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7日早晨,沈阳的雨下得很细,殡仪馆门口黑纱微微扬起。人群中,一位中年干部摘下帽子,久久站立,他就是时任农机部部长的项南。礼堂里摆着父亲的遗像,遗像左下角的名字,却仍写着“梁明德”。
追悼会进入默哀环节,辽宁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轻声询问旁边工作人员,那句“你们怎么认识梁明德同志?”在静寂中显得特别突兀。此刻,项南脑海里闪回到25年前那场“找自己”的荒诞经历,也想起父亲在病榻上反复念叨“中央、毛主席没忘我”时的神情。
时间往前翻到1973年3月。沈阳积雪尚未消尽,项与年在家中突然倒地,口齿含糊,诊断为脑梗。省里紧急电报北京,请示护理方案。几天后,卫生部转来主席批示,寥寥数字:“可接京医治,待遇不变。”医生说,若非这则批示,老人挺不过那个冬天。
北京三○一医院的病房里,项与年醒来第一句话是:“不能给组织添麻烦,能站起来就回辽北。”陪护护士愣住了,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牙齿缺了几颗、话音带有闽西口音的老人,曾经递出一份决定红军命运的密件。
再把镜头拉到1956年。那年10月,中南海礼堂里举办长征胜利二十周年茶话会。毛主席与老战友谈笑,突然放下茶杯,大声提问:“当年送字典的那个人呢?”全场安静。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会意,凑过去答:“在辽宁监察厅。”一句话,让项与年的名字重新进入中央视线,也让后来那份救命批示成为可能。
很多人只听过“送字典”这则传奇,却不知道真正的细节。1934年10月的庐山军事会议,蒋介石敲定“铁桶计划”,意图半年内端掉中央苏区。会议文件被广东籍将领莫雄暗中记下,却苦于无可靠信使。危急中,他想到机要秘书梁明德——也就是项与年。
项与年当时潜伏在江西第四保安司令部,偷出计划已属赌命之举,如何送出更是难题。他先把情报写进四本字典页缝,扮作教书先生上路,途中遇盘查差点露馅。到南昌后又改用薄纸缝进鞋底,仍嫌不稳妥,干脆砸掉四颗门牙,披麻散发扮乞丐。一个多月后,他顶着脓肿的牙床,踉跄闯进瑞金,把那份情报递上去。半个月后,中央红军拔营西进,长征由此开始。
毛主席后来曾对身边警卫低声感慨:“搞情报的那位同志救了咱们整支队伍。”一句评价,被当作战地口述记录下来,久久无人知晓名字,直到1956年的茶话会才真相公开。
项与年的革命生涯并未因那次功劳停步。长征途中,他随干部纵队翻过夹金山,到达陕北后,被派往香港、上海继续搞情报。1938年回延安,才第一次脱下国民党军装。建国后,他任辽宁省监察厅副厅长,级别并不算高,但工资却是省级里的“标杆”,这是为方便他掏党费。许多年轻干部不解,老人每月拿到薪水,总要往党费盒里塞四成以上,连出差车票都不报销。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多缴党费”的习惯,让他在特殊年代少受波及。1968年,他被下放本溪休养,毛主席批复“生活待遇不变”,理由之一便是“他一直自觉向党交公粮”。这种近乎朴素的信念,外人或许难以理解,项与年却始终坚持。
谈到私人生活,他唯一的念想是失散多年的儿子。1934年离家时,儿子项德崇在上海读书。组织转移孩子时换了姓名,父子两地各自用化名,整整二十年互不知情。1953年全国团代会期间,曾希圣安排项南去“寻找梁姓干部”,结果出现众所周知的笑话——儿子被派去找父亲,却毫无头绪。最终,一句“胡子叔叔带我去大世界看哈哈镜”的童年记忆戳破迷雾,两代人相认,场面既尴尬又温暖。
1976年以后,项与年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老人心里有谱,先把存折交给组织,又写信托朋友为长征烈士家属代交医药费。家人劝他歇一歇,他摆手说:“欠党的,还没还完。”话音不高,却铿锵。
1978年国庆翌日,辽沈秋风凄紧,项与年安静地合上双眼。追悼会上,项南代表家属致辞,只提到“父亲一生守纪律,靠组织”。不长,两百余字;没有豪言壮语,却把老人一辈子的坚守写得透亮。
任仲夷会后感慨,父子两代人同在风雨中潜伏、同在烽火里转战,又都平淡收场,“这样的人,历史不会忘,他们也从不张扬”。说完,他把悼词折好,轻轻放进档案袋,封口上写着:项与年——红军情报战线的无名座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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