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标准的70后。
95年,我二十五岁,是个在南方电子厂流水线上拧了五年螺丝,最后被“优化”掉的失败者。
揣着几千块钱的补偿款,我没脸回老家,就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破屋,一天到晚地琢磨怎么发财。
那年头,风气活泛,胆子大的都下了海,胆子小的也停薪留职搞起了第二产业。
我呢,高不成低不就,攥着那点钱,连个卖冰棍的摊子都支棱不起来。
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那天我蹲在街边抽着一块五一包的“阿诗玛”,看着满大街的“大哥大”和花衬衫,心里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一个在乡镇府上班的远房表哥,喝了二两猫尿,拍着我的肩膀,给我指了条“明路”。
“建国啊,别在城里耗着了,回村里去。”
“回村能干啥?刨地?”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刨什么地!”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热气,“现在政策好了,山林土地都能承包。你看咱们乡背后那座黑瞎子山,荒了多少年了,你去把它包下来,种点果树,养几只羊,不比你在城里当无业游民强?”
黑瞎子山。
这名字我熟。
我们那一片,谁家孩子晚上不睡,大人就拿黑瞎子山吓唬人。
说山里有鬼,有黑瞎子,还有一条会吃人的大蛇。
那山邪性得很,石头多土少,光秃秃的,连放羊的老头都不愿意去。
“表哥,你这不是坑我吗?那破山能种出个啥?”
“笨!”他点着我的脑门,“你以为真让你去当农民?你把山头一包,那地界就是你的了。山上的石头,拉到城里就是盖房子的好材料。我听说,县里准备修新路,到时候石料肯定紧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倒是个路子。
倒卖石头,虽然听着不怎么高大上,但来钱快啊。
我一咬牙,一跺脚,拿着我那点血汗钱,又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够了数,直奔乡政府。
承包过程比我想象的还顺利。
黑瞎子山是块烫手山芋,没人要,我愿意接盘,乡里领导高兴还来不及。
合同签得很草率,一年承包费就几百块钱,跟白送似的。
签完字,按了红手印,那本红彤彤的承包合同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刘建国,从今天起,也是个“山大王”了。
我雇了辆三轮车,把我在城里所有的家当——一床被子,几个锅碗瓢盆,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一股脑全拉到了山脚下。
山脚有几间早就废弃的守林人小屋,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算安了家。
第一天,我兴奋得睡不着。
天不亮就爬起来,绕着我的“王国”巡视。
黑瞎子山比我想象中还要荒凉。
怪石嶙峋,野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一想到那些石头都能变成花花绿绿的票子,胆子又壮了起来。
我在山里转悠了好几天,摸清了地形。
山不算高,但很大,连绵好几里。
山体主要是青石,质地坚硬,确实是好石料。
我盘算着,得先修一条简易的路下山,方便拖拉机上来拉石头。
这可是个大工程。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得雇人。
可我手里已经没几个钱了。
没办法,只能自己先干起来。
我买了炸药和雷管——那年头这玩意儿管得不严,又买了锤子和钢钎,叮叮当当地在山里当起了现代版的“愚公”。
日子苦得像黄连。
每天天不亮就起,啃两个冷馒头,喝口凉水,就开始干活。
晚上收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随便煮点挂面,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吃完,倒头就睡。
手上磨出的血泡,第二天就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人晒得跟黑炭一样。
有时候,夜深人静,听着山风呼啸,我也会怀疑。
我这是图啥呢?
万一石料卖不出去,我这点钱不就全打了水漂?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都已经站在这儿了,除了硬着头皮干下去,别无选择。
那天,天气特别闷热,像是要下雷雨。
我炸开了一块巨石,准备把碎石清理一下。
就在巨石的后面,我发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半人高,被藤蔓和杂草掩盖着,要不是这次炸山,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我好奇心上来了。
山里有洞,这不稀奇。
我小时候就经常跟小伙伴们钻山洞玩。
我扔了手里的锤子,扯开藤蔓,探头往里看了看。
黑乎乎的,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犹豫了一下。
老人们常说,这种不知深浅的野山洞,里面可能有蛇虫鼠蚁,甚至有瘴气。
但转念一想,我都快穷得当裤子了,还怕个球?
万一里面有什么宝贝呢?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主角掉下悬崖,钻进山洞,然后就捡到一本武功秘籍。
我从三轮车上拿来手电筒,又在腰里别了把砍柴刀,壮着胆子,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手电筒的光柱在洞里晃动,能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靠,这要是开发成旅游景点,得赚多少钱?”
我心里美滋滋地想,脚下却没停。
溶洞很大,像个地下宫殿。
我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四处探照。
突然,我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个破旧的陶碗。
样式很古朴,上面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花纹。
我心里一动,捡了起来。
这玩意儿,不会是古董吧?
我把陶碗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就越明显。
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画的好像是些人,在耕地,在打猎。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石器、陶器。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里,好像曾经有人住过。
难道是古代的什么部落遗址?
那我可就发了!
我强压着激动,继续深入。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出现了一幕让我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个更加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竟然有……村落。
是的,是村落。
虽然简陋,但五脏俱全。
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
中间有一块平地,像是个广场。
广场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
篝火边,围坐着一些人。
他们穿着……古装?
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长袍,宽袖,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在头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拍电影?
可这深山老林的,哪个剧组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拍戏?
而且,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旧,但质地看起来很粗糙,像是自己织的麻布,根本不是剧组那种光鲜亮麗的戏服。
我躲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手电筒已经关了,洞里唯一的 光源,就是那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那些人的脸。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打磨着手里的工具,还有女人在缝补着衣服。
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拿着一根木棍,在追逐一只毛色奇怪的大耗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和谐得诡异。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们的语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调子,有点像我们那边的方言,但又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拗口。
他们是谁?
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难道他们,是古代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扯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古代人?
肯定是我想多了。
也许是哪个少数民族的分支,为了躲避战乱或者什么,一直隐居在这里。
对,一定是这样。
我努力说服自己。
可他们的衣着,他们的发式,分明就是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明朝人的样子。
我不敢再待下去。
我怕被他们发现。
天知道这群“野人”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顺着原路退了回去。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等我终于从那个洞口钻出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山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掩盖的洞口,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我的小破屋。
关上门,插上门栓,还觉得不安全,又用一张桌子死死抵住门。
我倒了碗水,一口气灌下去,砰砰狂跳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我把那个从洞里捡来的陶碗拿了出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仔细端详。
碗底,刻着两个模糊的字。
我辨认了半天,好像是……“洪武”?
洪武!
朱元璋的年号!
我的手一抖,陶碗差点掉在地上。
难道,难道他们真的是……明朝的遗民?
为了躲避清军,逃进了深山,然后就一直与世隔绝地生活到了现在?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小说还离奇。
可是,那个陶碗,那些人的衣着,还有那种古老的语言……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我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
激动,恐惧,好奇,贪婪……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我发现的,可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这比倒卖石头,比开什么旅游景点,要值钱一万倍!
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一群与世隔绝几百年的人,他们的世界观,他们的行事方式,会是什么样的?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穿着“奇装异服”,拿着“发光神器”的闯入者,会是什么?
是神仙,还是妖怪?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反复地想,这件事,我该怎么办?
报警?
告诉政府?
不行!
一旦政府介入,这事就没我什么份了。
我辛辛苦苦发现的“宝藏”,凭什么拱手让人?
那……自己开发?
把他们弄出去,让他们表演,收门票?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秒,就被我否定了。
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就说他们,一群活在明朝的人,突然被扔到90年代的中国,他们能适应吗?
他们会不会疯掉?
或者,我会不会被他们当成妖怪,一刀砍了?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纠结。
第二天,我没敢再去那个山洞。
我在小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抽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决定,再进去一次。
但这一次,我不是去探险,也不是去寻宝。
我是去……接触他们。
我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当然,我也有私心。
这么大一个秘密,如果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那未来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我做了充分的准备。
我从县城里,买了一大堆东西。
盐,糖,布匹,蜡烛,还有最便宜的白酒。
这些在外面看来不值钱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无价之宝。
我还带上了一把小镜子,一个打火机,甚至还有一个能唱歌的电子贺卡。
我想,这些“现代文明”的产物,应该能镇住他们。
至少,能让他们明白,我不是野人,我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我把东西分装在几个大包里,又把砍柴刀磨得锃亮。
第三天,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钻进了那个山洞。
还是那条阴冷的甬道,还是那个巨大的溶洞。
当我再次来到那个“村落”前时,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有再躲藏。
我打开手电筒,让光柱直直地照在自己身上,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我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整个村落,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深深的戒备。
几个手持长矛——是的,是长矛——的壮汉,立刻站了起来,把我围在了中间。
矛尖闪着寒光,对准了我的喉咙。
我吓得腿都软了。
但我知道,这时候,我绝对不能怂。
我一旦表现出害怕,他们可能真的会把我当成野兽,一矛戳死。
我强作镇定,高高举起双手,表示我没有恶意。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
我把镜子对着他们,阳光——哦不,是手电筒的光——从镜子里反射出去,在石壁上晃动。
围着我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呼。
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道光。
我笑了。
我知道,我赌对了第一步。
我把镜子递了过去。
那个壮汉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当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发出一声怪叫,手一抖,镜子掉在了地上。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看。
当他们一个个从那个小小的镜面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影像时,那种震撼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叽里呱啦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但看得出来,他们的敌意,消散了不少。
我趁热打铁。
我又掏出了那个会唱歌的电子贺卡。
我按下了开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清脆的电子音乐,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
所有人都被这“天籁之音”惊呆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在听神仙唱歌。
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像首领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想要拦住他,被他挥手斥退了。
他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贺卡,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缓慢,非常生涩的调子,说了一句话。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我猜,他是在问我,我是谁。
我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叫刘建国,来自1995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吧?
他们能听懂才怪。
我灵机一动。
我指了指头顶的石壁,又指了指我自己。
意思是,我从上面来的。
然后,我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盐。
我打开包装,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又递给他。
老者犹豫了一下。
他旁边的一个壮汉,立刻上前,抢过盐包,自己先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激动地对着老者,说了一大堆话。
老者听完,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光芒。
他接过盐包,也尝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有震惊,有怀念,还有一丝……痛苦。
他对着我,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一跪,周围所有的人,黑压压地,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对着我,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我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就跪下了?
难道他们把我当成神仙了?
就因为一包盐?
后来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被当成“神仙”了。
或者说,是“天外来客”。
而那包盐,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他们这个族群,自称“避清人”。
顾名思义,就是为了躲避清朝统治,而逃进深山的明朝遗民。
他们的祖先,是明末的一支残兵。
战败后,不愿剃发易服,便带着家眷,一路南逃,最后发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巨大溶洞。
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沧海桑田。
外面的世界,已经换了人间。
而他们,却像活在琥珀里的虫子,时间,在他们身上,仿佛静止了。
他们保留着明朝的生活习惯,说着那个时代的语言,遵循着那个时代的礼仪。
他们自己开垦石田,种植一种耐阴的作物,很像地瓜,但味道很涩。
他们自己纺麻织布,自己烧制陶器。
但有一樣东西,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自己生产的。
那就是,盐。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
但几百年过去,那点存货,早就消耗殆尽了。
没有盐,人就会浑身无力,得一种叫“软骨病”的怪病。
这些年,他们的人口,越来越少。
很多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长不大。
他们以为,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直到,我的出现。
我,这个从“天”而降,带着“神盐”的“仙人”,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老者,是他们的族长,叫朱长风。
一个很有气势的名字。
他说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古怪的卷舌,我连蒙带猜,大概能听懂三四成。
而我说的普通话,他似乎也能理解一些。
语言的隔阂,比我想象的要小。
可能是因为,我们那的方言,本身就保留了很多古代汉语的成分。
朱长风对我非常恭敬,把我奉为上宾。
他把我请到村落中央最大的一间石屋里。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些石桌石凳。
他让一个叫“月夕”的女孩,给我端来一碗水。
那水,清澈甘甜,带着一股奇特的清香。
月夕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用一根细细的草绳绑着。
她的皮肤,因为长年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白。
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怯懦。
我冲她笑了笑。
她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朱长风开始向我讲述他们族群的历史。
他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我也连说带猜,把外面的世界,简单地告诉了他。
我说,现在已经没有大清了,也没有皇帝了。
外面是一个叫“新中国”的国家,人人平等,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我说到“飞机”“火车”的时候,他一脸茫然。
我说到“电视”“电话”的时候,他更是无法理解。
我们的交流,很困难,但也很……奇妙。
我就像一个历史老师,在给一个真正的古人,上一堂现代史的课。
而他,也让我了解了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他们有自己的历法,用结绳记事。
他们崇拜火,认为火是光明的来源。
他们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宗族法规,由族长和几位长老共同执行。
通奸,偷盗,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最重的刑罚,是驱逐出洞。
那意味着死亡。
因为洞外的世界,在他们看来,是充满毒虫猛兽的“蛮荒之地”。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
朱长风给我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石屋。
每天,都有人给我送来食物。
主要是那种烤地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菌类和野果。
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但我还是得装出很好吃的样子。
我带来的那些东西,成了最受欢迎的“贡品”。
尤其是盐。
朱长风把盐当成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每天只取一小撮,分给族里的孩子和病人。
我带来的那几瓶白酒,也被当成了能治百病的“仙水”。
我开始尝试着,教他们一些外面的东西。
我教他们用打火机生火,比他们钻木取火快一百倍。
他们看我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我教他们认识阿拉伯数字,教他们简单的加减法。
月夕成了我最主要的学生。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她会缠着我,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天外,真的有铁鸟在飞吗?”
“天外的人,是不是都不用干活,每天都有白米饭吃?”
“天外的女人,是不是都像你画上的那样,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
我给她画过一幅画,画的是我在城里见过的,穿着连衣裙的女孩。
她看着那幅画,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我跟她讲“一夫一妻”,讲“男女平等”。
她似懂非懂。
在他们的世界里,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
没有地位,也不能抛头露面。
像她这样,能跟我一个“外男”自由交谈,已经是朱长风特许的了。
渐渐地,我融入了他们的生活。
我发现,他们虽然落后,但并不野蛮。
他们很淳朴,很团结。
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去帮忙。
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们会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欢呼,也会为了一个族人的离去而悲伤。
他们会在篝火晚会上,唱着古老的歌谣,跳着笨拙的舞蹈。
歌声苍凉,回荡在巨大的溶洞里,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我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这里了。
这里没有城里的喧嚣,没有工厂的噪音,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这里很安静,很纯粹。
有时候,我会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一线天光。
我会想,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自己打消了。
我是刘建国,我他妈的是要来发财的!
我怎么能沉溺于这种“世外桃源”?
而且,我也清楚地知道。
这个“世外桃源”,是建立在无知和封闭之上的。
它很美好,但也很脆弱。
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他们,带出去。
哪怕只是一部分人。
我要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朱长风。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挣扎。
“仙人,外面的世界,真的……没有鞑子了吗?”
“没有了。”我肯定地告诉他,“现在是一个新世界,跟你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可是,我们出去了,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不会。”
“我可以教你们。”
“我们的祖训,是永世不得出洞。违者,死后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加重了语气,“你们想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永远生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永远吃着那些难以下咽的涩地瓜吗?永远因为缺盐而生病死去吗?”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朱长风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对我说:“让我想想。”
我知道,这事,急不得。
几百年的禁锢,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打破的。
但我也知道,那颗渴望改变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等待朱长风答复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
我开始有计划地,为“出洞”做准备。
首先,是食物。
我不能总靠我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点东西。
我得让他们学会,自己生产。
我发现,溶洞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天坑,能透进阳光和雨水。
天坑下面,有一小片土地,是整个溶洞里,唯一能见到阳光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种了一些苔藓和菌类。
我决定,在这里,开辟一块真正的“试验田”。
我从外面,带来了玉米、土豆和南瓜的种子。
这些都是高产,而且对土壤要求不高的作物。
我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天坑下面,平整土地,开垦荒地。
他们从没干过这个。
他们习惯了在石缝里刨食。
一开始,他们很不理解。
“仙人,这些小石子,能长出吃的?”一个叫“石头”的小伙子,憨憨地问我。
“能。”我拍着胸脯保证,“不但能,而且长出来的,比你们的烤地瓜,好吃一百倍。”
我教他们如何播种,如何施肥——用他们村落里积攒的人畜粪便。
他们闻到那股味道,都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在他们的观念里,那是污秽之物。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们明白,这玩意儿,是“庄稼的粮食”。
种子播下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
那段时间,我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每天,都有人跑来问我:“仙人,发芽了吗?”
我比他们还着急。
这可是我的“第一炮”,要是打不响,我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
还好,老天爷给面子。
半个月后,天坑下那片小小的土地上,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毛茸茸的细芽。
当石头第一个发现那些新芽,并大声呼喊出来的时候,整个村落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涌到天坑下面,围着那片小小的绿地,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朱长风也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那片新绿。
然后,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我的“试验田”计划,成功了。
这不仅是几颗种子的成功,更是现代文明,对他们封闭世界的一次,成功的“入侵”。
接下来,是语言。
我办起了一个“扫盲班”。
每天晚上,篝火燃起的时候,我就把孩子们,还有一些年轻人,召集到一起。
我教他们说普通话,教他们认汉字。
我没有课本,就用烧黑的木棍,在石壁上写。
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到“天地人”。
从“我叫刘建国”,到“我们都是中国人”。
月夕是我的“助教”。
她学得最快,也最用心。
她会把每天学到的字,都刻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反复练习。
她的字,很娟秀,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
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建国,‘爱’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石壁上,我刚刚写下的一个字。
我愣了一下。
我该怎么跟一个生活在明朝的少女,解释“爱”这个字?
我想了想,说:“爱,就是……你很喜欢一样东西,很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就像……我喜欢吃你带来的糖?”
“嗯,有点像。但比那更深一点。”
“那……就像族长喜欢我们整个族群?”
“对,也像。”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扫盲班”,效果显著。
村里的小孩,已经能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我打招呼了。
“建国……好!”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投机倒C的二道贩子。
倒像个……支教老师。
还是跨越时空的那种。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洞里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仿佛越来越遥远。
我偶尔会下山一趟,去县城采购物资。
每次回来,都像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山下的表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山上的石头,卖得怎么样了。
我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我说,路还没修好,不着急。
他骂我没出息,磨磨蹭蹭。
我只是笑笑,不反驳。
他哪里知道,我的这座黑瞎子山里,藏着一个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的秘密。
这天,我正在“扫盲班”上课。
石头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建-建国!不好了!出事了!”
他的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族-族长……他……他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惊,扔下木棍,跟着石头就往朱长风的石屋跑。
石屋里,围满了人。
朱长风躺在石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几个长老,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月夕跪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我挤进去,问一个长老。
长老叹了口气,用古语说了一大堆。
我听了半天,才明白。
朱长风是老毛病了。
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竭,加上长年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得了一种很严重的“风湿病”。
每次发作,都痛苦不堪。
这次,特别严重。
已经好几天,水米未进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他在发高烧。
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得把他送出去!去外面的医院!”我脱口而出。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不行!”一个长老,立刻站出来反对,“族长的身体,怎么能经得起折腾?而且,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再不救,族长就真的没命了!”
“仙人,您是仙人,您一定有办法的!”另一个长老,期盼地看着我。
我苦笑。
我他妈的算哪门子仙人?
我就是个拧螺丝的。
我会的,就是吃喝拉撒睡。
我带来的那些药,都是些感冒药,止痛片,根本没用。
“我没有办法!”我大声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去!相信我!”
长老们开始激烈地争论起来。
大部分人都不同意。
他们害怕外面的世界,更害怕违背祖训。
眼看着朱长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我急了。
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床边。
“族长,你听我说。”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你想不想,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想不想,让你的族人,都过上好日子?”
朱长风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听到了两个字,很轻,很模糊。
“……想。”
这两个字,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直起身,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听着!”我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族长已经同意了!现在,我需要几个年轻人,跟我一起,把族长抬出去!”
我的话,很有分量。
或者说,“仙人”的话,很有分量。
长老们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再公然反对。
石头,还有另外几个我“扫盲班”里的年轻小伙,立刻站了出来。
“建国,我们跟你走!”
我们找来一块木板,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
又拿了几张兽皮,把朱长风裹得严严实实。
月夕哭着,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想了想,同意了。
她是朱长风的孙女,让她在身边,也能照顾一下。
而且,我也想让她,成为第一个,看到外面世界的“避清人”。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抬着朱长风,在全族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那个他们生活了三百多年的“家”。
当我带着他们,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石头他们,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个绿色的,广阔的,充满阳光的世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世界,是灰色的,压抑的。
而眼前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是生机勃勃的。
月夕更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了下来。
她不是悲伤,是……震撼。
“天……原来是蓝色的。”她喃喃自语。
“云……是白色的。”
“还有……鸟……”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从我们头顶飞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他们,就像一群第一次走出洞穴的原始人。
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我没有时间让他们感慨。
救人要紧。
我带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他们常年生活在平坦的溶洞里,根本不适应这种崎岖的山路。
好在他们都是年轻人,体力好。
我们轮流抬着担架,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回到我山脚下的小破屋。
我让他们在屋里等着,我骑上我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发了疯似的,往乡里的卫生院蹬。
我找到了卫生院的王医生。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老头。
我跟他说了情况,只说是山里一个迷路的孤寡老人,得了急病。
王医生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跟我上了山。
当王医生看到朱长风,还有石头他们的时候,他也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人?怎么穿成这样?”
“少数民族,从大山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我赶紧解释。
王医生将信将疑。
但他还是先给朱长风做了检查。
听诊,量体温,翻眼皮。
“高烧,肺炎,很严重。”王医生皱着眉头说,“得马上送县医院,我这里条件不行。”
“能……能先给他降降温吗?”我问。
“我给他打一针退烧针,但不能保证效果。”
王医生从药箱里,拿出针管和药水。
当他把那根亮晶晶的针头,扎进朱长风干瘪的胳膊时。
石头他们,发出了一阵惊呼。
月夕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打完针,王医生又给朱长D开了些药,嘱咐我,一定要尽快送县医院。
我把王医生送下山,塞给他两条烟,千恩万谢。
回到小屋,朱长风的烧,似乎退了一点。
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石头他们,围在床边,看我的眼神,像看神仙。
在他们看来,我请来的那个“白大褂”,用一根小小的“铁针”,就救了族长的命。
这简直是神迹。
我苦笑。
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要救朱长风的命,必须去县医院。
可是,怎么去?
我的那辆破自行车,肯定不行。
只能,去乡里,雇一辆拖拉机。
可天就快黑了。
而且,我怎么跟拖拉机司机解释,我车上拉着一个穿着古装的老头,还有几个同样穿着古装的“野人”?
我正发愁,月夕走了过来。
她给我递过来一碗水。
“建国,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她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标准了。
“谢我干什么,我应该做的。”
“爷爷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回答,“外面的医术,很厉害。别说肺炎,就算是心,肝,都能换。”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外面的世界,真好看。”她感叹道。
“以后,你会看到更多好看的。”
“我们……还能回去吗?”
“想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里很好,什么都好。可是……那里是家。”
我沉默了。
是啊,那里是家。
一个生活了三百多年的家。
就算再破,再旧,再压抑。
也是家。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山洞。
我让石头他们,就在我的小屋里,挤了一晚。
我给他们煮了挂面,放了很多盐和油。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们说,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揣上身上所有的钱,去了乡里。
我没有雇拖拉机。
我怕太招摇。
我直接包了一辆封闭式的,拉货用的小货车。
我跟司机说,我是帮一个剧组,拉几个“特型演员”去县城。
司机也没多问。
那年头,为了钱,什么奇怪的生意都有人做。
我带着石头和月夕,扶着朱长风,上了车。
另外几个小伙子,我让他们先回山洞,稳住族人。
我告诉他们,过几天,我就带族长回来。
货车车厢里,很黑,很闷。
朱长风躺在一条破棉被上,昏昏沉沉。
月夕和石头,则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缩在角落里。
车子一发动,他们更是吓得抱在了一起。
“这……这个铁盒子,自己在动?”石头结结巴巴地问。
“它吃什么长大的?跑得这么快?”
我被他的问题,逗笑了。
我跟他们解释,这是“汽车”,是靠烧一种叫“汽油”的水,来跑的。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
从乡里到县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对他们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货车停在县医院门口。
我拉开车门,让他们下车的时候。
他们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高楼,汽车,穿着各种各样衣服的人群……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
石头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角,生怕走丢了。
月夕则瞪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新奇的,喧嚣的世界。
我顾不上他们的惊奇。
我叫了两个护工,用担架车,把朱长风推进了急诊室。
挂号,缴费,办住院。
我那点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医生给朱长风做了全面的检查。
拍了X光,验了血。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重度肺炎,伴有严重营养不良和多种维生素缺乏。
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我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数字,一阵头晕。
我带来的钱,根本不够。
怎么办?
我把石头和月夕,安顿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我让他们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然后,我走出了医院。
我需要钱。
很多钱。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那个在乡镇府上班的表哥。
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没敢说实话。
我只说,我承包的那座山,出了点意外,炸山的时候,伤了个人,现在在县医院,急需用钱。
表哥在电话那头,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刘建国,你他妈的是不是傻?让你去卖石头,你给我去炸人?你知不知道,现在安全生产,抓得多严?”
“哥,你先别骂了,救命要紧。你先借我点钱,我保证,以后肯定还你。”
“我哪有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哥,你路子广,你帮我想想办法。就当我求你了。”
也许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太可怜了。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认识一个搞收藏的,姓王,王老板。他专门收一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你那山上,不是荒山吗,你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坛坛罐罐,瓶瓶 vasos, 拿去给他看看。要是能入他的眼,换几个钱,应该不成问题。”
王老板。
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我从山洞里捡回来的,“洪武”年间的陶碗。
我真是急糊涂了。
我守着一座金山,却到处去要饭。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车,回到山脚下的小屋。
那个陶碗,被我藏在床底的一个木箱子里。
我把它拿出来,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
然后,我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县城。
按照表哥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王老板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但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唐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一个青花瓷瓶。
他就是王老板。
我说明了来意。
王老板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下。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瓷瓶,扶了扶眼镜。
他拿起那个陶碗,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得非常仔细,连碗上的一丝裂纹,都不放过。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拿出一個放大镜,对着碗底的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小兄弟,”他放下放大镜,看着我,“你这个碗,是哪里来的?”
“我……我祖上传下来的。”我含糊地说。
他笑了。
“小兄弟,在我面前,就别说这种外行话了。”他说,“这碗,是明初的民窑。洪武年间的。虽然粗糙,但保存得这么完整,很难得。尤其是这胎土,这火候……像是某个官窑的仿品,但又有些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东西,你打算出多少钱?”
我心里一喜。
有戏!
“王老板,您给个价。”
他沉吟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我试探着问。
他摇了摇头。
“五千。”
五千!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
95年的五千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怎么样?这个价,公道了。”王老板说,“也就是我,看你这东西有点意思。换了别人,最多给你两千。”
我强压着激动。
我知道,他肯定把价钱,压得很低。
这碗,可能不止值五千。
但现在,我急需用钱。
我也没心思跟他讨价还价。
“成交!”我一咬牙,答应了。
王老板很爽快,当场就点了五千块现金给我。
我拿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千恩万谢地,走出了古玩店。
有了钱,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立刻回到医院,把住院费,手术费,全都交齐了。
医生很快就给朱长风,安排了治疗。
输液,吸氧,用上了最好的抗生素。
石头和月夕,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朱长风身上,插上各种各样的管子,吓得不敢说话。
我安慰他们,说这是在救人。
当天晚上,朱长风的高烧,就退了。
第二天,他就能喝一点米粥了。
第三天,他已经能靠在床头,跟我们说几句话了。
现代医学的奇迹,让石头和月夕,叹为观止。
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了。
是……崇拜。
他们觉得,我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我哭笑不得。
朱长风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而我,也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钱,快花完了。
住院,吃喝,样样都要钱。
那五千块,看着多,但根本不经花。
我必须,再想办法,弄点钱。
我把主意,又打到了山洞里的那些“古董”上。
那个陶碗,都能卖五千。
那里面,还有那么多陶器,石器。
随便拿出几件,不就发了?
我决定,回山洞一趟。
我跟月夕和石头说,我要回去,给族人报个平安,顺便,取点“仙物”来,给族长治病。
他们深信不疑。
我一个人,回到了黑瞎子山。
当我再次走进那个溶洞。
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我是抱着一种拯救者的心态。
而这一次,我更像一个……盗墓贼。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一想到医院里,每天都在滚动的账单,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找到了那几个留守的小伙子。
他们看到我,都很激动。
我告诉他们,族长没事了,正在“仙界”接受治疗,很快就能回来。
他们听了,都欢呼起来。
我没敢在村里多待。
我怕看到那些淳朴的,信任我的脸。
我一个人,走到溶洞深处,那个堆放杂物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他们祖先,刚进洞时,留下来的东西。
一些破旧的兵器,一些残缺的铠甲,还有大量的坛坛罐罐。
我挑了几个看起来比较完整的陶罐,又拿了一把已经生满铁锈的腰刀。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麻袋里。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我在利用他们的无知,和对我的信任,来满足我自己的私欲。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安慰自己,我拿这些东西,是为了救他们的族长。
是为了,让他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等我以后发了财,我一定,十倍,一百倍地,补偿他们。
我背着那个沉重的麻袋,逃也似的,离开了溶洞。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会后悔。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找那个王老板。
我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我通过表哥,联系上了市里一个更大的古董商。
那个老板,姓李,是个大胖子,看起来很精明。
他看到我带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那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明代军刀!虽然品相不好,但这可是真东西!”
李老板非常爽快,当场就给了我两万块。
还说,以后要是有这种“货”,直接找他,价格好商量。
两万块!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拿着钱,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
办了一张存折。
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的零,我激动得,差点哭了。
我刘建国,终于,要翻身了!
有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我给朱长风,换了最好的病房。
给他请了专门的护工。
我还给石头和月夕,买了新衣服。
当我带着他们,去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
让他们自己挑衣服的时候。
他们那种不知所措,又充满渴望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月夕挑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
当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
我呆住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换上现代服装的月夕,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在阴暗山洞里,穿着麻布裙的,怯生生的小丫头。
她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清秀美丽的,现代少女。
虽然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
但那种白,在粉色连衣裙的映衬下,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美。
商场里,很多人,都在看她。
有惊艳,有好奇。
她很不适应这种目光,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
我挺起胸膛,把她护在身后。
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我觉得,这么美好的女孩,不应该,再回到那个黑暗的山洞里去。
她应该,属于这个,阳光下的,五彩斑斓的世界。
朱长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后,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给他,也买了一套新衣服。
一套灰色的中山装。
穿上中山装的朱长风,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虽然还是那么瘦,但腰杆,挺直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建国,”他转过头,对我说,“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
这个词,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族长,你的身体,才刚好。不如,再在外面,休养一段时间?”
“不了。”他摇了摇头,“族人们,还在等我。”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我,“这个世界,很好。好得,就像做梦一样。但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建国,你是个好人。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们全族。这份恩情,我们朱家,没齿难忘。”
“但是,我们,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族长,这不是麻烦。”我急了,“你们可以,留在外面。我可以,帮你们。我可以给你们,找地方住,找工作。孩子们,可以去上学。”
“上学?”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就像你教月夕他们认字那样?”
“对。比那更好。他们可以学到很多很多知识。以后,可以当医生,当老师,当……任何人。”
朱长风沉默了。
他走都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太大了。”他说,“大得,让人害怕。我们,就像一群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就是你们的向导。”我抓住他的手,“相信我,我能带你们,适应这个世界。”
“让我想想。”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三百多年的祖训和家园。
一边,是一个充满诱惑,却也充满未知的新世界。
这个选择,太难了。
就在朱长风犹豫不决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带月夕和石头,去逛公园。
我想让他们,多接触一些现代社会的东西。
公园里,有很多城里人,在放风筝,在划船。
月夕和石头,看得目不转睛。
我给他们,买了一串糖葫芦。
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就在这时,几个染着黄毛,穿着喇叭裤的小混混,走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月夕。
眼睛,都直了。
“哟,这小妞,长得不错啊。”一个领头的黄毛,流里流气地说,“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我把月夕,护在身后。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我不客气地说。
“嘿,小子,挺横啊。”黄毛推了我一把,“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再不滚,我报警了。”
那年头,“报警”这两个字,对小混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黄毛愣了一下。
但他们看到我身后,除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和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乡巴佬”,也没什么背景。
胆子又大了起来。
“报警?你报啊。”黄毛嚣张地说,“老子是‘龙哥’的人。警察来了,也得给龙哥面子。”
说着,他们就伸手,要去拉月夕。
石头虽然憨,但不傻。
他看出来,这几个人,是坏人。
他怒吼一声,挡在月夕面前。
他虽然穿着新衣服,但那股子,从山林里带出来的野性,还在。
他瞪着那几个小混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小混混们,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但他们人多。
“妈的,还敢跟老子横?”黄毛恼羞成怒,一脚就踹了过去。
石头反应很快,侧身躲过。
然后,他用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还击了。
他没有用拳头,也没有用脚。
他用的是……头。
他像一头蛮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那个黄毛的怀里。
那个黄毛,惨叫一声,倒飞了出去。
剩下的小混混,都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傻大个的家伙,这么猛。
他们一拥而上。
石头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他就挨了好几下。
我急了,抄起旁边一个垃圾桶,就冲了上去。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传来。
“住手!”
是朱长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他虽然瘦,但气势很足。
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那几个小混混,被他镇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行凶?”朱长风用一种,文绉绉的,带着古风的腔调,喝问道。
小混混们,面面相觑。
“这老头,说什么呢?”
“不知道,好像在念台词。”
朱长风看他们没有反应,更怒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木质的,上面刻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古老的篆字。
“见此令牌,如见本官!尔等刁民,还不速速跪下!”
小混混们,先是一愣。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老头,疯了吧?”
“还本官?他以为他是谁?包青天啊?”
“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朱长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显然没想到,他赖以维系族群几百年的“权威”,在这里,竟然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扶住他。
“族长,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
“走?打了我们兄弟,就想走?”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亮晶晶的,弹簧刀。
“今天,不给老子一个说法,你们谁也别想走!”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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