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的一个清晨,东京国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窗外秋雨淅沥。63岁的中西功在病榻上睁开眼,望向灰白色天幕,声线微弱却清晰:“真想再去上海看看。”只有陪护护士听见,她惊讶于这位日本老人临终时惦念的竟是一座中国城市。遗言短短十余字,却浓缩了中西功四十余年跌宕起伏的隐秘生涯──从贫寒少年到情报新星,再到红色特工,他把全部热血洒在了抗击日本军国主义和守护中国革命的战线上。
时间拨回1910年。那个春天,日本鸟取县的渔村海风凛冽,穷苦木匠中西治三郎迎来了长子。家境逼仄,孩子却聪慧勤学。乡邻议论:这娃或许能闯出一条路。十九岁那年,凭着一纸优异成绩单,中西功被选为公费留学生,目的地是当时远东最繁华的城市——上海。
1929年盛夏,东亚同文书院的船队靠岸吴淞口。学校表面任务是培养“真正懂中国”的日本青年,骨子里却为未来侵华战争储备“文化尖兵”。有意思的是,正是这批被寄望为军国主义先锋的学生,部分最终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原因就在一位中文教师身上:王学文。
王学文名义上教《汉语会话》,暗地里是中共中央上海局情报系统成员。课后,他常用平易近人的语气谈工农问题,谈俄国十月革命,谈反战。这股子新鲜劲儿深深吸引了中西功。课余,两人时常并肩走在霞飞路的法国梧桐下讨论《资本论》。王学文一句话对中西功触动极深:“要反对军国主义,不一定非得拿枪,上好的情报比百发炮弹更管用。”正是这句话,引燃了中西功对隐蔽战线的兴趣。
1930年,中西功和白井行幸等人成立“日支斗争同盟”,组织小而精,却直接受中共中央情报系统领导。印刷反战传单、偷运进步报刊、秘密调研日军部署,他们干得风生水起。日本驻沪领事馆察觉不对,先把中西功投进虹口看守所关了九个月。铁窗并未让他服软,反而让他认清军国主义的残酷本质。禁闭期满,他立刻回到同伴中继续活动。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留学生圈子哗然。站在大世界门口的霓虹灯下,中西功拉着同伴低声说:“拒绝参战,回国反战。”可海军陆战队对学生抗议不屑一顾。巧妙的是,中西功利用海陆二军的职能矛盾,得到陆军放行,率50余名同学乘船返日。那次长达五天的海上旅程,他结识了《朝日新闻》记者尾崎秀实。两人在甲板促膝长谈世界局势,尾崎暗中观察这位后生,最后只留下一句评价:“素材不错。”谁也未料,两年后,这个素材会成为日本情报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1934年秋,得到尾崎推荐,中西功进入日本参谋本部情报课,专司华中情报。军方高层很快发现,这个年轻人对中文报刊和中国社会脉络洞若观火,电报加密破译也极快。正因信任,他被派往上海重开情报点。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上海瞬间成为世界间谍的角斗场。对中西功而言,这反而是最理想的舞台——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回家”。
抵沪次日深夜,法租界霞飞路一间咖啡馆后门悄然开启,中西功与王学文再度握手。任务很直接:搜集日军战略企图、兵力调动、经济情报,直接上报延安。自此,他正式以中共党员身份潜伏日本情报系统,代号“朝二”。
在仅仅三年里,“朝二”发送情报千余条,其中包含日军华北、华中作战计划要点、驻华最高统帅部兵力分布,以及日本对重庆大轰炸的时间窗口。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莫斯科需要最紧迫的消息:日本究竟北上西伯利亚还是南侵东南亚?上海情报线上下都明白,这是决定世界格局的大问号。潘汉年专程从香港赶来交代:“一定要搞准。”中西功沉声应道:“命不要紧,情报必须准。”短短十四字,是他留下的全部对话,随后便独自踏上返日轮船。
东京内务省档案室是军事机密汇总地,守备森严。中西功利用身份调阅南进作战方案,并奔走横滨—名古屋—鹿儿岛,多方印证,最终得出结论:日本选择南下。1941年11月底,他把情报送出,送抵延安,再转莫斯科。12月,日军偷袭珍珠港。南进路线坐实,苏联得以腾出兵力在莫斯科会战中转危为安。这一幕成为隐蔽战线教科书式的经典案例。
胜利的另一端是风险。1942年春,特高课通过电码比对、资金流向渐锁定“朝二”。6月,中西功在杭州被捕。押赴东京审讯时,讯问官质疑:“你是日本人,为何甘为中共走狗?”他平静回答:“推翻军国主义,不分国籍。”随后日方以通敌罪判处死刑。刑期未及执行,日本战败。1945年9月,美军解开巢鸭监狱铁门,中西功步出阴暗走廊,体重只剩原来一半,却神色坚定。
战后,中西功没有回避身份。他公开撰写《中国革命史》《抗战时期中国的政治》,反思法西斯侵略缘由,呼吁日中友好。书稿在东京出版界引发争议,有人指责他“背叛民族”,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段历史。值得一提的是,1951年中国抗美援朝战事正酣,他主动上书日共中央,要求组织在日本港口筹集药品转运大连,虽然因美军占领政策未能成行,却彰显了初心不改。
转眼到七十年代初,中西功身患心脏病,屡次入院。医生叮嘱静养,他却坚持把日军战犯审判材料与自己旧日笔记重新分类,希望给中国出版界寄去更翔实的史料。遗憾的是,整理只完成三分之二便病情恶化。9月14日夜,他对看护者轻声交代:“麻烦把这批文件转交周恩来总理,若不能,也请送往北京图书馆。”随后又补上一句——那句流传至今的遗言:“真想再去上海看看。”
消息经香港辗转传入北京,已是不惑之年的上海情报系统旧友感慨良多。王学文早在解放前夕牺牲,潘汉年则因历史原因从公众视野消失。唯一能替他见证岁月的,只剩黄浦江水与早已改名的霞飞路。对于许多老情报人来说,中西功这一生最大的荣誉并非任何勋章,而是毛泽东曾在1944年延安枣园对外事组说的那句话:“日本反战同志的贡献无法估量。”
中西功逝后,他的骨灰按照遗愿撒入日本海。浪潮翻涌,似在回应往昔的信念:国籍可以决定出生,却决定不了立场。半个世纪过去,当年那串代号和密电已尘封,但载入中央档案馆的黑色格里森密码本上,仍完整记录着“朝二”发出的每一次脉冲──它们构成了抗战胜利不可或缺的隐线与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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