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午后两点,苏州看守所内的青砖院墙被早春的阳光晒得发烫。褚民谊换好长衫,照例在走廊里打了套太极,旁人看他神情自若,谁也想不到,几小时后就是他的宣判时刻。
自从八个月前——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起,南京国民政府连夜画出一张“缉奸”清单。军统探员南来北往,三个月就抓了四千多人,几乎把伪政权的骨干一网打尽。那时的广州街头谣言四起:“谁要是曾和倭寇勾连,迟早都得进秦城。”听到这话,刚顶着“广东省长”帽子的褚民谊冷汗直冒。
他其实早嗅到风向变了。七月初上任广州时,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在南粤布线,给战后自己留条生路。然而东京天皇广播投降,让他连夜发出两封电报,千里认错,句句都是“委座英明”“誓死效忠”。电文送出,石沉大海,他惴惴不安地关在公署别院,等来的是军统的“保护令”。
九月十二日,郑介民提着蒋介石的亲笔手令坐进褚宅,口气轻描淡写:“重行兄,委座念你昔日追随国父,必能网开一面。”褚民谊那颗悬了半月的心总算落地,当晚就被“秘密护送”到市桥软禁。十月中旬,军用运输机把他与陈璧君一道押往南京,一落地便被赶进宁海路看守所。
开庭之日,检方列出罪状:投敌任汪伪行政院副院长、外交部长、驻日大使,勾结日军侵华,罄竹难书。褚民谊却不慌,他在被告席上擂胸捶背,高声赞颂汪精卫“舍身取义”,并扬言自己投入“和平运动”是为“保存民族元气”。这种嘴脸让旁听席嘘声四起。
他之所以底气十足,是因为心中还有一张王牌——传说中的“国宝”。审判间隙,他暗示主审法官:“我若献出某件遗物,当可挽回生机。”法官皱眉追问,他却支吾其辞,只抛下一句:“此物关乎先总统存世最后遗珍。”消息层层上报,直达重庆。蒋介石听后,立刻命郑介民赶赴苏州细询。
原来所谓“宝物”,竟是一罐浸在福尔马林中的孙中山肝脏标本。追溯来龙去脉,要把时间拨回二十二年前。一九二四年秋,孙中山北上参加国是会议,病倒北京协和医院,次年三月病逝。按照宋庆龄嘱托,遗体不得擅自取脏,可院方仍私留部分肝组织与切片。战火蔓延,北平失守,日军在协和翻箱倒柜时发现标本,如获至宝,辗转落入汪伪政府之手。褚民谊受命押回南京,将它供奉在中山陵灵柩前,又暗中交给旅法归国的肿瘤专家汤齐平研究,自此秘而不宣。
“此物若失,国人皆怒;若得,国家有功。”褚民谊反复念叨,希望用这点“功劳”换来生机。郑介民派沈醉连夜赴沪,从汤齐平家中取回银质桶,内置标本及十余页英文病理记录。军统旋即上报,声称“奉命捍卫国父遗脏”,让蒋介石颇为动心,甚至口头提及“宜酌量从宽”。
风向却未随心而转。南京、上海的报馆捕风捉影,连日来都在炒作“汉奸私藏国宝”的惊天丑闻。街头巷尾热议:“倭奴卖国,岂能用一只瓶子换命?”民愤随之高涨,各界纷纷上书,痛斥若赦褚民谊,便是侮辱国父。与此同时,已获“轻判”希望的梅思平等人也开始自吹“有功”,闹得舆论一锅粥。
这种时候,蒋介石骑虎难下。要救,动摇执法公信;不救,又违前言,只能装作没提过宽赦。最高法院六月重审,仍维持死刑。八月二十三日清晨,监房铁门哐啷一响,法警手持纸条。陈璧君悄声对隔壁喊:“重行,时间到了。”褚民谊愣了半秒,随即抹平衣襟,拱手作别狱友,上车赴刑场。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褚民谊的算盘落空,但他抖出的“遗脏标本”却成了悬案。国民党档案记载,标本连同文件交由中山陵园管理。可一九四九年南京易帜后,陵园方面并未找到福尔马林桶;民间传言或言在动荡中失散,或言被孙科携去台岛。档案中同样缺了关键住院记录与切片编号,成败皆因一罐标本,最终却成了无处追索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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