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把那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莲藕排骨汤。

小火煨着,白色的水汽带着肉香,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油烟机旁边,氤氲了我特意擦干净的瓷砖。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七年。

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安安,爸爸回来了。”我冲客厅喊了一声,手里没停,正准备把最后一点葱花撒进去。

我女儿安安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太安静了。

没有安安扑进爸爸怀里那种夸张的“我好想你”,也没有林伟把我女儿举高高时,我们俩一大一小的笑闹声。

我关了火,解下围裙,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就像一根弦,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作响。

走出厨房,我就看到了他。

一个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林伟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我。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比我女儿安安高半个头,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运动服,洗得发白。

安安站在旁边,看看那个男孩,又看看她爸爸,一脸的不知所措。

林伟的表情很复杂,疲惫,尴尬,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恳求?

“回来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嗯。”他点点头,手在那个男孩的背上僵硬地拍了拍,“小树,叫……叫阿姨。”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往林伟身后缩了缩。

我没看那个孩子,我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林伟的脸上。

“他是谁?”

林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敢看我的眼睛。

他弯下腰,故作轻松地对安安说:“安安,这是小树哥哥,以后要跟我们一起住,你高不高兴?”

安安看看我,没说话。

我的女儿,总是这么会察言观色。

我没理会他的表演,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厨房里那锅汤的最后一点余温,仿佛都被这几个字吸走了。

“林伟,他是谁?”

他终于站直了身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

“他是我儿子。”

“亲生的。”

他补了三个字,仿佛怕我听不懂。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能听到窗外马路上若有若无的车鸣,能听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甚至能听到那个叫小树的孩子,紧张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着林伟。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模糊,陌生,又透着一股滑稽的荒唐。

他预想中我的反应是什么?

哭?

闹?

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砸东西,然后抱着女儿回娘家?

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紧绷的下颚线,他在戒备,在等待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我甚至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好像在说:终于,这个炸弹,我不用再揣在怀里了。

我笑了。

真的,就是那种,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甚至可能有点温柔。

林伟愣住了。

他眼里的戒备,瞬间变成了全然的茫然。

我走到他面前,越过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叫小树的孩子。

孩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冲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害。

“你好啊,小树。”

然后我站起来,目光重新回到林伟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散。

“好啊。”

我说。

“我们家多双筷子而已。”

林伟的眼睛里,茫然变成了狂喜,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通情达理的!晓静,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想上来抱我。

我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他僵在原地。

我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甚至带上了一点看好戏的兴味。

“不过,”我慢悠悠地说,一字一顿,确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了对孩子负责,也为了我们这个家好,我们先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毕竟,现在骗子那么多,是吧?”

林-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从狂喜到惨白,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那表情,比京剧变脸还精彩。

“你……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做个鉴定。”我重复道,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这很合理,不是吗?你突然带个孩子回来,说是你的,我总得确认一下吧?万一是别人给你设的局呢?我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这个家。”

我把“保护”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屈辱和愤怒。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科学。”我答得滴水不漏。

“你这是在侮辱我!”他拔高了声音,好像这样就能占据道德高地。

“我是在解决问题。”我针锋相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突然要成为我女儿的哥哥,成为这个家的成员,难道不需要一点严谨的程序吗?林伟,是你先把一个巨大的问题扔到我脸上的,现在,我只是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而已。”

我们的争吵,刻意压低了音量,像两只在暗中对峙的野兽,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谁也不肯退让。

那个叫小树的孩子,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无声的道具。

他看看林伟,又看看我,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挪到了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心里一痛,怒火“蹭”地就往上冒。

但我没发作。

现在发作,就输了。

“林伟,”我换了一种语气,带上了一点疲惫和无奈,“我今天很累,不想吵架。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很大,我需要时间消化。做鉴定,是对所有人负责,包括这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儿子,那他就有权知道真相,而不是不明不白地住进来。如果他不是,那我们更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卷入我们成年人的糊涂账里。”

“你说呢?”

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我的话,无懈可击。

在逻辑和道义上,我都占了上风。

他如果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做就做!”

他好像觉得,这是我给他的羞辱,他要用鉴定结果来狠狠打我的脸。

我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谈判。

“吃饭吧,汤要凉了。”

我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好像刚才那场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安安迈着小碎步,紧紧跟在我身后。

“妈妈……”她小声地喊我。

我没回头,只是说:“安安,去洗手,准备吃饭。”

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有几秒钟。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已经不再沸腾的排骨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我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我死死抓住冰冷的台面,指甲抠着大理石的缝隙,直到指尖泛白,传来一阵刺痛。

七年。

人生有几个七年?

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男人,这个家。

我以为我们是恩爱的,是同舟共济的。

我以为他每天回来对我说的“老婆辛苦了”,是真的心疼我。

我以为他看着女儿时眼里的温柔,是对这个家全部的爱。

原来都是假的。

在他心里,早就有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

那锅汤,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我却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晚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我给安安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放在她面前。

然后,我看向那个叫小树的男孩。

他站在餐厅门口,手足无措,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地上的小树,找不到扎根的土壤。

林伟黑着脸,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

“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吃饭。”我开口,语气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漠。

就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家的小孩。

男孩看了林-伟-一眼,林伟没反应。

他又看向我,犹豫着,挪了过来。

我拉开安安旁边的椅子,拍了拍。

“坐。”

他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给他拿了一副碗筷,盛了饭,又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吃吧。”

他没动。

“阿姨给你夹的,吃啊。”安安在一旁小声说。

他这才拿起筷子,笨拙地去夹那块排骨。

筷子使得不好,排骨滑了两次,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林伟皱起了眉,似乎想说什么。

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把话咽了回去。

“用手拿着吃吧,不脏。”我说。

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真的用手抓起了那块还有些烫的排-骨,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吃得很香,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

安安好奇地看着他,也想学着用手抓,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林伟,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一边给安安剔着鱼刺,一边问。

“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冲。

“做鉴定啊。”我抬头,一脸的理所当然,“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我们三个人,都得去。安安也得去。”

“带安安去干什么!”他立刻炸了。

“比对啊。”我慢条斯理地解释,“鉴定结果出来,不光要看他跟你是不是父子关系,也要看他跟安安是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这样才严谨。”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他压着火,质问我。

“绝?”我停下筷子,看着他,笑了,“林伟,到底是谁把事情做绝了?是你。是你把这个孩子,像扔一件行李一样,扔到我面前。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考虑过安安的感受吗?”

“我……”

“你什么都没考虑。你只考虑了你自己。你觉得你很伟大,很负责,把流落在外的儿子接回家。你是不是还指望我感激涕零地配合你,上演一出家庭和睦的大团圆戏码?”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告诉你,不可能。”

“在这个家里,只要我还是女主人一天,就得按我的规矩来。第一步,亲子鉴定。第二步,再说。”

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他摇摇欲坠的伪装上。

他彻底不说话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那个叫小树的孩子,始终埋头吃饭,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吃了三碗。

晚上,我让安安跟-我-睡。

林伟想进主卧,被我堵在了门口。

“你睡客房。”

晓静,你别这样。”他放低了姿态,试图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我哪样了?”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我现在需要冷静。你是不是希望我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闹,把你做的这些丑事嚷得人尽皆知?我没有,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打断他,“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俩,最好保持距离。”

“你……”

“或者,你现在就带着你的‘儿子’,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我冷冷地抛出第二-个-选-项。

他退缩了。

我知道他会退缩。

他没地方去。他自己的父母家,住着他哥嫂一家,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而他,也绝对做不出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住酒店的“壮举”。

他就是吃准了我心软,吃准了我顾及这个家,顾及安安。

所以他敢。

我“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

世界清净了。

安安在我的大床上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看着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我的女儿。

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从今天起,她的生活里,就要多一个来路不明的“哥哥”了。

她的人生,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蒙上阴影?

我不敢想。

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和林伟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穿过大学城长长的林荫道。风吹起我的长发,他会笑着说:“坐稳了,我的公主。”

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租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开间里,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冬天冷,我们俩就紧紧抱在一起,他说:“老婆,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落地窗的那种。”

想起安安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ey蚁。护士把孩子抱给他看,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老婆,你辛苦了。我发誓,这辈子,一定对你们娘俩好。”

誓言。

多么可笑的东西。

男人的誓言,就像路边的传单,发的时候热情洋溢,转过身,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林伟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牛奶还是温的。

那个男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像个假人。

看到我,他站了起来,局促地喊了一声:“阿姨。”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你爸爸呢?走了?”

“嗯,叔叔……爸爸说,他去上班了。”他改口改得很快。

我没纠正他。

“早饭吃了没?”

“……没。”

“那就过来吃吧。”

我把安安叫醒,三个人,再次坐到了餐桌上。

气氛依旧尴尬。

“你叫小树?”我问。

“嗯,我叫林慕树。”他回答。

慕……树。

林伟,林慕树。

我心里冷笑一声。

“慕”谁?慕哪个女人?

“你妈妈呢?”我状似无意地问。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妈妈,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死了吗?”

我的问题,残忍又直接。

安安都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

男孩的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他没说话,只是摇头。

“不是死了,那是去哪儿了?”我追问。

我需要信息。

我不能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林伟摆布。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但他没有哭出声。

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把一碗白粥,喝得惊心动魄。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突然就泄了一小半。

他也是个可怜人。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像一件麻烦的行李,扔给了一个满心怨恨的陌生女人。

我没再问下去。

我给安安收拾好书包,送她去幼儿园。

临走前,我对林慕树说:“今天你就待在家里,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动家里的东西。等我回来。”

“嗯。”他乖巧地点头。

从幼儿园出来,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我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熄了火。

然后,我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姐,是我,晓静。”

电话那头,是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现在是本市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李然。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啊。”李然很敏锐。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李姐?你在听吗?”

“我在。”李然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个王八蛋!林伟他怎么敢!”

“他人呢?孩子呢?”

“他去上班了,孩子在家里。”

“你疯了?!”李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跟你自己放在一个屋檐下?万一他有什么问题怎么办?你赶紧回家,把他送派出所去!就说是不知哪来的孩子!”

“没用的。”我摇摇头,虽然她看不见,“林伟既然敢带回来,就一定是做了准备的。我把他送走,他还会接回来。闹到最后,难堪的还是我。”

“那你想怎么办?你还真打算养着这个私生子,上演一出感天动地的圣母戏码?”李然气得口不择言。

“当然不。”我冷笑,“所以我才要去做亲子鉴定。”

“做!必须做!”李然立刻反应过来,“找最权威的机构,我帮你联系!全程录像,留下证据!不管结果怎么样,主动权必须在你手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鉴定之后呢?如果结果是真的,他就是林伟的种,你怎么办?离婚吗?”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跟我的婚姻扯上关系。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说,“李姐,我真的不知道。”

“晓静,你听我说。”李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感情用事。你要开始为自己和安安做打算了。”

“第一,收集证据。林伟承认孩子是他的录音,你们的谈话,都想办法录下来。亲子鉴定更是铁证。这些都是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在分割财产的时候,对你有利。”

“第二,清查财产。你们家的房产,存款,理财,林伟公司的股份,都弄清楚。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被他转移了都不知道。”

“第三,稳住。在没拿到所有证据,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要跟他摊牌,不要激怒他。你就装作,你真的在‘考虑’接受这个孩子。麻痹他,懂吗?”

李然的话,像一盏探照灯,瞬间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

对。

我现在不能慌,不能乱。

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保护我的女儿。

“我明白了。”

“还有,那个孩子。”李然顿了顿,“你防着他点。不是说孩子本身有什么坏心眼,而是人心隔肚皮。尤其是,他背后那个妈,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们都不知道。”

“嗯。”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拿出小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憔超,眼睛红肿的女人。

这是我吗?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了?

结婚七年,我从一个职场上意气风发的项目经理,变成了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家庭主妇。

我放弃了我的事业,我的人脉,我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做林伟背后的女人。

我以为,这是为爱牺牲。

现在才发现,这叫自掘坟墓。

我拿出粉饼,仔仔细细地补了个妆,遮住满脸的疲惫和憔悴。

又涂上了一层鲜艳的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重新焕发了神采,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是冷,是硬,是绝不回头的决绝。

我重新发动车子,掉头。

不是回家,而是开向了本市最大的商业中心。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需要给自己添置一副铠甲。

我给自己买了一条平时绝不会看一眼的,价格五位数的连衣裙。

又配了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和一个设计感十足的包。

当我穿着这一身,从商场的镜子里走过时,我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我没有变。

我只是,被柴米油盐,蒙住了太久。

回到家,已经快到接安安放学的时间了。

林慕树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但他根本没在看。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了起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阿姨。”

“嗯。”我把手里的购物袋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中午饭吃了吗?”

“……没。”

“为什么不吃?”

“我……我不会做。”

“冰箱里有吃的,你不会自己拿吗?”我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他,是不是太苛刻了。

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一个寄人篱下,惶恐不安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厨房里,我一边烧水,一边给林伟发了条微信。

【明天上午九点,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门口见。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

他几乎是秒回。

【一定要这样吗?】

【你说呢?】

那边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

战争,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我穿上了昨天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全妆。

当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的林伟,和刚刚起床的林慕树,都看呆了。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安安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

“是吗?”我笑着摸摸她的头,“那我们安安也要做个漂亮的小公主。”

我给安安换上她最喜欢的公主裙,还给她梳了一个复杂的发型。

林伟看着我们母女,眼神复杂。

“你要去哪?”他问。

“不是你说的吗?去医院。”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这么严肃的场合,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冷。

我开车,林伟坐在副驾。

两个孩子坐在后排。

安安因为穿了新裙子,一开始还有点兴奋,叽叽喳喳的。

但很快,她就感受到了车里诡异的气氛,也安静了下来。

她悄悄地,往车门边上挪了挪,离林慕树远了一点。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个小动作。

也看到了林慕树,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到了医院,李然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还带了一个助手,脖子上挂着相机,一副专业的样子。

“李律师,麻烦你了。”我冲她点点头。

“应该的。”李然看了林伟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

林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晓静,你这是什么意思?还带个律师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整个过程更规范,免得以后有什么纠纷。”我淡淡地说,“李姐是我的朋友,她不收费。”

李然配合地笑了笑,“林先生,别紧张。我今天就是作为一个朋友,陪晓静走个流程。顺便,也帮你们记录一下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她说着,对身后的助手使了个眼色。

助手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

闪光灯晃得林伟睁不开眼。

“你们干什么!别拍了!”他恼羞成怒地低吼。

“林先生,这是公共场合,我们有拍照的自由。”李然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你!”

“好了,别吵了。”我出声制止,“早点办完,早点结束。林伟,把证件拿出来。”

林伟铁青着脸,从包里拿出他的身份证,户口本。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张有点褶皱的纸。

是林慕树的出生证明。

我接过来,李然也凑过来看。

母亲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陈-珊-珊。

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林-伟。

出生日期,是六年前的八月。

那时候,安安刚满一岁。

我刚休完产假,回到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的丈夫,却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播下了种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我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了李然。

“李姐,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然仔细地看了一遍,又让助手拍了照。

“从文件上看,没什么问题。”她把出生证明还给我,“走吧,我们进去吧。”

鉴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就是抽血,取口腔黏膜。

我和林伟,安安,还有林慕树,四个人。

安安很勇敢,抽血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一声没哭。

反倒是林慕-树,可能是没经历过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林伟想去安慰他。

我先他一步,走到林慕树身边,蹲下来。

“别怕。”我说,“就像被蚊子叮一下,很快就好。”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和不解。

也许,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对他冷冰冰的阿姨,会来安慰他。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

“很快的。”

抽完血,护士对我们说,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

走出鉴定中心,林伟似乎松了一口气。

“晓静,现在可以了吧?我们可以回家好好谈谈了吧?”

“谈什么?”我反问。

“谈小树的事,谈我们……我们的未来。”

“我说了,等结果出来再说。”我甩开他的手,“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想跟你谈任何事。”

“你为什么就这么固执!”

“我固执?”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伟,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是你,想让你的私生子,登堂入室。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婚姻和家庭。”

“是我,在给你机会。你不要把我的容忍,当成你得寸进尺的资本。”

我不再看他,径直带着安安,走向我的车。

李然跟了上来。

“干得漂亮。”她低声对我说。

“这只是开始。”我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林伟还站在原地,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孤单的林慕树。

父子俩的身影,在医院白色的建筑背景下,显得那么刺眼。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清醒的一周。

我和林伟,彻底分居了。

他睡客房,我带着安安睡主卧。

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一句话。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每天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我-碰面。

而我,则开始了我的“战争准备”。

在李然的帮助下,我悄悄地清查了我们家所有的财产。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车子,在我名下。

存款,大概有七十多万,都在一张卡里,那张卡,在我这里。

最复杂的是林伟公司的股份。

他和他大学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规模的IT公司,他占股百分之三十。

这几年公司效益不错,每年的分红,是-我们家收入的大头。

这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如果离婚,我至少能分到百分之十五。

李然告诉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专业的资产评估师,对这部分股份的价值进行评估。

同时,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我开始找工作。

我翻出了我以前的简历,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曾经是那么优秀,那么引以为傲。

这七年,我几乎已经忘了,那个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联系了以前的同事,猎头。

把我的简历,投向了那些我曾经向往,后来又放弃了的大公司。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我在行动。

我不再是一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家庭主妇。

我在为自己,为安安,铺一条后路。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林慕树,成了这个家里最尴尬的存在。

他很懂事,或者说,很会看人脸色。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我们家本来是三房,一间做了书房,现在临时给他住了)。

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帮我拿碗筷。

看到我拖地,他会把自己的脚缩到沙发上。

安安的玩具,他从来不碰。

只有安安主动邀请他,他才会小心翼翼地,和她玩一会儿。

安安对他的态度,也很微妙。

她不再排斥他,但也不亲近。

她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半,但也会在林慕树不小心碰到她心爱的娃娃时,大声地喊:“你不许动我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林慕树都会立刻缩回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我看着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的互动,看着林伟偶尔流露出的,对林慕树的愧疚和疼爱。

也看着自己,心里那座叫“恨”的火山,在一点点地积蓄岩浆。

我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给林伟“下套”。

一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加班,在家吃饭。

我状似无意地提起:“小树的妈妈,那个……陈珊珊,她现在在哪儿?就这么把孩子扔给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林伟的身体一僵。

“她……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能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我追问。

“你别问了。”他烦躁地打断我,“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提高了音量,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和激动,“我马上就要当一个六岁孩子的后妈了,我连他亲妈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能问一句吗?林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这是李然教我的。

他可能被我的“真情流露”打动了,也可能是觉得,这件事,迟早要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她……她出国了。”

“出国?”

“嗯。她拿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offer,全奖。她说,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我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为了她的前途,她就把儿子扔了?”

“不是扔了!是托付给我!”林伟辩解道,“她说,她相信我,也相信你……她说,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一定会对小树好的。”

善良?

我善良,就活该被人当成收纳私生子的垃圾桶吗?

“她倒是真会给我戴高帽。”我冷笑,“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林伟的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

“她在那边,有了新的生活。”

我懂了。

那个叫陈珊珊的女人,聪明得很。

她把林伟当成了一个跳板,生下孩子,拖住他。

然后,她自己,去追寻她所谓的“诗和远方”了。

而林伟这个傻子,还巴巴地,帮别人养着儿子,甚至不惜毁掉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

不,或许,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

或者说,他对我,只有亲情,责任,和习惯。

而对那个陈珊珊,才有过爱情。

“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喜当妈,帮别的女人养一辈子儿子?”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晓静,你别这么说。”他慌了,“小树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那安安呢?安安就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我……”

“你没想过。”我打断他,“你只想着你的‘父爱如山’,只想着你不能对不起你的‘骨肉’。你唯独,对不起的,就是我和安安。”

我把录音发给了李然。

李然回了我四个字:【,铁证。】

一个星期,终于过去了。

取结果的那天,只有我自己去了。

林伟说他公司有重要的会,走不开。

我知道,他是不敢。

他怕看到一个,让他颜面扫地的结果。

也好。

我自己去,更清净。

我拿到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指竟然有点抖。

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刻,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没有在医院拆开。

我把车开到江边,停下。

江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烦闷。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密封条。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而在最下面,是结论。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林伟是林慕树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林慕树与安安为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

尘埃落定。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委屈,不甘,和欺骗,全都哭出来。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眼睛又干又疼。

我才直起身子,擦干眼泪。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份鉴定报告,发给了林伟。

【如你所愿。】

我给他发了四个字。

然后,我打给了李然。

“李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真的。”

电话那头,李然沉默了几秒。

“晓静,你……还好吗?”

“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要他,净身出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