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纪梦秋（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
金句小王子特朗普最近又增加一句名言：“如果你支持自由贸易，你就是亲华的。”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因为我们的领导人对外表态一直是“中国支持自由贸易”。在川总的世界观里，同意中国人的观点不就等于亲华吗？
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特朗普的态度。这家伙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听美国的话，最好就不要亲华，也不要支持自由贸易。不然，他老先生跟中国打了八年贸易战，向全世界四处收关税，岂不是白干了？
然而，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从特朗普的这句话出发，还可以作出以下推论：世界上不存在绝对亲华的国家，当然也不存在着绝对自由的贸易这个说法。特朗普的经济智囊莱特希泽的某本著作使用的书名——No Trade is Free——“贸易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把话说得很直白。
这句话多少有点“皇帝的新装”效应。说实话，人类第一个全球性自由贸易体制世界贸易组织（WTO）自1995年成立以来，虽然公开叫好的声音有很多，在底下有很多人是看它不顺眼的。美国人当中有不少觉得，大量廉价工业制成品涌入导致了本国工人失业，产业倒闭。中国作为WTO的后来者，也免不得满腹牢骚：我们承受了污染的代价，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产品保证了你们富足的生活，你们想加关税就加关税，想搞反倾销调查就搞反倾销调查？
1999年第三次WTO部长级会议在西雅图举行。会议前后，WTO遭遇首次大规模抗议和示威，可见自由贸易的艰难度
这种怨气一直在WTO内部成员国之间积聚，弄得WTO本身左右为难。该升级的条款没升级，该裁决的申诉没裁决，近几年简直什么成果都没有。没办法，各个成员国之间既然没了共识，能维持WTO的这个架子不倒都已经能谢天谢地了。
人类从奴隶社会脱身而出后，国际贸易这一形式就存在于我们的文明之中。不论是丝绸之路还是大航海时代，国际贸易都是这些文明篇章的重要驱动力。WTO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成果，但它并非完全“自由”，而是各方基于一定规则进行互惠互利贸易的平台。这些规则并不足够公平。由于存在着让利与互补，只要把国际贸易这块蛋糕做大了，所有参与者均能获得一定的收益。
有好处的事情大家都想做，只不过有些拿的好处多，有些拿的好处少。刚开始大家都还相忍为安，但蛋糕做大了之后，各自为如何分配增量吵架的事情就没断过。毕竟，买卖总存在利润分配的问题。欧佩克成员国天天希望原油价格上涨。我们这个泱泱天朝呢，当然也曾经抱怨过“一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
至于欧洲，这两年还嫌来自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把它本土的汽车行业都挤兑得没法活下去了。当国际贸易发展遇上瓶颈后，双赢和多赢眼看就要变成零和游戏。
WTO的成立本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争执。2001年，WTO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启动了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人称“多边回合谈判”。谈判想要在全球范围内解决各国不同的贸易诉求，同时对新的贸易形态形成共识。
谈到2006年，各方分歧实在太大，多哈回合谈判无限期中止。从这时候起，WTO这个全球性机制就基本上进入了死而不僵的状态。2017年之后，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内在实质上废除了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并迫使世贸组织总干事阿泽维多提前离任。这个曾为中国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立下大功的国际机构从此形聚而神散。随后大大小小的贸易战只不过是不停拆掉WTO的城砖而已。
“贸易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赤裸裸的认知正在改变国际关系与规则。在过去一年里，美国商务部与各经济体四处就贸易协定谈判。彼得森国际经济问题研究所的调研显示，美国对中国平均关税已经高达47.5%，对中国之外的各经济体的平均关税也达到18.4%。而根据WTO和IMF的统计，在2025年特朗普上台前后美国的平均关税税率只有2.4%。
但自由贸易体系的解体，真的有利于美国吗？总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影响着政策效果。中国对美国的贸易占中国2025年对外贸易之比下降到了8.8%。十年前这一占比还曾达到14%以上。但2025年1-10月美国货物贸易逆差同比增长了6.1%。什么意思？这就是说，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减少的同时，从其他地方进口是增加的。而美国最为头疼的关键矿产，在未来几年里既不能实现进口替代，其他进口来源的价格也远比主要生产国中国更高，还不一定有卖。
换言之，该买该消费的，你还是需要买。与其说贸易要付出代价，不如说贸易要付出对价。不承认这一点，不如直接去抢，委内瑞拉就是个倒霉案例。
WTO的僵尸化带来另外一个后果，就是各个经济体去美国化的同时，开始互相抱团。2025年第三季度，全球已经生效的区域贸易协定达到373个，比2020年多了21%。最近达成的一个比较重要的自贸协定是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成员国有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和玻利维亚）达成的自贸协定。其他几个有代表性的协定还有日本等挑头达成的《全面和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以及东盟牵头达成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公认的说法是：CPTPP是贸易标准最高的区域自贸协定，RCEP则是全世界人口最多、领土面积最广、经济规模最大的区域自贸协定。
这几个自贸协定的共同特点是：美国都不是其中的成员国。
美国有个教授最近在《外交政策》上发表文章，提出了现在世界进入了“世界减一”（the World-Minue-One）的格局。这个“一”就是美国。当年它的“小院高墙”看似把中国挡在了局外，但实际上却是它把自己封闭在了圈内。
《外交政策》杂志说，“世界减一”将会带来一团混乱
当然，这并不是说“减一”之后的那个世界就不存在“小院高墙”。欧盟对华贸易的警惕性并不比美国低多少。这几年来，墨西哥、土耳其和印尼也一样采取了不少针对中国产品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而我们自己，在反击措施日渐精准和有效的同时，也需要思考一下贸易的对价是什么。在一个后WTO的时代，不确定性和风险上升，“止损”似乎比“增长”更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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