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冻成了冰坨,雁儿用牙死死咬住,像咬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雪片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和眼泪混成一条细线,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得跟她的手一样——那双手早上还在给四太太捶腿,下午就被陈老爷叫去“学规矩”。规矩是什么?府里人心里门儿清:老爷的规矩就是没规矩。红灯笼不是她的,是她偷攒半年铜钱从后巷小铺子里买的,纸糊的,画着歪歪扭扭的鸳鸯。她以为只要灯笼挂起来,自己就能从“下房”挪到“偏院”,名字前头多个“如”或者“香”,最好再有半个丫头伺候。没人告诉她,红灯笼是正室才配点的,她点一次,就被大太太叫人按在雪地里“清醒清醒”。

后来清醒了,却醒得太晚。厨房刘妈说,雁儿被拖出去的时候,灯笼杆子还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烫得她舍不得扔。刘妈啐了一口,说傻丫头,你以为那灯笼是登云梯,其实是上吊绳。

府里年年进新人,年年有旧人“病故”。账房的老徐喝了两盅酒后漏过一句:雁儿的卖身契上,身价银子只有十五块,比不上一匹好马。马还能拉车,她只能拉床。床上的事儿没人记账,但床下的扫帚、抹布、夜壶都记在她名下。老爷“收用”她那晚,她回来跟同屋的小香莲说,老爷夸她皮肤白,像新磨的糯米粉。香莲背过身翻白眼,糯米粉是包元宵的,包完照样下锅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雁儿听不进去。她开始在镜子里找“姨太太”的影子,把柳眉修成新月,偷用四太太的玫瑰膏,走路学三太太的碎步,腰肢扭得像个拨浪鼓。鼓声没招来老爷的轿子,却招来了大太太的耳光。那耳光响得整个后院都听见了,麻雀扑棱棱飞了一树。

再后来,她学会了安静。安静地把眼泪拌进淘米水,安静地把指甲掐进掌心,安静地把红灯笼藏在床底。直到那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神,府里上上下下忙团圆,她一个人把灯笼点着,挂在后园枯井边的老梅树上。雪压得梅枝低低,火苗舔着纸,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暗处笑。大太太说,这丫头疯了,大过年的给死人送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清晨,雪把井口封得只剩一个黑窟窿,红灯笼冻在冰上,雁儿跪在旁边,嘴角挂着一片红纸,像含住半瓣落花。没人敢去掰她的牙,都说那灯笼早长进肉里,一扯就得带血。

故事传到外头,说书人添油加醋,讲成“丫鬟恋主,殉情化魂”。可府里老人知道,哪有什么情,只有算盘珠子。老爷后来新买了个丫头,改名“小灯”,专管书房蜡火。小灯怕黑,夜里点灯睡觉,老爷笑她没出息,她却说,亮着,才看得见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路在哪?没人告诉她。只是从那以后,后园那口井再没结过厚冰,偶尔有雾气升上来,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极小的灯,照不亮别人,只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