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一天深夜,中南海西花厅的煤油灯还亮着。桌面上摊着五张信笺:一张写给湖南,一张写给东北,还有三张写到韶山乡亲的手里。信纸最上角的字迹遒劲——“泽覃牺牲已十五年,家中诸事,望汝悉心料理。”灯光下,毛泽东停笔良久,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个场景:十五年前,福建长汀的密林中枪声骤停,弟弟毛泽覃倒在脱险小道上,只留下几句急促的“快走”与一句“别管我”。
时间拨回1926年春。那时广州气候潮热,黄埔军校后门口的窄巷贴满了“国民革命”的标语。毛泽覃穿一身旧学生装,站在周家门口。周文楠挽着母亲周陈轩的胳膊,笑意掩不住。两位年轻人举行了简朴而热烈的婚礼,宾客多是革命同道。典礼结束时,周陈轩悄悄嘱咐女儿:“跟着泽覃,要有准备,路不会平坦。”她自己则留在广州,继续与地下党保持联络。
一年后,大革命遇挫。周陈轩背着一只小箱子,经韶山、长沙辗转,屋檐漏雨也不敢点灯,只为藏好几份急件。地下交通员记得清楚:“那位周大姐,黑夜里不开灯抄电文,手指头都磨破了。”
1935年4月26日,中央苏区的电台截获一封短波电报:“毛泽覃英勇牺牲”。消息传到长沙,周陈轩先是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孩子有志,我不能哭。”但深夜里,她翻出女婿在赣南寄来的一封家信,独自抚着字迹,眼泪最终落在信角。
抗战全面爆发后,长沙频遭空袭。1937年冬,周陈轩带着11岁的外孙毛楚雄、女儿周文楠和继子周自娱,借夜色乘米船溯湘江而上,回到韶山冲。村口老槐树下,一句重重的话从她口中落下——“楚雄,从现在起,你是韶山毛家的人,不姓周,姓毛!”少年眼睛亮亮的,回答干脆:“我叫毛楚雄!”
有意思的是,这次改姓并非仓促。周陈轩早就写信请示延安。毛泽东接信后回了四个字:“甚慰,允之。”同时寄出二十元光洋。1938年初,光洋抵达韶山。楚雄用它换来纸笔,第一件事是抄写伯父的回信,一口气念给左邻右舍听,读一次,热血一次。
随后几年,交通线中断,来信稀少。1940年“皖南事变”后,周家更是失去组织接济。已近花甲的周陈轩不愿等靠,带着楚雄上山砍柴,田里种番薯,屋角垒猪圈。冬夜纺线时,老人常讲《孙子兵法》,也讲《木兰从军》,话锋一转就提毛泽覃:“你父亲十七岁闯长沙,十九岁办工人夜校,你可不能懒。”
1945年日本投降,韶山冲鞭炮擂鼓。乡亲劝老人早点歇息,她却忙着备干粮,“和平还早,路还长”。果然,第二年国共内战再起。1945年底,楚雄写了一封字迹尚显稚嫩的申请书,要去参军。周陈轩看完,把周自娱生前撰写的《毛泽覃行状》分段朗读,末了说一句:“去吧,光宗耀祖;记得活着回来也光荣。”1945年12月,楚雄随三五九旅南下支队离开韶山。
1947年夏,胡宗南部突袭陕南后方。19岁的楚雄被捕,同年8月在陕西丹凤密林中秘密处决。档案室里仅留一句记录:“匪徒毛楚雄,就地枪决。”消息辗转到延安时,中央已转移西北高原。毛泽东获悉噩耗,沉默许久,只说:“为国捐躯,少年壮烈,望诸同志善处家属。”
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解放军入韶山,特意派工作组慰问周陈轩。村民回忆:“老人拄竹杖站在毛家老屋门口,听军号声,泪水挂在脸上,一直笑着。”解放军留下米面布匹,也带来一封公函:“主席惦念老人,望多加照料。”
韶山的冬天湿冷。1950年春,毛泽东在信中提议把老人接去东北同女儿生活,并愿承担路费。他特意提醒:“老人年高,需家人亲自照应。”周文楠从沈阳南下接母亲,途经北京,在丰泽园向毛泽东汇报。她迟疑着是否告诉母亲楚雄已牺牲。毛泽东摇头:“暂不言,老人担不起。就说楚雄远学,暂难通信。”一句话,重了,也稳了。
六月末,周陈轩离韶山。乡亲送到高家湾车站,三里长的山道挤满人。火车汽笛响起,老人捧起青瓦片包好的故土,对众人说:“湘潭的水,养我六十年;今天走,心还在这里。”
到沈阳后,老人又随家人迁往哈尔滨。北方冬季严寒,但周陈轩在屋里种豆芽、腌酸菜,依旧闲不住。1955年,毛泽东派工作人员赴哈探望,送上三百元补贴。工作人员回京复命时说:“老人精神极好,还能走能跳。”
1956年秋,王英樵进京述职。毛泽东关心地询问周外婆生活细节,得知“身体尚健,生活无虞”后,舒了口气。他向在座诸人介绍:“这位老人,为我弟弟抚孤十三载,劳苦功高。”
岁月推移。周陈轩常对邻舍讲:“我此生有两件事想做:一是进京当面喊一声主席,二是回韶山看槐树。”1968年盛夏,愿望只实现一半。8月10日,她在哈尔滨病逝,享年八十五岁。临终前一句话:“把我灰带回韶山,给泽覃和楚雄守山。”
11月3日,哈尔滨到湘潭的列车载着骨灰盒抵达韶山站。公社干部、乡亲四百余人夹道迎接。翌日,在毛家祠屋对面的山坡上,人们埋下一只洁白瓷坛,墓碑刻着十八字:“周陈轩,一生坚贞,抚育革命后代有功。”山风拂松,槐叶沙沙。老人终于回到她守望半生的地方。
多年后,过路游客读到碑文,常会问:“周陈轩是谁?”韶山老乡会笑着答:“是毛家的亲人,更是这片土地的主心骨。没有她,毛泽覃后一脉便少了传承。”话音未落,槐花香散到山道尽头,像1937年冬夜那声铿锵的宣告——“从现在起,不姓周,该姓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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