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的一个午后,京城气温逼近三十五度。国资委一场内部座谈会刚结束,会场外的走廊里人声嘈杂,下岗、分流、买断工龄等字眼此起彼伏。已年逾八旬、头发花白的杨成武将军靠着拐杖站在窗边,听得面色凝重。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战争年代依靠老百姓,如今却要让工人自生自灭,我不同意。”这句话不高,却像石子落水,立即激起涟漪。
外界一时不明白:一位离休十多年的开国将军,为何在企业改革的关键节点突然发声?理解这句话,需要把日历往前翻。1930年秋,十六岁的杨成武在福建长汀县加入中国共产党,从那天起便把“群众”两个字刻进了心里。四年后,他随红四团踏上长征。面对夹金山的风雪、乌蒙山的险峻,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没了,一切都没了;人活着,就有明天。”对他而言,任何战略都得为人服务。
1935年5月,大渡河边雪浪翻滚。蒋介石令部队死守,妄图凭河设关。杨成武与团长黄开湘研究对策,最终拍板:抢桥。22名突击队员绑紧绳索,沿着残破的铁索奋勇前进。两小时拼杀,枪声、硝烟、呐喊交织,西岸阵地终被拿下。杨成武当晚在火光下低声清点人数,一连喊了几遍“刘金山、李福林……”,无人应答。他把名册紧握手中,沉默良久。那份名册,直到晚年仍放在他的书桌抽屉。
抗战八年、解放战争三年,他四次负伤,身上留下多处弹片。一颗子弹穿过右肺,他咬着纱布躺在担架上,还不停嘱咐警卫员:“替我看看部队少没少人。”失去的更有至亲。1943年秋,尚在襁褓的次女暴病离世;1944年初长子染疫;同年春节前夜,二女亦未能幸免。建国后又逢十年动乱,母亲、大女儿、妻舅先后离世。有人劝他保重身体,他摆摆手:“扛得住的。”
1986年5月,长征胜利五十周年。杨成武再次来到泸定桥。阳光正好,河面平静,他却红了眼圈。“战友啊,只剩我一个,你们在哪?”随行人员后来回忆,这声呼喊在桥面上回荡良久。那晚,他在旅馆里写下短短一行字:不丢下人民,也不忘兄弟。
时间回到九十年代中期。国有企业累积多年的体制矛盾集中爆发,减员增效成了高频词。钢铁、纺织、机械等老牌厂子一夜间拉下卷闸门,大批工人走出厂区,手里的蓝布包里只有一张薄薄的补偿协议。有人说改革势在必行,有人说腾笼换鸟,但更多人不知明天的饭碗在哪。街头巷尾弥漫焦虑;工会、信访室挤满了人。
就是在这种氛围里,杨成武站了出来。他给有关部门递交意见,措辞平实却铿锵:一、现役军人可以在血战中互救,离岗工人也需组织托底;二、凡涉及民生,需给出可操作性方案,而非一句“自行择业”了事;三、退休金、医疗等福利不能中断,否则就是动摇军心民心。字里行间没有口号,只有对“人”的反复强调。有人担心这番言论太尖锐,他回以一句“我不怕得罪”。
决策层最终采纳了部分建议。1998年6月,“再就业工程”率先在东北数个老工矿区试点。对口培训、公益性岗位、失业保险统筹跟进,虽未能解决所有问题,却在最困难的拐点上给不少家庭递去一根“救命稻草”。谈及此事,时任劳动部门负责人回忆:“杨老的批评言辞严厉,却句句戳要害。”
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为百姓“顶风张目”。解放初的土改、五十年代初的复员安置、七十年代末的退伍军人政策,他都曾建言。原因很简单:没有群众,就没有革命胜利;没有革命胜利,也就没有共和国。
有人问他,对自己一生最得意的事怎么看?杨成武摆手:“别提我。”沉吟片刻,他补充:“假若当年部队在狡黠地绕过那群跟着队伍的老乡也能跑得快些,但我们没这么干,如今想起来心安。”他指的是1938年在狼牙山转移时,无论战局如何紧迫,都坚持带着百姓一起突围的往事。
1999年初春,他在《解放军报》上发表短评《勿忘群众是根》。稿子不长,却一语中的:“老百姓用小车推出了胜利,也能托举住改革,只要不让他们掉进空挡里。”刊发后,不少下岗干部给他寄信,信里夹着的是褪色的工作证、破旧的劳动保护手册,还有半破的照片。他一封封看,眼角湿润。
2004年2月14日,清晨六点三十分,解放军总医院传出噩耗:杨成武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九十岁。吊唁大厅外排起长队,灰呢子大衣的老工人、拄拐的志愿军老兵、推着自行车的快递小哥都来送别。人们手捧白菊花,神情黯然。一位来自东北重工业基地的中年汉子把旧饭盒放在花篮旁,低声道:“老首长,您放心,我们会挺过去。”
鞭炮声静,礼兵三响礼炮后,灵车缓缓驶离,队伍中传来轻轻的军歌。有人抬头望灰蒙天空,任寒风掠过。那一刻,许多人才明白,二十世纪中国的烽火、阵痛与重生,都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深刻印记;而“不能丢下人民”这条铁律,竟成了他一生说得最多、也做得最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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