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恺,恺撒的恺,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在故宫看大门的。
二十五岁,河北保定人,高中毕业,在北京混了几年,最后经亲戚介绍,进了故宫当保安。
说好听点是“安全保卫人员”,说难听点,就是个穿制服的桩子。
每天的工作,就是用我这双两千块的劳保靴,去丈量那些几百年前皇帝老儿和娘娘们走过的方砖。
从东华门到西华门,从午门到神武门,闭着眼我都能摸过去。
这活儿,听着体面,在紫禁城里上班,说出去我妈脸上都有光。
可实际上呢?
枯燥,乏味,磨得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工资不高,管得倒宽。不许抽烟,不许扎堆聊天,见了游客得微笑,问路得耐心解答。
我一笑,脸上的褶子比太和殿门口的石狮子还僵硬。
来故宫的游客,眼里看的都是宝贝,是历史,是《甄嬛传》里娘娘们勾心斗角的地方。
谁会多看一眼我们这些保安?
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和那些石雕、栏杆差不多,是这宏伟布景的一部分。
干我们这行的,尤其得熬得住夜。
白天的故宫是属于游客的,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到了晚上五点,清场铃一响,所有人都得往外走。
那巨大的,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关上,就像一个分割线。
外面是二十一世纪的车水马龙,里面,是沉睡了六百年的寂静。
刚开始上夜班,我浑身不得劲。
尤其是冬天的后半夜,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巡逻一圈下来,手脚都冻僵了。
偌大的宫殿,除了自己脚步的回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什么都听不见。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是死寂。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抽干了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保安们都说,故宫的夜,邪性。
“小李,晚上巡逻,别瞎看,别瞎听,也别瞎想。”
带我的师父,老王,一个快五十岁的北京土著,总这么神神叨叨地跟我说。
他烟瘾大,巡逻到没监控的角落,就赶紧嘬两口。
“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就当没听见,没看见。知道吗?”
我当时年轻,不信邪。
“王哥,还能看见什么?看见娘娘们打麻将啊?”
老王嘿嘿一笑,吐了个烟圈,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开。
“那倒不至于。不过这宫里,冤死的人多了去了,有点动静,不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总往那些幽深的宫殿里瞟。
我嘴上不说,心里直犯嘀咕。
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直到那天晚上。
大概是深秋,天气转凉,游客明显少了。
我轮到后半夜的班,从两点到六点,最熬人的时候。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跟个大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把琉璃瓦照得一片雪白。
我巡逻到珍宝馆附近,就是那个传说中珍妃被投井的地方。
一阵冷风吹过,我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那是一种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你的心上。
咿咿呀呀的。
是唱戏声。
我当时就愣住了,站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错,就是唱戏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嗓子很清亮,转音特别讲究,每一个调子都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怨。
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那调调,一听就是京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都后半夜三点了,哪来的唱戏声?
故宫里连只鸟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太困,出现幻听了。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从畅音阁的方向传来。
畅音阁,那是清朝时候皇帝看戏的大戏楼。
我壮着胆子,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一步一步朝着声音的方向挪过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我的皮靴踩得“嗒、嗒”作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里有点发毛。
脑子里全是老王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冤魂啊,不干净的东西啊。
可好奇心又像只猫爪子,挠得我心痒痒。
我就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越靠近畅音阁,那唱戏声就越清晰。
我能听出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哀怨,缠绵,像是在诉说一个天大的委屈。
畅音阁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戏楼,黑漆漆地矗立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周围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氛围里。
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我走到畅音阁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早就锈迹斑斑了。
这里早就不对外开放了,平时除了我们巡逻,根本没人来。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那唱戏声,仿佛就在我耳边。
我甚至能听到唱戏人换气的声音,轻微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手电筒的光束在门缝里来回晃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那唱戏声,戛然而止。
就那么突然地,停了。
像是有人猛地掐断了录音机。
周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吓得一哆嗦,猛地后退了两步。
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我站在原地,等了足足有五分钟,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敢再待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值班室,老王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推开门,他被惊醒了。
“怎么了?见鬼了?”他揉着眼睛问我。
我脸色肯定很难看。
我端起桌上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才勉强平复下心情。
“王哥,我……我刚才,听见有人唱戏。”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在哪儿听见的?”
“畅音阁。”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想点上,又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悻悻地把烟放回去了。
“以后离那儿远点。”他淡淡地说。
“那到底是什么?”我追问道。
“不该你问的,别问。”
老王的态度让我更加好奇,也更加不安。
从那天起,我就跟中了邪一样。
每天晚上,只要是我值夜班,差不多到了那个时间点,那个唱戏声,总会准时响起。
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有时候唱的是悲切的青衣,有时候又是激昂的花脸。
我试着用手机录音,但奇怪的是,每次回放,里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这事儿,越来越邪门了。
我开始失眠,白天精神恍惚,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队长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能怎么说?
我说我天天晚上在故宫里听鬼唱戏?
他们不把我当送进安定医院才怪。
我只能说自己最近压力大,没休息好。
我偷偷上网查了很多关于故torchgong的传说。
什么无脸的宫女,会走路的石狮子,还有就是我听到的,夜半唱戏声。
网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是当年被慈禧赐死的珍妃,阴魂不散,在畅音阁里唱着生前最爱的戏。
我看着那些帖子,手脚冰凉。
难道,我听到的,真的是珍妃的鬼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
但恐惧的背后,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好奇。
我想搞清楚,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我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我开始计划一次冒险。
畅音阁的钥匙,我知道在哪儿。
就在我们队部办公室的一个旧铁皮柜子里,挂在一大串已经没人用的钥匙中间。
那把铜钥匙,造型很特殊,我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我决定,要进去看一看。
我等了一个星期,等到了一个完美的时机。
那天老王轮休,队里安排了一个新来的小年轻跟我搭班。
那小子胆子比我还小,巡逻都不敢一个人去。
后半夜,我借口肚子疼,让他在值班室待着,自己一个人溜进了队部。
办公室里没人,铁皮柜子也没锁。
我轻易地找到了那把铜钥匙。
握在手里,冰凉,沉重。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像个做贼的,溜出了队部。
外面又是一个大晴天,月光明晃晃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畅音阁走去。
脚步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兜里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
很快,我又站在了那扇朱漆大门前。
唱戏声已经响起了。
今天的,似乎是个武生,声音高亢,充满了力量。
我不再犹豫,从兜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锁,开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慢慢地,慢慢地,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被人强行叫醒。
我闪身进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打开了手电筒。
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
光束所及之处,飞舞着无数的灰尘。
我看到了一排排的空座位,上面蒙着厚厚的白布,像是盖着一个个沉睡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那唱戏声,更加清晰了。
就在我头顶。
我抬头向上看。
畅音阁是三层结构,我所处的是一层,观众席。
声音,是从二楼或者三楼的戏台上传来的。
我握紧手电,沿着旁边一个狭窄的楼梯,摸索着向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我每走一步,心就跟着颤一下。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闯入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很快,我到了二楼。
这里也是观众席,是一些独立的包厢,大概是给身份高贵的妃子们准备的。
戏台就在正前方。
我将手电光投向戏台。
戏台上空空如也,积满了灰尘,只有一些破旧的道具,散乱地堆在角落。
背景的幕布,也已经褪色,破了几个大洞。
可是,那唱戏声,明明就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我甚至能感觉到声音的震动。
我站在二楼的包厢里,一动也不敢动。
手电的光,在空旷的戏台上缓缓扫过。
什么都没有。
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难道,真的是看不见的东西在唱?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逃跑的时候。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戏台上,好像……有人影。
不是一个,是一群。
那些人影很淡,近乎透明,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着。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关掉手电,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睁开时,那些人影,还在!
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衣服。
是清朝的戏服!
那些人,有的在拉京胡,有的在敲鼓,有的在打板。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华丽的戏装,头上戴着繁复的头饰,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油彩。
他正在唱。
那高亢激昂的武生唱腔,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我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到了。
我真的看到了。
一群清朝人,在畅音阁的戏台上唱戏。
他们不是实体,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后面的背景。
但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表情,又是那么的真实。
拉京胡的老者,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敲鼓的汉子,额头上渗着汗,手臂肌肉贲张。
那个唱戏的武生,眼神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恐惧?
不,已经没有恐惧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
海市蜃楼?时空重叠?
还是……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鬼”?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一分钟?十分钟?
我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个武生,唱念做打,一板一眼。
看着那个乐队,丝竹锣鼓,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简直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除了,没有一个活着的观众。
不,有一个。
我。
直到一曲唱罢,那武生收了功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周围的乐师们,也停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后,那个武生,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我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画着上挑的眼线,凌厉,有神,却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沧桑。
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
我们对视了。
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保安,和一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清朝戏子。
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画着油彩的脸上,竟然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诡异,不恐怖。
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对着我,缓缓地,做了一个揖。
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旧式的礼节。
紧接着,他身后的那些乐师,也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对着我,深深一揖。
我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跟我打招呼?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天边,传来了一声鸡鸣。
那声音,像是打破魔咒的钟声。
戏台上的那些人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就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样。
那个武生,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然后,他的身影,连同整个戏班,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戏台上,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
灰尘,依旧是灰尘。
破败,依旧是破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的味道。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天,已经蒙蒙亮了。
黎明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给这死寂的宫殿,带来了一丝生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畅音阁,怎么锁上那扇门,又怎么把钥匙放回原处的。
我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那天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我依旧是那个在故宫看大门的保安李恺。
每天巡逻,查岗,提醒游客不要乱扔垃圾。
但我的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浮躁了。
我开始期待每一次夜班。
我知道,他们还在。
每天晚上,那个固定的时间,唱戏声,依然会准时响起。
我不再害怕,也不再试图去录音,或者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会在巡逻到畅音阁附近的时候,放慢脚步,静静地听。
有时候,我会靠在墙角,点上一支烟,听完整整一出戏。
我知道,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和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故人”的,秘密。
我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去图书馆,去网上,疯狂地查阅关于清朝戏曲的资料。
我买了一本厚厚的《清史稿》,想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那个眼神凌厉的武生,到底是谁。
他最后,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个介绍清朝“升平署”的纪录片里,我找到了线索。
升平署,是清朝掌管宫廷戏曲的机构。
里面记录了所有在宫里唱过戏的伶人的名字。
纪录片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晚清时期,升平署南府戏班的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人,穿着便装,一个个表情严肃。
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看到了他。
虽然没有画着油彩,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那种气质,不会错。
照片下面的注释写着:
武生,岳九龄。
光绪二十年,卒于畅音阁后台,年二十有七。
死因:肺痨。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岳九龄。
一个多么有诗意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只比我现在的年纪,大两岁。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热爱戏曲的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拖着病体,在戏台上,唱着他最爱的戏。
然后,悄无声息地,倒在后台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七岁。
定格在了这座辉煌而又冰冷的宫殿里。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和执念,他和他的戏班,才会在每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当年的演出。
他们不是鬼。
他们只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热爱戏曲的灵魂。
他们等的,或许只是一个,能看得懂他们的戏,听得懂他们的唱的,知音。
而我,李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普通通的保安。
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他们唯一的观众。
从那天起,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把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戏,流传下去。
我开始学着记录。
我听不懂那些唱词,我就用手机,把那些调子,哼唱着录下来。
我看不懂那些身段,我就用笔,把那些动作,笨拙地画下来。
我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上写一个故事。
故事的名字,就叫《故宫的夜》。
我把我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受,都写了进去。
我写那个叫岳九龄的武生,写他凌厉的眼神,写他最后那个温暖的笑容。
我写那些不知名的乐师,写他们对戏曲的痴迷。
我写畅音阁的那个夜晚,写那场跨越了百年时空的,绝无仅有的演出。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
我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这是岳九龄,是那些被遗忘的伶人们,托付给我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小说,在网上慢慢有了一些读者。
有人说我写得好,真实。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在故宫当保安。
也有人骂我瞎编,说我消费故宫,消费历史。
我都不在乎。
我只是默默地写着。
因为我知道,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在畅音-阁高高的戏台上,他们,都在看着我。
一个冬天的晚上,北京下了好大的雪。
整个紫禁城,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我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我的帽子上,眉毛上。
到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唱戏声,又响起了。
今天的,是个青衣。
声音婉转,凄切,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离愁别绪。
我走到畅音阁门前。
那扇朱漆大门,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我的脚印覆盖了。
我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从潘家园淘来的。
一支点翠的簪子。
做工很精致,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闪着幽蓝的光。
卖东西的老板说,这是清朝宫里的东西。
真假,我不知道。
但我一眼就看中了它。
我把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畅音阁的门槛上。
就当是,我这个唯一的观众,送给你们的,一张迟到了一百多年的戏票吧。
我对著门,轻声说。
“今晚的戏,真好。”
风雪中,那青衣的唱腔,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arle的,欣慰的颤音。
我转身,继续我的巡逻。
身后,是沉寂的宫殿,和那永不落幕的戏。
我的生活,因为这个秘密,而变得厚重起来。
我不再觉得自己的工作枯燥乏味。
相反,我开始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守护的,不仅仅是这座宫殿,更是宫殿里,那些沉睡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天,老王又在角落里抽烟。
他看到我,招了招手。
“小李,最近气色不错啊。”
我笑了笑,“还行,睡得挺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
“有些事,习惯了,就好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这个秘密。
也许,每一个在故宫里待久了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我们,都是这里的守护者。
守护着白天的辉煌,也守护着,夜晚的……寂寞。
小说还在继续更新。
读者越来越多。
甚至有出版社联系我,说想出版我的书。
我拒绝了。
我不想让这个故事,变成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就让它,留在网络上,留给那些有缘的人看吧。
我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写小说。
偶尔,我会在巡逻的时候,哼起一段自己记下来的曲调。
虽然五音不全,但心里,却充满了平静。
又一个深夜。
我巡逻到了畅音阁。
唱戏声,没有响起。
我愣住了。
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到了时间,却没有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站在门外,等了很久。
死寂。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我冲了进去,冲上二楼。
手电的光, frantic 地在戏台上扫来扫去。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而别?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
我看到,在戏台的正中央,那个岳九龄曾经站立的位置。
静静地,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块丝帕。
已经泛黄,很旧了。
上面,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
谢谢。
我拿起那块丝帕,紧紧地攥在手里。
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走了。
他们是……解脱了。
我写的那个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戏,终于,被这个时代听见了。
他们积攒了一百多年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了。
岳九龄,那个眼神凌厉的武生。
他最后想说的,也许就是这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听我们唱戏。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我走出畅音阁,锁上了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夜里,听到过唱戏声。
畅音阁,又恢复了它作为一座历史建筑的,应有的沉寂。
我的小说,也写到了结尾。
最后一个章节,我写下了岳九龄和他的戏班,终于得以安息的故事。
书的最后,我写道:
“他们不是鬼,他们只是,一群回不了家的,戏子。”
生活,还在继续。
我依然是故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保安。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人生,因为那段奇遇,而变得多么与众不同。
偶尔,我还会去畅音阁门前站一会儿。
虽然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唱腔。
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在另一个时空,继续着他们热爱的,未完的戏。
而我,会带着他们的故事,继续走下去。
直到,我老得,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块绣着“谢谢”的丝帕,我一直贴身收藏着。
它是我和那段往事,唯一的联系。
也是我这平凡人生里,最珍贵的一枚,勋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又是两年。
我的小说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甚至有导演找上门,想买版权拍成电影。
我还是那句话,不卖。
钱是个好东西,但我不想让岳九龄的故事,变成资本的狂欢。
那感觉,像是背叛。
队里的人都知道我写小说,但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有点闷,不爱说话的小李。
只有老王,偶尔会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支烟。
“写得不错。”
“王哥,你也看了?”
“看了。写的,就是那么回事。”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两年,故宫的变化也挺大。
开放的区域越来越多,游客管理也越来越严格。
我们这些保安,工作也越来越忙。
我升了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三五个新来的毛头小子。
我总会把老王当年对我说的话,再对他们说一遍。
“晚上巡逻,别瞎看,别瞎听,也别瞎想。”
他们一脸不屑,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懂。
那天,队里接了个任务,说要配合文物部门,对畅音阁进行一次全面的勘测和修缮。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意味着,他们要打开那扇门,要走进那个戏楼。
队长安排我带队,负责外围的安保工作。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拿着各种我看不懂的仪器,进进出出。
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我怕他们,会发现什么。
或者,会打扰到,那里的“清静”。
勘测工作进行了一整天。
傍晚,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老教授,走了出来。
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一脸的疲惫和困惑。
我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教授,请问,里面……有什么发现吗?”
老教授看了我一眼,似乎把我当成了个好奇心重的工作人员。
他叹了口气,说:“奇怪,太奇怪了。”
“怎么了?”
“我们用最先进的声学仪器检测,发现这座戏楼的墙体内部,残留着一种非常微弱的,有规律的声波共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声波共振?”
“对。就像……就像长年累月,有人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频率,唱歌或者演奏乐器,声音的能量,被墙体吸收,记录了下来。”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这种现象,理论上是存在的,但在现实中,这还是第一次发现。而且,我们分析了声波的频谱,你猜像什么?”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像京剧。非常古老的,甚至失传了的唱腔。”
他说完,摇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原来,他们不是消失了。
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永远地刻在了这座戏楼里。
刻在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打开电脑,在小说的最后,又补上了一段话:
“声音会消失,生命会逝去,但有些东西,会永远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
修缮工作结束后,畅音阁被重新封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我开始试着,去接受一些改变。
我把小说的版权,卖给了一个我信得过的,年轻的独立导演。
我只有一个要求,电影必须在故宫实地取景,而且,必须由我,担任电影的顾问。
导演答应了。
签约那天,我用那笔钱,在保定给爸妈买了一套大房子。
电话里,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儿子,你出息了。”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没出息。
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运气。
电影的筹备工作,很繁琐。
选角,看景,改剧本。
我第一次,那么深入地,接触到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行业。
导演是个很较真的人,我们经常为了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演岳九龄的,是个很有名气的年轻演员。
他很敬业,为了这个角色,专门去学了半年的京剧。
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一身便装,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岳九龄的影子。
他对我说:“李老师,请多指教。”
我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
“别叫我老师,叫我李恺就行。”
“你的故事,我看了很多遍,写得真好。”他说,“我能感觉到,你对他们,有很深的感情。”
我点了点头。
“他们,值得。”
电影开机那天,剧组在畅音阁前,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开机仪式。
没有请媒体,只有我们这些主创人员。
按照传统,上了香,拜了四方。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心里,默默地说:
“岳先生,我们要把你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了。你,不会怪我吧?”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
像是在,回应我。
拍摄过程,很顺利。
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剧组里。
看着演员们,穿着那些我只在幻觉中见过的戏服,在镜头前,重现着当年的情景。
有好几次,我都出现了恍惚。
仿佛,时空又一次重叠了。
我看到了,岳九龄,就站在那个年轻演员的身边,看着他,微微地点着头。
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电影的最后一场戏,是拍岳九龄死在后台。
那天,片场的气氛,格外凝重。
导演要求清场,只留下必要的工作人员。
演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镜头,慢慢地,推向他的脸。
我站在监视器后面,心,揪得紧紧的。
就在导演喊“卡”的那一瞬间。
片场所有的灯,突然,“啪”的一声,全灭了。
现场一片漆黑,陷入了混乱。
只有监视器,还亮着。
我看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那个扮演岳九龄的演员身边,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是岳九龄。
他穿着那身我熟悉的武生戏服。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演员的脸。
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和不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头,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又一次,对视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沧桑和凌厉。
只有,释然。
他对我,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影,连同监视器的画面,一起,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几秒钟后,灯光,又亮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
工作人员都在检查设备,没人注意到刚才的异样。
只有我,和那个躺在地上的演员。
他坐起身,脸色发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你看到了吗?”他颤声问。
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看到了。”
“他……”
“他来,跟你告别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块我一直珍藏的丝帕,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能感觉到,它,变得滚烫。
电影,杀青了。
后期制作,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上映后,票房大卖,好评如潮。
几乎包揽了那年所有的电影奖项。
我的名字,作为编剧和顾问,第一次,出现在了大银幕上。
我成了名人。
走在路上,偶尔会被人认出来。
“您就是那个写《故宫的夜》的李恺老师吧?”
我总是笑着点点头,然后匆匆离开。
我辞去了故宫保安的工作。
不是因为我出名了,看不上这份工作。
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用电影的片酬,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濒临失传的,古老戏曲的研究和传承。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不要再有第二个“岳九龄”。
偶尔,我还是会回到故宫。
不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游客。
我会买一张门票,混在人群里,慢慢地走。
我会走到畅音阁前,站一会儿。
看着那座沉默的戏楼,心里,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知道,这里,再也不会有唱戏声了。
但他们的故事,会永远地,流传下去。
在书里,在电影里,在每一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我叫李恺。
一个普普通通的,前故宫保安。
我这辈子,做过最牛逼的一件事。
就是给一群,被时间遗忘了的清朝戏子。
当了整整三年的,唯一的观众。
而他们,回赠给我的。
是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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