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拉朱,今年二十八岁,住在孟买。
准确地说,我住在达拉维,亚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我的家是一间十平方米的铁皮屋,墙是水泥砖胡乱垒的,屋顶盖着生锈的铁皮和塑料布。我和父母、妹妹、还有我的妻子跟两岁的儿子住在这里。晚上睡觉时,地上要躺六个人,翻身都得喊一二三。
我在孟买当快递员。这份工作让我每天像个蚂蚁,在这座城市的两个极端之间爬来爬去。
我的摩托车是贷款买的,现在还在还分期。每天早上五点,我钻出低矮的门,在公共水龙头前排二十分钟队,用塑料桶接一天要用的水。厕所是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一百个人共用八个坑位。你得早点去,晚了就得排队,气味能把你熏个跟头。
七点,我到快递站报到。老板把今天要送的件扔给我。我的区域很特别——一半是达拉维边缘的廉价公寓楼,另一半,是隔着一条马路,却像隔着一个宇宙的“安泰里”豪宅区。
先说达拉维这边。
我送的第一个地址,是巷子深处一个做皮具的小作坊。老板阿米尔和我一样大,手下有四个工人。屋里堆满了皮革,缝纫机嗡嗡响,气味刺鼻。他们做名牌包的仿货,一个包成本三百卢比,卖出去两千。阿米尔去年因为卖假货被抓过一次,罚了钱,关了半个月,出来继续干。他说:“拉朱,不干这个,我拿什么养活一家人?去当保安一个月挣一万五卢比?够干什么?”
我把包裹给他,是他从网上买的缝纫机零件。他拆开看看,骂了一句:“又是中国货,用不了两个月就得坏。”但还是签收了。他掏出二十卢比小费给我,我推回去。我们这儿的人,一般不互相给小费,大家都不容易。
穿过污水横流的窄巷,躲开突然窜出来的山羊和光脚跑的孩子,我送了几家。有在家做数据录入的妇女,有在塑料回收厂干活的老人定的药,还有孩子从网上买的二手课本。这里的包裹都很小,很轻,价钱也便宜。
然后,我要去马路的另一边了。
那条马路不宽,也就二十米。但穿过它,像穿过一道魔法门。
这边是安泰里区。高墙,通电的铁栏杆,戴着钢盔、拿着警棍的保安像雕像一样站在门口。每个小区都有自己的名字,“天空之城”、“翡翠湾”、“皇家花园”。树是专门修剪过的,路面上看不到一片纸屑。
我的摩托车在第一个大门前被拦下。保安认识我,但还是严格检查了我的快递公司ID,用对讲机跟业主确认,然后用金属探测仪扫了我全身,才放我进去。
我送的第一个包裹,是17楼A座的。业主是个电影制片人。我坐货梯上去,电梯里贴着大理石,香薰机喷出淡淡的茉莉味。楼道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开门的是个佣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她让我把鞋子脱在门外,光脚踩进去。地面是冰凉光滑的意大利大理石。就门厅那块地方,比我整个家都大。我瞥见客厅,一整面墙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无边泳池,再远处是海。
包裹是一个小盒子,从迪拜寄来的。女主人自己出来了,三十多岁,穿着瑜伽服,身材像杂志上的模特。她当着我面拆开,是一块手表。她看了一眼,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里已经放着七八块表了。她签收时,用的是一支金色的笔。
“今天这么早?”她随口问。
我说:“是的,夫人。”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佣人示意我可以走了。我走到门外,穿上我那双沾满灰尘的破凉鞋。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很干脆。
下一家是个IT公司老板。他家在顶层复式。我送的是他儿子从美国买的游戏机。开门的可能是他儿子,十五六岁,戴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他接过盒子,连“谢谢”都没说,用英语对着耳机说:“拿到了,晚上上线。”然后就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震耳的音乐声。
我经常送这家。上个月,我送过一个奇怪的包裹,长方形的扁盒子。后来我听另一个快递员说,那是他家狗的新床垫,记忆海绵的,价格三万卢比。我算了算,那是我两个月的基本工资。
中午,我不能在安泰里区吃饭。这里没有我能吃得起的地方,连个小摊都没有。我骑车回到达拉维边缘,在一个路边摊花五十卢比买了一张饼和一点豆子汤,蹲在墙角吃完。
下午,我又回到安泰里区。这次送的是一个巨大的箱子,很沉。地址是一栋独栋别墅。保安用巡逻车把我带到门口。开门的是管家,他叫来两个园丁帮忙搬。
箱子里是台空气净化器,德国牌子。管家签收时嘟囔:“这个月第三台了。每个房间都要单独配一台。”这栋别墅有十二个房间。
别墅的男主人正好从车库出来,开着一辆我喊不出名字的跑车,声音很低沉,像野兽在哼。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门口的石狮子,没有任何内容,直接滑过去了。他对着管家说:“晚上有客人来,泳池边的灯要调暗一点。”然后车就开走了。
有时候,我会在安泰里区碰见和我一样“过来”的人。比如修剪树木的园丁团队,他们都来自我的老家北方邦。或者清洗泳池的小伙子,他是奥里萨邦来的。我们交换个眼神,点个头,不多说话。我们知道自己是这里的“临时存在”,像背景里的道具,不应该被注意。
有一次,我给一个富豪家送他女儿的国际学校教材。那女孩可能十岁左右,金鱼一样在巨大的客厅里游来游去。她看到我,用英语问她妈妈:“妈妈,为什么这个人这么黑,衣服这么脏?”
她妈妈,一个浑身珠宝的女人,头也没抬地回答:“别盯着看,亲爱的,不礼貌。”然后对我说,“放在那里就行。”她指了一下门口的地板。
我把箱子放下,走了。那句话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但很快就没感觉了。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傍晚,我送完最后一个包裹,回到达拉维。太阳西斜,把铁皮屋顶照得发亮。空气里混合着油炸食物的味道、垃圾的酸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料味。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孩子的哭喊,电视的嘈杂,小贩的叫卖,缝纫机的咔哒声。
我的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把他抱起来,闻着他头发里淡淡的肥皂味。我们家用不起洗发水,就用最便宜的肥皂洗头洗身子。
晚上,我们一家人挤在小屋里吃饭。我父亲在建筑工地干了一天,手上都是裂口。母亲从纺织厂拿回计件的手工活,在昏暗的灯泡下缝亮片。妹妹在准备护士考试的书,书是借的。我的妻子喂儿子吃糊糊。
我给他们讲我今天看到的事。我说:“安泰里那家,狗用的床垫,三万卢比。”
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母亲说:“造孽。”
妹妹抬头说:“哥,我听说他们那边一个月的物业费,就够我们一家活一年。”
我说:“差不多。”
我们沉默地吃饭。屋外,贫民窟的夜晚开始了。有人喝酒吵架,有人播放电影歌曲,婴儿啼哭,野狗吠叫。而越过我家的铁皮屋顶,向远处望去,可以看见安泰里区那些高楼亮起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镶在黑暗里的金色宝石。安静,璀璨,遥不可及。
我躺在床上,儿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想起白天那个IT老板的儿子,想起他那个无所谓的表情。我的儿子长大后,会用什么眼神看像我这样的快递员?
一条马路,二十米宽,这边是十平方米挤六个人,排队上厕所,用桶接水。那边是每个房间配一台空气净化器,狗床垫顶普通人半年收入。
我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很多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灵魂,飘在两个世界之间,哪个世界都不真正属于我。在安泰里,我是个透明的送货工具;在达拉维,我是拉朱,一个丈夫、儿子、父亲,一个为明天发愁的普通人。
孟买就是这样。它不掩饰这种对比,它就把这两种生活赤裸裸地摆在一起,让你每天看,每天经过。它告诉你:这就是生活,有人在天上,有人在地上,而大多数人,在泥里。但奇怪的是,没人离开。我从北方邦的村子里来到这儿,阿米尔从比哈尔邦来,清洗泳池的小伙子从奥里萨来。我们留下,因为即使在泥里,孟买也似乎藏着一点点在别处找不到的希望,或者,仅仅是活下去的可能。
我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五点,我还要去排队接水,然后跨过那条二十米的马路,继续在这分裂的城市里,运送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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