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张奶奶走了,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儿女都在跟前。葬礼上,她那当了半辈子老师、素来爱面子的儿子,红着眼眶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妈那八千多的退休金,看着光鲜,到最后全砸在保姆身上了。以前觉得是请人照顾老人,现在才明白,那哪是请保姆啊,那是给我妈买了个活下去的体面。”
这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院里那些八九十岁的老邻居,好像个个都是这样的光景。
张奶奶今年八十九,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供到大学毕业,在我们这片儿,那是出了名的刚强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风里来雨里去,硬是靠着一双巧手,给儿女攒下了两套房子的首付。后来退休了,退休金跟着涨,涨到八千多的时候,老太太逢人就笑,说自己这辈子没白忙活,老了能自给自足,不给儿女添负担。
那时候她身子骨还硬朗,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挎着菜篮子去早市,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回来自己做饭,还能在院子里侍弄几盆月季花。逢年过节,儿女带着孙子外孙回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老太太忙前忙后,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年之后,她会离不开保姆呢?
变故发生在她八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慢,以后得有人伺候着,不能再自己折腾了。
儿女都有工作,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女儿在本地,但是也要照顾孙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商量来商量去,只能请保姆。
第一个保姆是家政公司介绍的,四十多岁,看着挺麻利。刚开始的时候,儿女还挺放心,每天下班过来看看,老太太也还算满意。可没过多久,矛盾就来了。
保姆说,老太太晚上爱起夜,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她睡不好觉,白天没精神干活。儿女听了,只能加钱,从四千加到五千,保姆才勉强答应继续干。
后来,老太太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把刚吃过的药忘了,又嚷嚷着要吃,保姆不耐烦,就会跟老太太拌嘴。女儿过来劝,保姆就委屈,说自己伺候老人不容易,又累又受气。女儿心里也委屈,可又能怎么办呢?辞了保姆,谁来照顾老太太?
就这样,换了一个又一个保姆。有勤快的,但是要价高;有要价低的,但是干活不细致。最贵的一个保姆,一个月七千块,几乎把老太太的退休金全占了。
儿子从外地回来,看着瘦骨嶙峋的母亲,看着忙里忙外的保姆,红了眼眶。他说:“妈,要不我把你接去我那边吧,我请个保姆照顾你。”老太太摇摇头,说:“不去,我住惯了这里,街坊邻居都熟,去了你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自在。”
女儿也说:“妈,要不我辞职回来照顾你吧。”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你辞职了,孙子怎么办?你那工作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就这样,老太太的退休金,成了保姆的“工资卡”。八千多的退休金,除去保姆的工资,剩下的也就够买点药,买点老太太爱吃的零食。有时候儿女过意不去,会贴补一点,但老太太犟,说自己有钱,不用他们的。
我经常在院子里碰到张奶奶和保姆一起散步。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保姆推着她,慢慢悠悠地走。老太太的眼神有点浑浊,话也少了,有时候会呆呆地看着路边的月季花,一看就是半天。保姆则会跟旁边的人唠嗑,说老太太的脾气,说照顾老人的难处。
有一次,我听见保姆跟别人抱怨:“这老太太难伺候着呢,一顿饭要做三样,软的、烂的、清淡的,稍微不合口味就不吃。晚上还爱做梦,有时候会喊老伴的名字,吓我一跳。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才不干呢。”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扭头看张奶奶,她好像没听见,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只是不想说什么。
后来,张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保姆的工作也越来越繁琐,要喂饭、喂水、擦身、换尿布。儿女们每天过来,看着保姆熟练地做着这些事,心里既感激,又心酸。
感激的是,有保姆在,他们能安心工作,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母亲;心酸的是,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攒下的退休金,最后都花在了保姆身上。他们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身体好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如果自己能多陪陪母亲,是不是母亲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张奶奶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保姆说,早上喂她喝了点粥,她还笑了笑,说粥挺香的。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葬礼上,儿子说的那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是啊,人到了八九十岁,身体不行了,脑子也糊涂了,能依靠的,除了保姆,还能有谁呢?儿女有儿女的难处,工作、家庭、孩子,哪一样都放不下。请保姆,成了唯一的选择。
那些退休金,看着是数字,到最后,都变成了老人的一口饭、一杯水、一次翻身、一次擦身。变成了老人活着的尊严,变成了儿女心里的安慰。
院里还有几个跟张奶奶差不多大的老人,也是靠着保姆照顾。李爷爷,退休金一万多,请了两个保姆,一个白班,一个夜班,退休金几乎花光。王奶奶,退休金六千多,请了一个保姆,剩下的钱,儿女再贴补一点。
有时候跟他们聊天,他们会说:“年轻的时候,觉得钱很重要,要攒钱,要给儿女留家底。老了才发现,钱再多,也买不回健康的身体。能有个靠谱的保姆,伺候自己吃好喝好,不受罪,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以前总听人说,养儿防老。可真到了动弹不得的时候,才发现,儿女再孝顺,也抵不过一个二十四小时守在身边的保姆。不是儿女不孝,是生活太无奈。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拼命挣钱,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儿女的前程。老了,钱又花在了自己身上,花在了照顾自己的人身上。
这不是悲哀,这是现实。
张奶奶走了,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在开着,热热闹闹的。只是再也没有人,每天早上起来给它们浇水了。
那些退休金养着的保姆,送走了一个老人,又会去照顾下一个。而那些老去的人,在保姆的陪伴下,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活着,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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