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春末,机舱广播提示即将抵达香港时,杨应彬把手里的《远东经济评论》合上。他刚结束在美国的公务行程,本可直接飞回广州,却执意在香港停一晚,只为叩响蓝塘道六十九号那扇并不显眼的铁门。门开处,刘景容已是白发满鬓,她叫了一声“小杨”,语气与五十多年前一样亲切。

寒暄过后,茶几上摆着洁白的骨灰盒。刘景容低头拂去几粒落尘,轻轻叹息。杨应彬忍了许久,终究问出口:“大王到底知不知道我们那会儿的底细?”这句“底细”,指的是他们那群“战地服务队”里暗藏的中共特支。刘景容放下茶杯,笑而不答,片刻才说一句:“他心里有数,可没往深里追,你们也没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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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锋至此,往事如卷帘般展开。时间倒回到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枪声划破夜空,华北危急。此时的张发奎,已从北伐名将转身为抗日急先锋,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八集团军司令,奔赴淞沪前线。关键时刻,他主动提议成立政治部,蒋介石却忌惮“左倾”,不准。

政治部胎死腹中,但“战地服务队”应运而生。郭沫若、田汉领命,从上海文化界挑来四十多名青年,他们带着油印机、救护药箱和一肚子马克思的书赶到前线。十人最核心——钱亦石、左洪涛、杨应彬等——在前夜的油灯下宣了誓,成立特别支部。张发奎并非不知,他们悄悄称他“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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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残酷。东战场的泥泞里,服务队一边救护伤兵,一边用壁报和话剧鼓舞士气。日军炮火连天,宣传车却硬是在前沿插起红旗。有人提醒张发奎:“司令,服务队里赤色味道太浓。”他只淡淡一句:“先把日本人赶出去,再谈别的。”这句话,在服务队口耳相传,被视作默许。

特支的存续时间长得惊人。从一九三八到一九四七,三个“阶段”换了好几种名目,却始终在第四战区的图章下面活动。其间发生的大事——皖南事变、一号令整编、桂柳会战——都没把这支“红色暗舱”掀翻。原因简单:纪律严、身份藏,加之张发奎时紧时松的“看不见”,让他们在夹缝里活了下来。

杨应彬是特支里年纪最小的。十六岁就在炮火里抬担架,二十岁便凭张发奎保荐踏进独山分校。审干风暴险些要他的命,军统拎着一叠信纸四处翻证据。生死关头,张发奎打出一句“此子勇敢忠诚,可堪造就”的荐语,算是把他从密室的皮鞭下救了出来。那封信,至今仍存于杨家的旧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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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结束,国共矛盾骤紧。特支任务改为“能统战就统战,不能就自保”。一九四五年秋,杨应彬与郑黎亚的婚礼选在桂林,明面上热热闹闹,暗地里却是掩护同志撤退。喜宴当日,张发奎端起酒杯,半真半假地问:“两个都不是共产党也行,两个都是也行,怕就怕一个是一个不是。”众人一笑而过,真正的答案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一九四七年夏,国共摊牌已无可回头。中共中央电令撤出。杨应彬佯称赴南洋经商,递交长假申请。张发奎皱眉,却没拦,留下一纸“借假不归”的通报,既履行上峰命令,又给老部下留生路。紧接着,他暗示部下:“记得常来信。”外人只道司令循例追责,懂行的人知道,这是最后的庇护。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日,张发奎在香港病逝。两岸媒体均发讣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亲自致电哀悼。三个月后,刘景容提出骨灰归葬故里。广东方面十分配合,左洪涛、杨应彬奔走促成。二人都是当年“战地服务队”元老,也是广东政界要员。老部下为老长官的最后心愿四处奔忙,这份情义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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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安厝梅州时,祭台前挤满乡亲。左洪涛站在青瓦祠堂外,注目那口黑漆木盒,鼻头微酸,却什么也没说。小镇锣鼓声里,张发奎与家乡重新相认,历经半个世纪的风云才尘埃落定。

回到一九九二年的香港客厅,夜色已深。杨应彬起身告辞,刘景容把他送到门口,忽然补上一句:“当年你们的信,他烧了大半,留了几封,说将来或许有用。”杨愣住,继而明白,这份含糊的“知道”其实就是最稳妥的回答——彼此心照,互不揭破。门合上,走廊灯光昏黄,他握紧公文包,仿佛又听见远处传来淞沪炮声与战地号角,那些被风尘掩埋的暗线与义气,仍在胸口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