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元旦前后,华北平原的冬风吹得格外冷。北平城头的旗帜还没有更换,护城河边的冰却已经结得很厚。就在这样一个节点,一座古都的命运,悄悄拐了弯。

那一年,北平还是北平。高大的城墙、沉重的城门楼,把城市圈成一个规整的“城池”,昼夜守着几百年的旧时光。城里的人,出门要走城门,进货要排队,拉一车煤都得算着开关城门的时辰。城外的战事却已经打到城下:解放军重兵围城,傅作义的部队据守城内,一座古城生死未卜。

有意思的是,就在枪炮还没有响起之前,关于这座城以后要怎么改造、怎么建设,已经有人在认真思考了。担心的不只是战争会不会毁城,还有一个更长远的问题:这条古老的城墙,是应该留着,还是终究要拆掉?

一、一位“为城墙操心”的建筑师

1948年冬天,清华园的树叶已经落尽,寒气透过窗棂,钻进书房。梁思成在案头摊开地图,心思却不在纸上。他知道,北平已被围住,战与不战,牵动的不只是城内几十万人的命运,还有那些从元、明、清一路留到民国的建筑。

“要是真打起来,可怎么得了?”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打这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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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初,傅作义接受劝说,决定和平解放北平。城未受大规模战火洗礼,城门楼还在,中轴线没有被打断,护城河依旧环抱着城垣。许多人松了口气,而在梁思成心里,一个新的问题接着浮出来:既然躲过了战火,这座古城接下来要如何建设?

二、古都与新都:北京要往哪儿去

1949年3月,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进京前,在那里召开了七届二中全会。会议上,关于“城市怎么建设”是绕不开的话题。毛泽东提出,要把“消费城市变为生产城市”,城市要恢复生产、发展工业,这样政权才能真正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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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北平,已经历清末战乱、民国兵燹,多处城墙有破损,但整体格局仍然完整:元、明以来的规整城池,中轴线贯穿南北,内城外城分明,城门、角楼、瓮城和护城河一起,构成了古城的骨架。这套布局,在世界城市史上都颇为独特。

1949年4月,在叶剑英、徐冰等的批准下,北京市建设局开始筹划修复城墙,相关部门先做了查勘,并提交专题报告,希望在保护基础上进行必要的维修。当年5月,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成立,负责整座城市的总体规划,主任几经变动,有叶剑英、聂荣臻、彭真等人,副主任中就有梁思成。

同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这一庄严时刻。梁思成也在受邀之列,从城楼上俯瞰这座古都,心情既激动又复杂。一面是新中国百废待兴的气象,一面是脚下这一整套古老的城市格局。如何取舍、如何兼容,已经不是他一个学者可以单独决定的,但他懂得,必须把自己的看法说清楚。

不久,苏联派来市政专家小组,协助进行北京的城市规划。经过调研,他们提出了《〈关于北京将来发展计划的问题〉报告》,提出要控制城市规模、集中发展大工业,并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布置行政核心区。这一设想,很符合当时社会主义国家的惯常布局思路:在城市中心打造宏大的行政轴线和广场。

梁思成和陈占祥根据北京的历史格局,提出了另一套方案。他们主张把新的中央行政中心放在西郊,而不是直接挤进旧城的中心地带。这一设想的关键词,就是“新旧两利”“古今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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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方案,在今天看来颇具前瞻性,但在当时那个“集中力量搞建设”的语境下,并不占上风。随着时间推移,城市规划与城墙命运,开始紧紧纠缠在一起。

三、城墙该留还是该拆:一次拉锯九年的抉择

1953年前后,北京市在综合苏联专家、国内规划团队和各方意见后,形成了《关于改建与扩建北京市规划草案的要点》。草案明确提出,要扩大天安门广场面积,在广场周边建设重要行政建筑,形成新的政治中心。

“要点”里有一句话分外关键:天安门广场由原来的十一公顷,要扩展到两到三倍。要实现这个目标,旧有城门、城楼、城墙,就不可避免被卷入改造范围。城市如果要扩路、修地铁、铺管线、建工厂,城墙究竟是护城符号,还是“阻碍发展”的实体屏障?讨论,愈发尖锐。

同一年国庆节,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检阅游行队伍时,注意到工人队伍人数并不算多。这让他产生疑问:作为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首都应不应该更加体现工业和工人的地位?他随口问时任北京市市委第二书记刘仁:“首都是不是要搬家?”

这一问,虽没有形成具体决策,却给北京市领导以不小触动。要是首都被认为“缺乏工业基础,工人不多”,那么规划方向势必得调整。怎样在既有格局中挤出更多空间,发展工业、扩大居住区、拓宽交通道路,就成为紧迫任务。老城墙、老城门自然成为讨论焦点。

在这个背景下,关于城墙“留还是拆”的议论铺展开来。学者、工程师、普通市民,都借报纸、座谈会、信件表达自己的意见。有人认为,城墙是封建的象征,失去军事意义后只是在占地方;也有人坚持,作为城市整体格局的骨架,城墙具有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从今天眼光看,这个构想与后世许多城市改造思路颇为相似:用历史遗存构建公共空间,既保留记忆,又服务市民生活。不得不说,梁思成的设想非常超前。

土木工程专家华南圭的理由则更加具体。他认为,拆除城墙有利于统一城市风貌,打通内外城之间的隔阂,使城市得以整体扩展;拆下来的砖石材料,还可以用于建筑,节省资源,对一个刚起步、百废待兴的新国家来说,确实有非常实在的意义。

从1952年起,北京市有关部门以及《人民日报》等媒体收到大量关于城墙命运的来信。有人主张全部保留,也有人提出部分改造,还有人坚决要求尽快拆除。不同职业、不同立场的人,在这件事上形成了相当真实的“民意地图”。

四、针尖对麦芒的争论与终局的到来

在所有关心城墙命运的人之中,梁思成无疑是最执着的一位。平日里性格温和的他,谈起古建筑却常常激动。身边的人都清楚,只要聊到城楼、牌坊和城墙,梁思成的情绪就很难保持完全平静。

有一次,国务院层面的一次会议上,梁思成和身兼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同时参会。两人对城墙的看法针锋相对。梁思成再次强调,古城墙应当尽量保留下来,适度改造,不宜大面积拆除。

对不把古建筑当回事的人,梁思成一向难以释怀。吴晗的话刚落,他就忍不住当场落泪,控制不住情绪。对于把古建筑视为生命一部分的人来说,“拆掉一段城墙就像割掉一层皮”,这种感受并非夸张。

1957年,北京市领导层在讨论城墙问题时,表态逐渐趋于明确。有的表示可以“分批、有计划拆除”;有人建议,“拆成一条环城马路”;刘仁也同意把城墙改造成交通干道;彭真则公开表态,赞同拆除城墙的方案。

1958年3月,毛泽东在成都会议上提出,北京应当在城市建设上向天津、上海看齐。这一句话,基本确定了首都要摆脱传统“城池”框架,向现代大城市格局迈进的方向。城墙,这一象征“旧城市束缚”的结构,在政策层面愈发显得“阻碍发展”。

梁思成并未放弃。他再三向周恩来陈述自己的看法,说到动情处,还用了非常形象的话:“拆掉一座牌楼,就像挖掉我一块肉;拆掉北京的一段城墙,就像割掉一层皮。”他描述心中所想的北京黄昏景象:夕阳斜照,牌楼、城楼都化在金色的余晖中,成为城市最独特的画面。

周恩来听完,叹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既是对梁思成理想画面的理解,也是对现实取舍的无奈。在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阶段,土地、道路、工厂、管线,都要优先考虑,大方向已经难以扭转。

随后几年,拆除工作有计划展开。早在1950年,东公安局街、司法部街的牌楼就已经拆除。1953年,朝阳门、阜成门城楼及瓮城被推倒;1954年,中轴线上的地安门不复存在;1957年,永定门城楼、箭楼被拆除;1958年之后,大部分城墙和城楼陆续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主干道路和新式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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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推土机和工人完成了任务,城墙缺口越来越多,环绕古城的“壳”一块块崩落。对于梁思成来说,这是眼睁睁看着一位老友慢慢消失的过程。他对北京的古城格局倾注了大量心血,最终能留下的,不过是少数几处断续的遗存。

也正因此,他的遗憾格外浓重。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时期大量工厂拔地而起、道路拓宽、公共设施逐步完善,城市的另一面却在快速成长。不同立场的人,看到的侧面并不一样,评价自然也难完全相同。

等到多年后,人们在元大都城垣遗址、明城墙遗址公园中散步,看到残存墙体与绿地、步道相映,对那段拆与留的争论,又多了一点复杂感受。如果当年完全照着梁思成的设想,把整圈城墙改造成“环城公园”,今日北京的城市肌理,大概会呈现出另一种样子。

五、“如果”背后,是那个时代的思路

把视线从城墙本身稍稍拉远,会发现这场争论的背后,是对“新中国首都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不同理解。

在战后百废待兴的情形下,工业化、现代化是压倒一切的目标。城市被视作生产力的载体,要容纳更多工厂、更多工人、更多办公机构。在这样的思路中,“高效利用空间”“提高交通效率”“节约资源”常常被放在首位。

城墙占地大、维护成本高、对交通有割裂作用,再加上军事意义已经减弱,很容易被归入“可以舍弃”的一类。尤其对于经历过列强入侵、国力衰弱年代的一代人来说,让城市尽快“强壮起来”,远比维持一圈古老围墙更显得迫切。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完全采纳梁思成的主张,把行政中心整体外迁,城墙整体保留并改造,新北京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可以想象,中轴线上的城门、角楼会更多地参与城市生活,城墙顶上会有成片绿道和休闲空间,城市扩展的方向可能更偏向郊外新城。

但另外一面也不能忽略:新行政区建设、基础设施外迁,会带来更大的投资和更复杂的统筹,对当时刚起步的国家来说,是不是能够承受,也是一个问题。对许多参与建设实践的干部和工程师而言,“集中建设、统一规划”往往比“分散布局、温和改造”来得更直接、更可控。

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当年听从梁思成的建议”,确实会得到一座不一样的北京,但那座北京究竟会遇到哪些新的难题,已经无法验证。历史只有一次选择,当时的人做出的决定,是在特定时代背景下权衡各种因素后的取舍。

现今还保存下来的几段城墙,无论是元大都遗址,还是明城墙遗址公园,都成为人们理解那段历史争论的线索。一边是钢筋水泥筑成的新城区,一边是残存砖石记录的旧格局,两者并存,正好提醒后人:每一次建设,几乎都伴随着某种意义上的“告别”。

那句“如果当年听从梁思成的建议”,听起来带着一点感叹,仔细想想,也是一种回望选择过程的方式。北京城的发展走到今天的样子,并非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一个时代集体决策的结果。不同意见曾经激烈交锋,各自都付出了真诚与热情,留下的,是一座既有古意残影又充满现代气息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