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藏历十月,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

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的山脊后翻涌过来,压得很低。

多吉看了一眼天色,将最后几头离群的羊赶回圈里,又仔细加固了羊圈的木栅栏。

他知道,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多吉是一个养羊户,独自在这片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山谷里生活了十几年。

他的帐篷和羊圈,背靠着一片裸露的岩石山壁,面对着一片开阔的河谷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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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最近的乡也有六十多里路。

风从河谷那头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回到帐篷,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炉火渐渐旺起来,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

帐篷外,风越来越大,吹得篷布呼呼作响。

就在他准备躺下时,一阵不同于风嚎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短促而粗重的喘息。

声音停在了帐篷门口。

多吉立刻警觉起来,抄起放在门边的铁锹。

在这片高原,夜晚的访客常常意味着危险。

他轻轻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向外看去。

借着帐篷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雪地反射的黯淡天光,他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就蹲踞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

那身影有着灰白色带深色斑点的皮毛,一条粗长的尾巴拖在雪地上——是一头成年的雪豹。

多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雪豹是这片土地顶级的猎食者,虽然极少主动攻击人,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尤其是它堵在门口,情况非同小可。

然而,多吉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这头雪豹没有进攻的姿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它只是蹲在那里,头微微低垂,身体似乎在细微地颤抖。

它的眼睛望向帐篷的方向,目光里没有掠食者的凶悍,反而像蒙着一层痛苦与疲惫的阴影。

多吉注意到,它的大部分体重都压在右前肢和后肢上,左前肢微微提起,不敢接触地面。

多吉的视线移向那只提起的左前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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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脚掌厚实的肉垫上方,靠近腕部的位置,有一个深色的东西。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是一截铁钉,已经完全没入了皮肉,只留下一个黑红色的、已经凝结的血洞。

钉帽所在的位置肿胀得厉害,周围的皮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

看那钉子的长度,恐怕有十厘米,很可能已经刺穿了骨骼。

风雪越来越紧,雪片开始密集地落下。

雪豹依然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起头,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求助。

多吉握着铁锹的手松了又紧。

他明白,这头猛兽是带着伤,在暴风雪来临前,找到了他这里。

它是走投无路了。

高原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带着这样严重的伤,它无法捕猎,也难逃狼群的觊觎,今夜的大雪很可能就是它的末日。

它选择来到人类的帐篷前,这是一种孤注一掷。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多吉放下铁锹,转身从药箱里翻找出他常备的消毒药粉、干净的布条,还有一把平时用来修理工具的老虎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雪豹看见他出来,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露出尖利的牙齿。

但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扑上来。

多吉停下脚步,缓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降低,显得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他没有直视雪豹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它的伤处,同时把拿着老虎钳的手尽量缓慢地展示出来,然后轻轻放在身边的雪地上。

“别动,”他用低沉的、平缓的藏语说道,虽然知道它听不懂,但语调本身是一种安抚,“让我看看你的脚。”

雪豹的吼声渐渐停息,它紧紧盯着多吉,又看看地上的工具,身体依然僵硬。

多吉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雪豹,而是拿起了旁边的钳子。

然后,他以更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雪豹受伤的左前肢挪动。

短短两米的距离,他用了将近五分钟。

雪豹的鼻翼翕动,呼吸粗重,目光始终锁在多吉的手上。

当多吉的手终于快要触碰到它的伤腿时,它的肌肉再次剧烈地收缩,前肢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多吉停住,不再前进。

他保持着蹲姿,等待着。

风雪拍打在他们身上,很快在多吉的头发和肩膀积了薄薄一层白。

也许是耗尽了力气,也许是终于判定眼前的人类没有恶意,雪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它不再低吼,而是将受伤的前肢,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多吉的方向伸出了一点点。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多吉意想不到的动作,它整个前躯伏低,头部搁在了没有受伤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放弃抵抗、全然交付的姿态。

多吉不再迟疑。

他迅速而谨慎地靠近,左手稳稳地托住雪豹受伤的腿关节上方,右手拿起了老虎钳。

伤口的情况比远看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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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钉锈迹斑斑,周围皮肉溃烂红肿,散发出不好的气味。

钉子嵌入极深。

他必须快。

多吉将钳口牢牢咬住那截露出的钉帽,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屏住呼吸,手腕猛地用力一拔!

一股暗红色的脓血随着钉子涌了出来。

雪豹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嚎,它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线,獠牙完全呲出。

但它伏在地上的身躯没有动,只是前爪的趾尖深深抠进了冻土里。

多吉迅速扔掉带血的铁钉,将准备好的消毒药粉大量撒在前后贯通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雪豹又是一阵颤抖,但它依然坚持着那个匍匐的姿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粗重的喘息喷在雪地上,化开一个个小坑。

止血,包扎。

多吉用布条将伤口小心地缠绕起来,动作尽可能轻快。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冰凉。

雪豹尝试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腿,似乎疼痛减轻了些。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失血、疼痛和长久的跋涉消耗了太多体力,它踉跄了一下,又趴了回去,显得十分虚弱。

暴风雪已经正式降临。

这样的天气,将这头虚弱不堪的雪豹赶出去,等于让它送死。

多吉看了看它,转身走进帐篷,拿出来一张厚重的旧羊皮垫子,铺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又端出一大块晚上煮好的、还没来得及切的羊肉,放在垫子旁边。

雪豹看了看羊皮垫子,又看了看羊肉,再看向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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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已经退回到帐篷门口,对它挥了挥手,示意它留在那里。

然后他掀帘进了帐篷,但没有完全合上门帘,留了一道缝隙。

那一夜,风雪呼啸。

多吉睡得很不踏实,时时警醒。

但帐篷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响。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多吉推开门,看到那头雪豹还卧在羊皮垫子上,身下积了一层薄雪。

那块羊肉已经被吃光了。

雪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他,眼神里的戒备少了许多,更多的是虚弱和茫然。

它的伤势很重,单靠一次包扎显然不够。

多吉知道,自己暂时“收养”了这位不寻常的“客人”。

他在羊圈旁边,用木板和旧毡布搭了一个简易的、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将羊皮垫子移了进去。

雪豹很配合,或者说,它没有力气不配合,任由多吉将它半扶半抱地挪进了新“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多吉放羊生涯里一段奇特的日子。

他每天清理、换药。伤口感染严重,他不得不步行去很远的兽医所买来更多的药品。

他每天提供肉食和水。一开始是煮熟的羊肉,后来雪豹体力稍恢复,多吉试着给一些新鲜的、带骨的肉块。

雪豹的食量很大,多吉为此牺牲了好几只羊。

但他看着那伤口一天天收口、结痂,看着雪豹眼中渐渐恢复生机与力量的光,觉得值得。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多吉进出棚子,雪豹不再紧张,只是安静地看着。

多吉给它换药时,它会主动伸出伤腿。

有时多吉坐在棚外休息,雪豹会趴在棚口,隔着一段距离,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雪山和羊群。

多吉从未试图去触摸它,它也从不逾越那条无形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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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始终是一头野生雪豹,只是暂时被困在这里养伤。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多吉像往常一样来到棚子,发现里面空了。

羊皮垫子上,雪豹的气息还在,但它已经离去。

棚外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走向远处山林的脚印。

它走的时候,伤腿的步态已经几乎看不出异样。

多吉站在棚前,望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释然。

它属于荒野,现在终于回去了。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放羊,赶羊,修补栅栏,应对无常的天气。

那一个月的经历,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只有羊圈旁边那个空了的棚子,提醒着那不是幻觉。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高原进入了最寒冷的季节。

一天深夜,多吉被羊圈里突如其来的剧烈骚动惊醒。

羊群惊恐的咩叫声、奔跑冲撞栅栏的声音响成一片。

与之混杂的,是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声音。

低沉、贪婪的嚎叫,以及牙齿啃咬木头的“咔嚓”声。

是野狼!而且听声音不止一头。

多吉心里一沉,立刻披衣起床,抄起猎枪和强光手电冲了出去。

手电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向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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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三头体型硕大的野狼,正在疯狂地扑抓、啃咬着羊圈外侧的木栅栏。

其中一头已经将头探进了栅栏的缝隙,试图钻进去。

羊圈里的羊吓得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多吉朝天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那三头野狼被枪声惊得猛地后退了几步,但并没有离开。

它们转过头,在手电的光柱下,眼睛反射出幽绿瘆人的光。

它们认出了多吉只是孤身一人,而羊圈里的诱惑实在太大。

短暂的僵持后,三头狼分散开,从不同方向再次逼近羊圈,嚎叫声更加暴躁,充满了威胁。

多吉的心往下沉。

他只有一把枪,装填缓慢,对付三头有经验的成年野狼,非常危险。

他背靠羊圈,举起枪,瞄准其中一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山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它挡在了多吉和羊圈的前方,身躯低伏,长尾如钢鞭般有力地摆动,面向三头野狼。

是它!

是那头雪豹!

它比三个月前看起来更加健壮,毛皮散发着光泽,身躯流畅,充满了力量。

它左前肢的伤似乎完全好了,行动没有丝毫滞涩。

雪豹的出现,让局面彻底扭转。

野狼是集群的投机者,但在单独面对更强大、更专精的猎手时,它们立刻丧失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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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头野狼互相看了看,开始缓缓后退,嘴里仍然发出虚张声势的低吼,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怯意。

雪豹向前踏出一步,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具攻击性的咆哮,露出了森白的犬齿。

三头野狼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它们发出一阵短促的哀鸣,转身就逃,迅速消失在河谷对面的黑暗中,连头也不敢回。

羊圈的骚动平息了。受惊的羊群慢慢安静下来。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清冷的光辉洒满寂静的雪原。

雪豹这才慢慢转过身。

它看向多吉,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吉也看着它,手中的枪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一股汹涌而上的热流堵住了。

雪豹没有再靠近。

它站在原地,与多吉对视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步履从容而稳健,几个起落,便再次隐入了那片岩石山壁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枯草的细微声响。多吉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过自己的眼睛。

手背上一片湿凉。

他没有去看羊圈的损失,也没有立刻回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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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望着雪豹消失的那片山影,望着它曾经养伤的棚子方向,望着这片它曾经徘徊求助、今夜又归来解围的雪地。

高原的夜很冷,但他心里却有一股暖流,缓慢而坚实地上涌,冲开了眼眶的闸门。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滚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滴在脚下的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