慑,只得敬礼放行。阎锦文推门而入,声如炸雷:“张澜、罗先生,速即上车,命令到了!”白发苍苍的张澜扶着床沿,抬眼冷冷回答:“要杀便在此地动手!”罗隆基也紧随其后:“何必折腾?”

特务们被喝退以后,阎锦文侧身贴近两位老人,压低声音:“我是自己人,杨先生让我来送你们安全离开。”一句话仿佛惊雷劈开了恐惧,罗隆基仍旧谨慎地追问:“可有凭证?”阎无奈,只能让护士拨通田淑君的电话。那头传来女声:“阎先生是我丈夫派去的,你们跟他走。”

信任总在刀口上建立。几分钟后,病床推开,张澜被搀扶着上了车。阎锦文不敢走延安中路,转入法租界深巷,闪过一队又一队检查哨。被问及车上二人何人,他拍拍方向盘:“我父亲、我哥哥,重病要转院。”半边脸麻木的张澜靠在座椅,双手微颤,嘴角却扬起了一丝倔强的笑。

十字路口骤然探出两盏强光,毛森的追兵来了。阎锦文心一横,猛踩油门,吉普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甩尾,擦着洋行外墙疾驰。子弹呼啸而过,碎石激起火星。几条弄堂穿过去,前方蟠龙路灰墙蓝瓦忽现,阎猛打方向盘,把车冲进杨公馆侧门,猛按喇叭。

门一开,他几乎当场扣动扳机。院内数十名便衣持冲锋枪环列,一脸戒备。田淑君忙扬声道:“都是咱们的人!”随即冲上前拉住张澜,老泪纵横。那一夜,杨公馆灯火不熄,楼上楼下一片紧张,直到天色将明,外面炮声渐远,大家才敢松口气。

两天后,27日拂晓,解放军的军号在十里洋场回荡。闸北硝烟未散,市民涌上街头挥舞小旗,雀跃如潮。中午时分,陈毅乘吉普抵达蟠龙路,看到张澜时,立正行礼:“张老,上海平了,咱们该去北平了。”张澜轻抚胡须,答声“好”,眼中却盛满泪水。

留沪半月,张澜与罗隆基、史良等十余位民主人士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支持新政协,并筹划北上。6月18日,他们乘火车离沪。车厢里,张澜拄杖而立,对随行人员说:“一路艰险,不负众望,今日方得自由。”一席话,让人沉默良久。

新中国成立后,张澜被推举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1955年,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在中南海接见老朋友阎锦文。老先生执其手,反复道:“你救我一命,是救了老百姓的脸面。”彼时的阎锦文,已在上海市公安系统任职,低调得很,碰面时只身着灰布中山装。

转折出现在1984年。年过古稀的阎锦文向全国政协递交了一份简短申请:盼批准列入离休范围。按照政策,他并非中共早期地下党员,难以列入离休序列。文件送至邓颖超案头,邓主席提笔批示:“当年营救张澜、罗隆基事关全局,阎先生贡献卓著。对革命有功者,不可忘。”短短数语,尘埃落定。

不到十日,阎锦文领到离休证和补发待遇。他抿着嘴一笑,说这不是要钱,是求个心安。随后,他受聘为北京市宣武区司法局特邀律师,又到第一机械工业部担任代理律师,协助追回国外欠款设备费数百万元。旧上海的江湖好汉,在新中国找到了新角色。

至于那场惊魂夜,他极少再提。有记者辗转找到他,只换来一句:“真要说功劳,那是张老自己命大,也是那个时代必然。”沉默中,似有历经生死后的淡然。

1972年9月,张澜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治丧委员会名单中,阎锦文的名字排在前列。当灵柩封棺,他默默立正敬礼,随后默默退到人群之后。没有人再记得,当年在虹桥路的暗夜里,是他将枪口调转,换下三名杀手,让“川北圣人”得以走进新中国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