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4年冬,未央宫的雪下得特别早。十八岁的汉惠帝刘盈刚主持完朝会,母亲吕太后身边的宦官悄声道:“太后请陛下观一‘人彘’。”

“人彘?”刘盈困惑地跟着宦官穿过长长的回廊。他想起昨日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戚氏如今在永巷过得很好。”还以为这个曾经威胁自己太子位的庶母真的被善待了。

宦官推开永巷最深处那间廧室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刘盈浑身的血都凉了。

《史记》用十六个字记下了这人间惨剧:“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但史书没写的是:那个曾经能作“翘袖折腰之舞”的绝代佳人,此刻被做成了血肉模糊的肉桩;没写的是那双曾含情凝睇刘邦的眼睛变成了血窟窿;没写的是戚夫人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吕后给她灌了哑药,却故意不让她死。

更残酷的是,吕后特意选在腊月让刘盈来看。天寒地冻,伤口不易溃烂,“人彘”可以“活”得更久些。

刘盈盯着那团血肉看了很久。宦官以为皇帝吓傻了,却见他突然转身,扶着墙壁剧烈呕吐。吐完了,他抬头问:“此…此为何人?”

宦官垂首:“戚夫人。”

“此非人所为!”

年轻的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浑身颤抖。他跌跌撞撞跑出永巷,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回到寝宫后,他高烧三日,梦中尽是血窟窿般的眼睛和“嗬嗬”的怪声。

病愈后,刘盈派人给母亲送去一封简牍:“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从此,汉惠帝开始了他的“罢工”。

未央宫的酒窖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刘盈下令:“每日送十瓮酒至寝宫。”他开始昼夜饮酒,喝醉了就抱着宦官哭泣:“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永巷里那个……”

他不再上朝。大臣的奏章堆满几案,他一概不阅。有老臣跪在宫门外哭谏:“陛下如此,何以对高皇帝!”刘盈在宫内醉醺醺地笑:“高皇帝?高皇帝若在,能容此等事乎?”

最讽刺的是,就在刘盈醉生梦死时,吕后正在前朝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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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对刘邦其他子嗣的清洗。赵王如意被毒杀在刘盈寝宫——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曾让刘盈形影不离地保护“同卧起”,却仍被吕后趁皇帝晨起射猎时灌下鸩酒。刘盈回宫抱着七窍流血的弟弟,哭到呕血。

接着是刘友。这位被封为淮阳王的皇子,因不爱吕氏王后,被吕后召至长安囚禁饿死。死前作歌:“诸吕用事兮刘氏危……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

然后是刘恢。被迫娶吕产之女后,心爱的宠妾被吕女毒杀,他悲愤自杀。

刘盈在深宫里听着这些消息,只是仰头灌下一觞酒。有宫人听见他醉后喃喃:“父皇八子……还剩几子?”

刘盈的老师们曾教他“仁者爱人”“孝治天下”。叔孙通当年为保他太子位,曾对刘邦说:“太子仁孝,天下皆闻。”

可现在,“仁”字成了笑话——他的母亲正在屠杀庶母和弟弟;“孝”字成了枷锁——他不能斥责母亲,更不能反抗。

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报复”。吕后为他选的外甥女张嫣立为皇后,他终身不碰;吕后杀他弟弟,他就糟蹋自己的身体。史载“帝终日饮为淫乐,不听政” ,但没人写他每次大醉后,都会梦呓:“阿武……阿武……”

阿武是戚夫人的小名。这个他本该恨之入骨的女人,成了他良知未泯的证明——至少他还知道,那是不对的。

在彻底沉沦前,刘盈做过三次努力:

第一次是保护如意,失败。

第二次是废除“挟书律”。这道秦朝遗留的恶法规定私藏儒家经典者族诛。刘盈下诏废除时,吕后正忙着封诸吕为王,无暇顾及这种“小事”。

第三次是轻徭薄赋。他下诏“减田租,复十五税一”,让百姓稍得喘息。

但这三次努力,在“人彘”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一个人被砍断了四肢,却还试图用残躯去挪动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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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8年八月,刘盈在未央宫病逝,年仅二十三岁。死前他瘦得脱形,御医说是“酒色伤身”,老臣们私下叹息:“是心死了。”

出殡那天,长安百姓惊讶地发现,送葬队伍里哭得最伤心的,竟是当年受过戚夫人欺凌的宫人。一个老嬷嬷对旁人说:“陛下是唯一为戚夫人哭过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里记下一笔:“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 吕后干嚎无泪,直到丞相陈平奏请拜吕台、吕产为将,掌握南北军,“太后其悦,其哭乃哀。”

而刘盈留下的,除了两个年幼的“儿子”(实为宫人子),还有一句飘散在史书里的叹息:“此非人所为。”

这句话成了他一生最重的判词——既是对母亲的控诉,也是对自己的绝望。他无法改变“非人”的现实,只能选择“不为”。

两百年后,东汉的班固在《汉书》中给了他一个温和的评价:“孝惠内修亲亲,外礼宰相……可谓宽仁之主。” 但班固没说的是:在未央宫最深处的廧室里,那个十八岁的皇帝,早已被“人彘”噬尽了魂魄。

这正是:永巷一观天地昏,酒浇块垒岂能温?可怜仁孝皇家子,未死先亡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