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时,我们那个家,总像一栋有了主心骨的老屋。

哪怕墙皮斑驳,梁柱吱呀,每逢年节,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里,总是人声喧嚷,灯火可亲。

母亲在厨房里熬着咕嘟咕嘟的浓汤,父亲则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笑眯眯地看我们几个,从天涯海角归来,又变回他眼前吵吵嚷嚷的孩子。

那时的争执,拌嘴,甚至为了点鸡毛蒜皮红脸,都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属于“家”的任性。

仿佛知道,无论吵得多凶,总有父母那堵厚实的墙,稳稳地隔在我们与世界之间,让我们可以安心地背靠背,甚至面红耳赤。

直到那墙,毫无预兆地、彻底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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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他们的那段日子,我们前所未有地紧密,像暴风雨中本能抱在一起取暖的雏鸟。

在灵堂,在墓地,在需要签字的各种文件前,我们沉默地分担着那巨大的、空洞的悲伤。

我以为,共同承受了生命中最重的一场失去,我们该是这世上最懂得彼此痛处的人,该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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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错了。父母一走,那曾维系着我们、赋予我们共同身份与责任的“家”,仿佛瞬间失去了它的实体。

我们变回了赤裸裸的、独立的个人。

老屋的主梁抽走了,原先被掩盖的裂痕,开始狰狞地显现,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父母的遗物如何处置,那本就不厚的存折数字怎样分割,甚至是一张老照片、一把旧茶壶的归属,都成了足以燎原的星火。

我们不再是为琐事争吵的兄弟姐妹,而是锱铢必较、捍卫各自利益的“当事人”。

话语里,试探取代了关心;眼神中,算计淹没了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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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次为某件旧物归属的激烈争执后,最决绝的那一个摔门而去,留下了一句冰冷的“以后各过各的”。

那句话像一道咒语,生效得如此之快。

电话不再响起,家庭群组沉寂如坟,连朋友圈都默契地互相屏蔽。

我们真的成了断交的“亲戚”,甚至,不如陌路。

陌路相逢尚可点头,而我们,却共同守着一个不愿再被触碰的、名为“家”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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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解脱,一种斩断纠葛的干脆。

可时间久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干脆”底下,却泛起一种更深、更无所凭依的茫然。

世界太大了,风雨来时,我下意识地想寻找一个熟悉的名字拨通电话,手指却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方。

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我路过童年时常去的街角,那里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飘出的味道竟有几分像母亲煮的咖啡。

我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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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明白,父母走后,断交兄弟姐妹们,迎来的最终结局,并非是某种激烈的、戏剧性的胜负或报复。

那太奢侈了。我们共同迎来的,是一种“失语”的孤独。我们失去了共享同一段生命坐标的人。

往后余生,你生命里最初的那些光景——第一次挨打是哪一桩淘气,得到的第一份奖品是什么模样,家里那张老沙发哪一处弹簧最先坏掉。

所有这些构成你生命底色的记忆,再也没有人能与你共同确证,相视一笑,或抱头痛哭。

它们成了你一个人私密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甚至渐渐自己也怀疑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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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是彼此生命的见证者,如今,却成了彼此回忆的“失语者”。

父母带走的,不仅是他们的生命,还有我们之间最后一份无需解释的懂得,和那份可以理直气壮互相依靠的身份。

从此,关于“家”的一切,都成了需要向旁人费力解释、却总也词不达意的传说。

而那个唯一能听懂这传说的人,已与你,隔阂在了时光与心墙的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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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结局无关仇恨,甚至超越了遗憾。它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静默的消散。像一缕最终散入旷野的烟,再也找不到来时的灶膛,与同升的炊烟。只剩一片,无垠的、清冷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