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一块深埋山岩的汉白玉,自被开采那日起,便不再是普通的石头。它静默地躺在时光里,倾听过凿錾的叮当,承受过风雨的剥蚀,等待着一个使命的召唤。今日要说的这段奇缘,始于1976年那个举国同悲的秋天,成于1990年这个深情缅怀的深秋。一块巨石,一分为二,一半早已融入国家记忆的中心,另一半却在京郊荒草中,等待了整整十四年。这不是传说,是一段被岁月尘封,又因赤诚而重见天日的真实往事。

1990年9月,北京房山大石窝镇。秋意已浓,荒草连天。几个风尘仆仆的南方人,跟着一位白发老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片废弃的料场里搜寻。他们拨开足有半人高的枯草,眼神急切地扫过每一处裸露的土石。带头的湖南汉子蒋新琪,手心全是汗,心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他们在找一个“渺茫的希望”——一块据说存放了十四年,可能早已不知所踪的汉白玉荒料。

时间倒回两个月前。长沙板仓,杨开慧烈士的家乡。乡亲们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在烈士牺牲六十周年纪念日——11月14日,为她敬立一尊汉白玉全身雕像。雕像要高三米八,石料必须是最好的房山汉白玉,质地要纯,色泽要润,不能有一丝绺裂。这个任务,落在了经验丰富的石材专家蒋新琪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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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任务,蒋新琪心里“咯噔”一下。他太清楚了,寻一块合乎要求的巨型荒料,从勘探到采出、运输,平常少说也得半年光景。如今满打满算只剩六十多天,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跑遍了长沙及周边的大小石材厂,老板们都是老朋友,却也只能无奈地摊手:“蒋科长,不是不帮你,你要的这东西,库里真没有。现去矿上找?就算找到了,开采、切割、运输,哪一道工序不得按月算?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夜越来越难熬。蒋新琪嘴上都急出了燎泡。板仓乡亲们期盼的眼神,烈士陵园那片预留的空地,像无形的压力罩着他。他知道,这事关家乡的情义,事关对先烈的敬意,办不成,他无法交代。思来想去,只剩最后一条路:北上京城,去汉白玉的故乡房山碰碰运气。那是故宫栏杆、天坛基座的出处,是顶级汉白玉的源头。

到北京后,他首先拜访了毛岸青、邵华夫妇。为母亲立像,于情于理,都需听取家属的意见,也希望他们能提供一些宝贵的线索。在简朴的客厅里,蒋新琪坦诚了面临的巨大困难:时间紧迫,极品石料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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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华同志认真地听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忽然,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蒋科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旧事。”她放缓语速,回忆道,“1976年,修建毛主席纪念堂时,为选核心厅堂的汉白玉石材,专家组几乎访遍了房山所有矿点。后来,从大石窝矿采出一块极其罕见的巨型荒料,质地之佳,堪称国宝。当时用了一半,精心雕琢成了纪念堂里的主席坐像。剩下的那一半,因为体量依然巨大,质地无双,被格外珍视,就原样妥善保存在当时的料场里,以备重大之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里。”

这番话,像暗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一块存在了十四年的石头?还在原地的可能性有多大?蒋新琪心里既燃起希望,又充满忐忑。但这终究是一线生机!邵华接着提示,可以寻访当年亲历此事的基建工程老干部,他们或许记得更详确的位置。

几经周折,蒋新琪找到了那位已退休多年的老同志。听闻是为杨开慧烈士寻雕像石料,老人格外激动,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有!那块石头,我有印象!当年是我参与经手的。纪念堂工程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完整无瑕,领导指示要作为特级料保存,就存放在大石窝三号料场的东南角。那是好石头啊,这么多年,应该没人动过。不过……料场后来荒废了,怕是长满草了。”

希望大增!一行人立刻驱车赶往房山大石窝。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凉了半截:所谓的料场,早已废弃多年,野草灌木丛生,一片荒芜,哪里看得出半点“特级料存放地”的样子?大家的心又悬了起来。没有退路,只能动手找。几人挽起袖子,分开草丛,仔细搜寻。秋日的太阳晒着,草丛里蚊虫飞舞,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时间一点点过去,失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在这里!快来看!”突然,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喊从草丛深处传来。大家蜂拥过去。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蒿草,一块巨大的、表面覆盖着厚厚青苔和泥土的石头,赫然出现在眼前。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与荒草泥土融为一体,毫不起眼。蒋新琪抢步上前,顾不得脏,用手拼命擦拭石头的一角。泥土青苔之下,渐渐露出一片质地——那是一种怎样的白啊!晶莹、温润、细腻如凝脂,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象牙般的光泽。是它!就是顶级汉白玉才有的质感!

“找把刷子,清水!”蒋新琪声音发紧。有人飞快取来工具和水。随着清理,石头的真容逐渐显现。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在巨石一侧的断面附近,几个虽然斑驳却依然可辨的红色编号显露出来。“快!对编号!”有人喊道。同来的老同志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张已然发黄的旧笔记本。一比对,现场瞬间安静了。空气仿佛凝固。那几个编号,与笔记本上记录的、用于毛主席纪念堂坐像的那半块石料的编号,完全吻合,属于同一序列!

“老天爷啊……”一位同行的湖南干部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蒋新琪蹲在石头边,用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石面,泪水模糊了视线。十四年!风吹雨打,荒草掩埋,它竟然真的还在这里,完好无损,仿佛一直在等待,等待今天这场跨越时空的认领。这不是人力所能筹划,这只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一段深埋于石中的、等待完满的“缘”。

狂喜的泪水还未擦干,更严峻的挑战已摆在面前:如何将这块数吨重的巨石,安全运抵两千多里外的湖南长沙?运到之后,又如何能在仅剩的一个多月里,将它从荒料变成一尊形神兼备的烈士雕像?这每一步,都是技术与意志的双重考验。

蒋新琪迅速稳住心神,分头行动。一路,紧急协调铁道部门与大型运输公司,制定最周密的运输方案。这块石头价值非凡,意义重大,运输过程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另一路,在北京连夜寻访最顶尖的汉白玉雕刻师傅。这尊雕像,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要雕出杨开慧烈士那股外柔内刚、坚定从容的气质,非大师难以胜任。

那段日子,毛岸青和邵华同志多次从北京赶来板仓。他们很少说话,常常只是静静地站在工棚边,看着石粉飞扬中,母亲的形象一点点从坚硬的石头里“生长”出来。邵华的眼中常含泪水。有一次,她轻轻走近,望着已初具雏形的面部,那眉眼间的坚毅与书卷气渐渐清晰,她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人说:“看着这石头慢慢变成妈妈的样子,心里……这块石头等了十四年,好像就为了这一刻。它从这里去,又回到这里来,成全了一份团圆。”这话语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每个听见的人心里。

雕刻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精细的阶段。眼睛的神采,嘴角的微澜,手握书卷的力度,衣袂被风轻拂的动感……每一刀都凝聚着匠心与敬意。工棚外,板仓的乡亲们自发轮流来看望,送茶送水,他们看着雕像一天天成型,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与骄傲。

11月14日,杨开慧烈士牺牲六十周年纪念日。板仓烈士陵园,松柏苍翠,人头攒动。天空却从清晨起就阴沉着脸,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打湿了红绸覆盖的雕像,也打湿了现场数千乡亲和来宾的心。难道揭幕仪式要在冷雨中举行?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上午十时,纪念大会开始。当主持人庄严宣布“请为杨开慧烈士汉白玉雕像揭幕”时,全场肃立。两位青年走上前,拉住红绸的一角。就在红绸缓缓滑落,洁白雕像显露真容的那个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连绵的秋雨,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骤然关掉了水闸。紧接着,厚重云层的缝隙中,一道金灿灿的阳光破云而出,如同舞台的追光,不偏不倚,正正地、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崭新的汉白玉雕像上!

“嗬——!”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混合着惊叹、欢呼与哽咽的声浪。雨水洗过的雕像,通体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圣洁而温润的光芒,宛如自带光环。杨开慧烈士的形象栩栩如生:她短发齐耳,面容清秀而坚定,身穿旗袍,外罩开衫,右手握卷,微微侧首,目光清澈而深邃地望向远方。那目光,穿越时空,看向她信仰的理想,看向她挚爱的人曾为之奋斗的山河。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当场老泪纵横,年轻人也忍不住擦拭眼角。这巧合得近乎神异的“阳光揭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直达心灵的震撼,仿佛烈士的英灵真的归来,欣慰地见证着这一切。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板仓的青山绿水间,那尊汉白玉雕像依旧静静矗立,洁白无瑕,庄严圣洁。毛岸青、邵华同志逝世后,也归葬于母亲雕像附近。一家三代,长眠于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在松涛鸟鸣中,得以永久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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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石头,冷硬沉默,本是自然造物。但当它被赋予重大使命,浸透人间至深的情感,便生出了温度,承载了记忆,连通了时空。这段“伴侣石”的传奇,表面看是寻觅珍稀石材的曲折过程,内里却是一个关于信仰、思念、等待与圆满的深情寓言。它告诉我们:有些情感,可以超越物质的形态,在漫长的时光中蛰伏,最终必以某种方式获得补偿与完满;有些精神,如同这顶级汉白玉,岁月风雨无法侵蚀其质,反而愈显其纯净与不朽。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深情所系,山海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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