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28日清晨，合肥火车站雾气微凉。站台上，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十六岁姑娘紧紧攥着布口袋，口袋里压着一张刚领到的特别通行证。通行证上，落款“毛泽东”三个字极醒目。她叫马三姐，这一次她要坐代表团专列进京。身边的工作人员安慰她：“别怕，北京不远。”姑娘点点头，却不由回想两年前的那个春天。
时间拨回1949年4月20日晚。长江面漆黑，风声大作，解放军三野突击队正悄悄靠岸。突然，有人拎着蒿杆纵身一跳，“扑通”落在第一条船尾。那人不是士兵，而是十四岁的马三姐。负责渡江的连长惊讶地低声问：“你怎么跑来了？”姑娘眨眨眼：“撑船我在行，快走吧！”
炮火顷刻拉响。五分钟里，两条船被击沉，剩余船只晃得几乎翻覆。马三姐冲到舵位，双手死死握住橹柄，嘴里喊：“顶住！”她熟悉水性，凭感觉寻到暗流间隙，把船硬生生扭进安全水道。零点三十分，这艘渔船最先触岸，成为渡江战役的第一船。战士们跳下船前，有人回头冲她竖起大拇指。那晚，她和哥哥六进六出，运送九十余名官兵，自己还顺手炸掉一座敌军地堡。
战役结束，一个月后，“渡江战役特等英雄”奖状送到无为县马家坝村。村口锣鼓喧天，可马三姐低头抹着衣角，仍像个普通渔家女。就在此时，北京寄来一封特别请柬——请她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10月1日的开国大典，落款依旧是毛泽东。
父母却犯了难。家里穷，姑娘小，千里路程谁来照应？老人叹口气：“不去吧，再大场面也得先顾家。”马三姐犹豫良久，最终听从父母。邮差揣着她亲笔写的婉拒信，再次踏上归途。北京方面只收到一句话：“多谢盛情，恕女儿不能远行。”
毛泽东忙于政务，并未细问缘由，只是轻声嘀咕：“小英雄，有趣。”转眼到了1951年，国内战事基本平息，中央开始邀请各省功臣赴京观礼。毛泽东张罗名单时想起那封拒信，随口问秘书：“当年的小姑娘联系上没？”得知对方仍在无为上学，他挥笔又写一封：“路途有人照料，请安心北上。”
这一次，安徽省政府派干部亲自送信。干部笑着劝：“主席惦记两年，你哪能再推？”马三姐低头抹泪，终于答应。“只是不会穿城里衣服。”她小声嘟囔。干部豪爽摆手：“到北京再说。”
火车进京用了整整二十四小时。9月29日晚，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马三姐随安徽席位敬酒，她端杯时手直发抖。毛泽东迎上前，爽朗一笑：“英雄怕啥？来！”喝下高粱酒，他又问：“渡江时你才十四岁，如今认字没？”姑娘腼腆答：“正在学。”毛泽东点头：“读书要紧，枪法再好也得识字。”
10月3日，看京剧《群英会》时，工作人员把座位排在毛泽东与周恩来之间。周恩来俯身悄声说：“小同志，剧里讲的也是巾帼。”台下观众会心一笑。演出散场后，两名警卫驾驶一辆红色吉普停在门口，“主席请你去丰泽园坐坐。”马三姐忐忑上车，半小时后抵达院门。
院子里，一棵高高的柿子树正挂果。毛泽东递给她一颗熟柿：“尝，新摘的。”随后领着两个女儿李敏、李讷介绍：“这是马三姐，最年轻的渡江英雄。”三位姑娘马上凑在一起，由紧张到熟络不过几分钟。
午饭很家常，白菜烧豆腐、两盘湖南口味小炒。毛泽东知道她不吃辣，把辣碟推到自己面前。夹菜间，他突然提议：“你的名字太随意，村里排行能当闺名，日后写文章署什么？”屋里笑声一片。“还是叫马三姐。”她脸红，小声坚持。
饭后，毛泽东送她一本硬壳笔记本，随手题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落款1951年10月4日。小姑娘捧着笔记本，眼睛亮得像灯。分别时，毛泽东叮嘱：“回去继续上学，不许骄傲，懂吗？”她用力点头：“记住啦！”
1954年夏，巢湖流域大水突至，洪水卷走了那本题词本和两件藏青呢子衣。乡亲惋惜，马三姐却淡淡一句：“东西没了，人还在。”此后她低调务农，偶尔受邀到学校讲渡江故事，说到夜色与浪头，总习惯挥手比划那根撑蒿，神情依旧豪爽。
多年过去，人们只记得开国大典城楼上的政要和将帅，却常忽略了长江夜色里那点微弱却固执的渔火。渡江第一船，掌舵人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北京城里，主席的客人依旧是那个小姑娘。壮阔时代里，她的姓名看似微不足道，却与历史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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