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腊月,天寒得紧。
苏南镇江县一带的村庄,入夜后,风从田埂上扫过,枯草被裹挟着寒意的劲风吹得簌簌地响。
丁岗留村西头,殷大槐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缝里透出豆大的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微弱。
殷大槐刚封好灶火,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响——两短一长,接着又是两下。
他心头一紧,侧耳再听,确是人声。
这年头,深夜敲门的多不是寻常事。
殷大槐趿着鞋,摸到门边,压着嗓子问:“谁?”
“老殷,是我,常中强。”
声音低而稳,带着熟悉的江北口音,殷大槐一听,立刻拉开门闩。
一道黑影闪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来人摘下破旧的毡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镇江县武工队分队长常中强。
“常队长!”殷大槐又惊又喜,忙把门掩实,“快进来,冻坏了吧?”
常中强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队伍转移,我落单了。想在你这儿借一宿,天明前就走。”
“说的什么话!”殷大槐转身就往里屋走,“你只管住下。”
家里窄巴,就一间正屋连着灶披间。殷大槐的老婆带着小闺女回了娘家,倒也方便。殷大槐让常中强在桌边坐下,自己掀开锅盖,热了半碗剩在铁锅内的山芋粥:“将就吃点,暖暖身子。”
常中强也不推辞,接过碗,稀里呼噜喝起来,他是真饿了。
殷大槐蹲在灶口,往里添了把稻草,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他看着常中强喝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些,又有些发酸——这些在刀尖上走路的人,吃顿热饭、睡个整觉都是奢侈。
“外头风声紧,”殷大槐低声道,“这几天,‘遭殃军’在附近几个村增了岗,说是搜‘奸匪’。”
常中强放下碗,抹了抹嘴:“我知道。所以才夜里走。你放心,我不连累你,天不亮就走。”
殷大槐没接这话,只说:“睡处我想好了。”
他走到灶膛前——那是乡下常见的柴火灶,灶膛口宽敞,里头积着冷灰。殷大槐抱来一捆干爽的稻草,在灶膛底厚厚地铺了一层,又翻出自己那床半旧的棉被,仔细铺在上头。
“就这儿,”他拍了拍,“里头暖和,也隐蔽。万一有个动静,从后门走也方便。”
常中强看着那灶膛,笑了:“老殷,你有心了。”
他也不讲究,脱了外衣,蜷身钻了进去。灶膛里果然蓄着白日烧火的余温,稻草带着干爽的香气。殷大槐又把常中强的棉衣盖在他身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你踏实睡,我守着。”
常中强还想说什么,殷大槐摆摆手。
常中强不再推辞,合上眼,连日奔波的疲乏涌上来,他很快沉入了睡梦。殷大槐就着如豆的油灯,补着一只破了底的草鞋,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外头的每一丝声响。
腊月的夜,又长又沉。
约莫五更天,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殷大槐朦朦胧胧打了个盹,猛然惊醒。
油灯早已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杂沓的,还有低低的呵斥声。
他心头一跳,轻手轻脚摸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瞧。
天还黑着,但东方已泛起一丝蟹壳青。朦胧的晨光里,他看到自家门前那条小河的石桥上,晃动着几个人影,枪管在微弱的光里泛着冷色。
是岗哨!国民党军队的岗哨,竟一夜之间布到了桥头!
殷大槐的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他屏住呼吸,退回来,轻轻敲了敲灶膛壁。
常中强立刻醒了,声音清醒得不像刚睡醒:“有情况?”
“桥头布了岗,”殷大槐声音压得极低,“看样子是冲夜路来的,还不止一个。”
灶膛里一阵窸窣,常中强钻了出来。他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迅速套上棉衣,动作不见丝毫慌乱。“看清有多少人?”
“桥上两个,桥那头影影绰绰的,怕是还有。”
常中强点点头,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破窗纸,仔细观察了片刻。外面,狗吠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搅碎了清晨的宁静。村里的狗一叫,那些哨兵便更警惕了,呵斥声隐约传来。
“不能等天亮,”常中强转过身,神色冷静,“天亮了眼杂,更难走。”
殷大槐急道:“前后都有岗,怎么走?”
常中强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大槐,你家有没有坏了的畚箕、耙子?”
殷大槐一愣:“有倒是有……破了个大洞的畚箕,耙子也缺了两根齿,在柴房扔着。”
“去找来,”常中强说,“再找件破棉袄,越旧越好。”
殷大槐虽不明白,还是立刻去了柴房,翻出那两样破烂家伙,又拿了件自己平日下地穿的、打满补丁的旧袄子。
常中强接过,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那衣裳虽然旧,但式样到底是“外面”的。他换上殷大槐的破棉袄,立刻像个地道的老农。他又抓了把灶膛里的冷灰,在脸上、手上抹了抹,掩去那份过于清朗的气息。
“我就扮个早起拾粪的,”常中强把破畚箕挎上肩,耙子握在手里,“从后门出去,往村东头那片野地走。那方向离桥岗远些。”
殷大槐明白了:“你是要……”
“万一被拦住,你就上来,说我是你亲戚,”常中强叮嘱道,目光沉稳,“别的不用多说,自然些。他们若要搜查,你就‘热情’点,拉扯他们,请他们‘吃早饭’。这些兵痞,贪小便宜的多。”
殷大槐重重点头:“我晓得。”
常中强拍拍他的肩:“老殷,连累你了。”
“说这话!”殷大槐眼眶有些热,“你们才是提着脑袋为我们百姓……”
常中强没再说,轻轻拉开了后门的门闩。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通着村后的菜地和野坟岗。天色又亮了一分,霜色覆在瓦楞和草秸上,一片惨白。
“我走了。”常中强低声说,佝偻下腰,真像个起早拾粪的老农,踏进了巷子。
殷大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掩上门,只留一道缝,死死盯着常中强渐渐远去的背影。
常中强不紧不慢地走着,破畚箕随着步子微微晃动,耙子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低着头,眼睛却用余光扫视着四周。村子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处屋顶飘起炊烟。霜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只要绕过前面那片竹园,就能踏上通往野地的土路。到了野地,就好办了。
就在他离竹园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干什么的?!”
常中强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一个国民党哨兵端着枪,从竹园边闪了出来,枪口正对着他。这哨兵年轻,脸冻得发青,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紧张。
常中强把腰弯得更低些,哑着嗓子,用当地土话回答:“老总,我是拾狗屎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畚箕和耙子,“早起捡点粪肥田。”
哨兵上下打量他。破棉袄,旧毡帽,一脸灰土,确实像个穷苦农民。
正当年轻哨兵犹豫之时,旁边闪出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士兵,拧着眉吼道:“这么早?鬼鬼祟祟的!过来,搜身!”
常中强心里一沉,面上却堆起憨厚的、近乎讨好的笑:“老总,我这身上脏……全是粪味,别熏着您。”
他一边说,一边磨蹭着往前挪,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硬闯肯定不行,对面这俩人一喊,桥头的同伙们立刻就能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来:
“哎呀,麻子班长!是您站岗啊!”
殷大槐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和热情。他先冲那长着麻子脸的人点点头,然后一把拉住常中强的胳膊,对那个麻脸班长笑道:“班长,误会误会!这是我表舅,住前头村的,一大早过来帮我家起猪圈。乡下人起得早,没想到惊扰了老总们站岗。”
他说得又快又自然,带着乡下人见到“老总”时那种惯有的、有点畏缩又极力巴结的神气。
麻子班长眯着眼,看看殷大槐,又看看常中强:“表舅?怎么没听你说过?”
“远房的,平时走动少,”殷大槐赔着笑,手在常中强胳膊上暗暗用力,示意他别说话,“这不快过年了,来帮衬帮衬。班长,这天寒地冻的,你们辛苦啊!站了一夜吧?快,家里坐坐,喝口热茶暖暖!”
他说着,就去拉麻子班长的袖子,态度热络得近乎粘人。
麻子班长被他这么一打岔,又听他说得合情合理,警惕心便松了些。他瞥了一眼常中强——那副老实巴交、缩手缩脚的样子,确实不像“奸匪”。匪哪有这么窝囊的?何况,这殷大槐他是知道的,村里本分农户,胆小怕事。
“真是你表舅?”麻子班长又问了一句,语气缓和不少。
“千真万确!”殷大槐指天画地,“班长,我这表舅是个哑巴佬,话都说不利索,就晓得干活。您看,这不是还赶早去拾粪嘛。”他顺势把常中强往旁边轻轻一推,“舅,你先去地里,我跟班长说句话。”
常中强会意,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含糊地“啊啊”两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麻子班长忽然又开口。
殷大槐的心猛地一抽。
却见麻子班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他转向殷大槐,脸上露出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刚说……有热茶?”
殷大槐立刻明白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有有有!不光有茶,家里还有昨儿炒的米,打两个鸡蛋,给您下碗炒米蛋茶,又香又顶饿!班长,各位老总都辛苦了,都来家里暖和暖和!”
他这话说得敞亮,麻子班长听了舒坦。当兵吃粮,这大清早的又冷又饿,谁不想口热乎的?他挥挥手,对那年轻哨兵道:“让他走吧。你盯着点桥。”然后对殷大槐说:“那就……打扰了?”
“瞧您说的!请都请不来!”殷大槐哈着腰,引着麻子班长往自家前门走,眼角余光瞥见常中强佝偻的背影,已迅速消失在竹园后面,踏上了通往野地的土路。
当天,殷大槐点头哈腰地送吃饱饭的麻子班长出门,看着他和桥头的哨兵汇合,继续在那霜风里站着,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腿有些发软。
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在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村子里响起更多的声响:开门声,泼水声,孩子的哭闹声。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
许多年后,殷大槐还记得那个腊月清晨的霜寒,记得常中强钻出灶膛时冷静的眼神,记得自己拉住麻子班长袖子时,手心里沁出的冷汗,更记得目送那个“拾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尽头时,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担忧与希望的踏实。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农民,掩护了一个武工队员。没有枪声,没有搏斗,只有一碗炒米蛋茶,几句家常对白。
但历史的惊涛骇浪,往往就潜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波纹之下,被无数个殷大槐这样的小人物,用他们的沉默、机警和勇气,悄然托起,送往彼岸。
霜化了,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足迹,很快又被风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知道的人,才懂得那足迹指向何方,承载着什么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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