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南京紫金山下寒风凛冽,沈醉来到一处幽静的山坡,祭拜他曾经的上司戴笠。
曾经他们并肩主掌军统,风光一时,也彼此防备、心存猜忌。
而今物是人非,沈醉望着戴笠的坟墓,喃喃自语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沈醉为何如此感慨?
1964年的春天,南京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沈醉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无数次踏进这座城,只是那时的南京,压在他肩上的不是行李,而是权力、命令与不可一世的身份。
如今再来,身份已经换了,与他同行的这些人,曾经是皇帝、将军、司令、特务头目。
下车后,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南京变了,变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曾经象征权力的衙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敞亮的机关大楼;过去戒备森严的街口,如今车水马龙,行人来去自如。
沈醉走在队伍中,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在街道两旁来回游走,像是在寻找某些早已消失的影子。
那时的他,出入高门,警卫随行,别人见了他,目光里多少带着忌惮,可现在,再站在同一条街上,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参观团一路走走停停,老将们偶尔低声交谈,有的指着某栋旧建筑,说起当年的往事;有的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远处出神。
沈醉大多时候都在听,很少插话,车子驶过鼓楼一带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宽阔的马路、新辟的广场、成排的建筑,让不少人忍不住发出低声感叹。
沈醉却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心里清楚,这种变化,正是他在狱中十年里反复被提及、却始终没有亲眼见过的现实。
第二天,队伍被安排前往中山陵,那天恰好是孙中山先生逝世周年纪念日,陵园内庄严肃穆,花圈整齐排列。
沈醉站在人群中,随着众人行礼、绕行,神情平静,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礼毕之后,参观团被允许在陵园内自由活动,有人拍照,有人闲谈,还有人站在高处远望南京城。
沈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偏离了人群。
沈醉第一次真正走进戴笠的世界时,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那时的他,因为闹学潮被学校开除,他辗转来到上海,投奔姐夫余乐醒。
在沈醉的认知里,姐夫曾参加过南昌起义,是“干过革命”的人,跟着他,总不至于走错方向。
可余乐醒早已站在了戴笠麾下,而沈醉,也顺势被推到了复兴社的门口。
最初,他只是个不起眼的联络员,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可偏偏就是这种时候,戴笠注意到了他。
戴笠看得出沈醉的聪明,也看得出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单纯,这样的人,好用,也好塑造。
一次偶然的接触后,戴笠便开始有意栽培沈醉,不动声色,却步步为营。
提拔来得很快,十九岁那年,沈醉被任命为上海法租界情报组组长。
沈醉既惶恐,又感激,他开始拼命工作,把自己变成戴笠想要的样子。
为了收集情报,他化身记者,混迹于各种场合;为了稳住手下,他学着冷脸、立规矩;为了不辜负信任,他逼着自己变得更狠、更稳。
真正让沈醉迈过心理门槛的,是那次刺杀任务,目标是内部的“叛徒”,戴笠要他亲自动手。
沈醉本能地拒绝,他害怕,也抗拒,可戴笠却告诉他:“这是为国除害,不是杀人。”
当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沈醉在军统的路,走得越来越顺,短短一年时间,他连升三级,二十八岁就成了少将总务处长。
权力、地位、风头,一齐向他涌来,而他也在这种快速上升中,彻底被绑在了戴笠身边。
戴笠不仅掌控他的事业,也干预他的生活,沈醉曾真心爱过一个叫白云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甚至有了孩子。
可戴笠调查过白云的背景后,态度异常坚决:思想左倾,绝不能成为军统要员的妻子。
一句话,便切断了沈醉的感情,他不是没反抗过,可在戴笠的目光下,他最终选择了服从。
后来与粟燕萍的婚事,同样需要戴笠点头,沈醉为此撒了谎,编出了“娃娃亲”的说法。
戴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成全,这点“成全”,又一次加深了沈醉心中的感激与亏欠。
在沈醉眼里,戴笠像师长,又像靠山,是戴笠给了他身份,给了他舞台,也给了他一种“被需要”的价值感。
戴笠死于空难的消息传来时,沈醉几乎站不稳,他主动请缨去寻找,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得知确切消息后,他亲自处理后事,亲手营建坟墓,那一刻,他的悲痛是真实的,失去依靠的恐惧,也同样真实。
戴笠一死,沈醉在军统内部迅速被边缘化,他被调往云南,看似重用,实则隔离。
彼时国民党政权已是强弩之末,内斗频繁,指令朝令夕改,上面一边要求他“稳住局面”,一边又不断下达刺杀、清剿的命令。
沈醉执行得越来越迟疑,甚至开始拖延,他不是突然变得仁慈,而是逐渐看清了结局。
继续走下去,不过是把自己推向更深的泥潭,解放军的推进一日快过一日,形势已无回旋余地。
1949年冬天,云南起义的消息传来时,沈醉并没有太多意外,起义当天,他没有反抗。
但作为军统要员,他依旧被当作战犯扣押,起初的日子,沈醉是惶恐的,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过往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地以己度人,清算、报复、严刑拷打,几乎是他能想到的全部可能。
可现实却一次次打破了他的预期,没有辱骂,也没有虐待,被送往功德林后,他开始接受系统的改造。
起初,他只是机械地配合,内心依旧封闭而警惕,他告诉自己,这是另一种“手段”,只要熬过去,总会有转机。
直到一些细节,慢慢撬开了他的防线,有人生病,被第一时间送医;有人情绪失控,也有人耐心开导。
那些曾被他视作“敌人”的人,并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他们,反而是在等待他们自己想明白。
夜深人静的时候,沈醉开始失眠,他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过往,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年里,自己并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在选择中一步步滑向深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醉的抵触逐渐消融,他开始主动学习,认真参加讨论,甚至在笔记本上写下反思。
特赦的消息传来时,他反而异常平静,那一刻,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迟来的释然。
他知道,自己能够重新走出那扇门,并不是因为“无罪”,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也正是这段漫长而沉默的岁月,让他在后来站在南京城中、站在那座坟墓前时,终于能够低下头,承认自己的过去,也承认那个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中山陵到戴笠墓的路上,沈醉想过无数种可能,作为军统头子,戴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年里,挖坟、毁墓的事情并不少见,他也亲眼见过、亲手参与过。
正因如此,他一路上都在心里反复盘算:那座坟,还在不在?是否早已被夷为平地?又或者,只剩下一堆残破的痕迹?
直到那座坟,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沈醉的脚步,停住了,没有想象中的荒凉,也没有任何被刻意破坏的痕迹。
坟冢轮廓清晰,封土依旧完整,只是少了墓碑,显得低调而沉默,周围的草木修整得并不精致,却也谈不上凌乱,像是被时间自然地包裹着。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脑海里闪过的,是当年营建这座墓地的情景,水泥灌注、层层加固,只为了防止“死后受辱”。
那时的他,带着一种深重的恐惧与防备,笃定胜负易手之后,报复必然随之而来。
可现实,却与他所有的预设背道而驰,沈醉慢慢走近,站在坟前,目光落在那一方沉默的土丘上。
此刻,他的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被击中的羞惭,不是为戴笠,而是为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里,自己始终带着旧时代的逻辑在看世界,可眼前这一幕,却无声地否定了他过往所有的判断。
原来,并不是每一场胜利,都需要用羞辱来证明,沈醉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想起狱中那些年,那些不动声色的宽待,那些耐心的等待,那些从不急于逼迫的改造方式。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种态度,不以仇恨延续仇恨,而是让时间与事实去完成清算。
站在这座坟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两个世界的分界。
一个,是他曾深陷其中的旧世界,靠权力维系,靠恐惧运转;另一个,是眼前这个并不张扬、却自有分寸的新秩序,两者之间,没有激烈的宣告,却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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