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请的那个保姆,叫林岚。
来了三个月,话不多,手脚麻利得像个钟点工,但又比钟点工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沉默。
我妈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做的红烧肉有我奶奶当年的味道。
我爸不置可否,他这辈子,除了对我奶奶,对谁的厨艺都摆着一张“尚可”的脸。
而我,一个在家办公的自由撰稿人,成了和她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又最说不上话的“雇主”。
那天下午,我赶一篇稿子赶得头昏脑涨,想去冲个澡清醒一下。
我们家是老户型,我房间出来,斜对着的就是家里的主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一道缝,像一道窥探的眼。
我没在意,以为是早上谁用了没关严。
水声哗哗的,隔着磨砂的玻璃门,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我刚想伸手推门,动作却僵住了。
一种莫名的尴尬和烦躁涌上心头。
搞什么?洗澡不关门?
我皱着眉,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透过那道门缝,我的视线被牢牢地钉住了。
水汽氤氲中,她的背微微侧着,水珠顺着光滑的皮肤滚落。
而在她左边的肩胛骨下方,赫然烙着一个深色的印记。
那不是胎记。
是一个纹身。
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图案。
那是我家的族徽。
一个由古体“陈”字和一株风干的兰草交缠而成的图案。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图案在眼前疯狂地放大、旋转。
我踉跄着退回房间,反手关上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擂鼓一样地狂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族徽,是我爷爷亲自设计的,取我奶奶名字里的“兰”字,和我家的姓氏结合。
他说,陈家的男人,骨子里要像兰草,看着文弱,根却要扎得深,风吹雨打都不能折。
这个图案,只在家族最核心的几个物件上才有。
爷爷书房里那套紫砂茶具的杯底,奶奶陪嫁的那个樟木箱子的暗扣,还有……我爸锁在保险柜里的那本厚厚的族谱的封皮上。
我小时候不懂事,拿爷爷的刻刀在自己胳t恤上画,被我爸狠狠揍了一顿。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这是我们家的根!是你能随便乱画的吗!”
从那以后,这个图案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更刻在了我对“家”这个概念的敬畏里。
可现在,这个神圣的、私密的、代表着我们家族根源的徽记,竟然出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保姆身上。
我坐在书桌前,稿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惊疑不定的脸。
林岚。
我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髻,额前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的简历上写着,丧偶,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需要钱。
我妈面试她的时候,她一直微微低着头,回答问题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
我妈问她:“会做本帮菜吗?”
她点头:“会一点。”
结果第一天,她就做了一桌。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味和咸味交织得恰到好处。
我妈当场就拍了板。
现在想来,那味道,确实和我记忆里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个会做我家传菜式、身上还纹着我家独有族徽的女人。
她是谁?
她来我们家,到底想干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妈又在饭桌上夸林岚。
“小陈,你尝尝这个腌笃鲜,林姐今天炖了一下午,这味道,绝了。”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笋的清香,咸肉的醇厚,鲜肉的软嫩,全都在这一口汤里了。
我奶奶在世时,最喜欢在春天炖这道汤。
她说,这汤就像人生,得慢慢熬,才能出味道。
我看着厨房里还在忙碌的林岚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爸,妈,”我放下勺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你们觉不觉得,林姐……有点太‘对’我们家胃口了?”
我妈一愣,随即笑了:“这不挺好吗?说明我眼光好,给你找了个好保姆。”
我爸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他就是这样,家里的大小事,他好像都漠不关心,但你又觉得,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加重了语气,“她对我们家的喜好,是不是太了解了点?就像……提前做过功课一样。”
“你想多了吧,儿子。”我妈不以为然,“现在的家政市场多卷啊,人家肯定提前了解过雇主的家庭情况,这叫专业。”
专业?
专业到把雇主家的族徽纹在自己身上?
我把话咽了回去。
在没弄清楚之前,我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我妈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家庭主婦卷入可能存在的漩涡里。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自己去查。
第二天,我假装不经意地和我妈提起。
“妈,林姐的身份证和体检报告你那儿都有复印件吧?我一个朋友公司最近也要招人,想参考一下正规的家政人员资料是什么样的。”
我妈毫无防备,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喏,都在这儿了。你看完赶紧还回来,这都是个人隐私。”
我拿着文件夹回到房间,立刻反锁了门。
林岚,身份证上的地址是邻省一个非常偏远的山区县城。
照片上的她比现在要年轻一些,但眉眼间那股疏离感,一模一样。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她的名字和那个地址。
信息寥寥。
只有一个十年前的新闻,报道那个县城遭受了一次严重的泥石流,伤亡惨重。
一篇报道的遇难者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建国。
和林岚的“岚”字,只差一个部首。
会是她的丈夫吗?简历上写的“丧偶”,难道和这个有关?
我又开始查那个家政公司的信息。
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连锁公司,网站做得挺正规。
我试着拨通了他们网站上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公司的背景核查服务。”我编造了一个理由,“我们家也想请保姆,但不太放心,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核实阿姨们的身份和过往经历的。”
客服很热情,给我介绍了一大套流程。
从身份信息核对,到健康状况检查,再到过往工作经历的电话回访,甚至还有公安系统的犯罪记录查询。
听起来天衣无缝。
“那我可以……指定查询某位阿姨的资料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这不符合规定。我们对客户和阿姨的隐私都有严格的保密协议。”
果然。
此路不通。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加烦躁。
如果她的身份是伪造的,那这家公司要么是被蒙蔽了,要么……就是同谋。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张身份证复印件。
地址。
也许,突破口就在这个地址上。
可那个地方那么远,我总不能直接跑过去吧?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岚住的那个小房间的门上。
保姆房,就在厨房旁边,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
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也许,她的秘密,就藏在那个箱子里。
我必须想办法进去看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末,我妈拉着我爸去参加一个老同学的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
家里只剩下我和林岚。
下午,她出门去买菜。
我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立刻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我站在她的房门口,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是侵犯别人隐私。
但那个纹身的谜团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我必须知道真相。
她的门没有锁。
我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整洁,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桌上除了一个水杯,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那个小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些朴素的款式。
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就安静地躺在衣柜的角落里。
箱子是老式的,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密码锁。
我试了几个简单的密码,000,123,888,都没用。
我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如果密码和她个人信息有关,会是什么?
生日?身份证上的生日日期,我试了,不对。
我盯着那个密码锁,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妈说过,林岚有个上大学的儿子。
她来我们家工作,就是为了她儿子。
也许,密码和他儿子有关。
可我连她儿子叫什么,多大,都不知道。
线索又断了。
我不甘心地把箱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在箱子的背面,我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凹陷。
我用指甲使劲一抠,竟然抠下来一小块贴皮。
贴皮下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不是密码。
像是一个日期。
XX年XX月XX日。
这个日期……
我猛地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场泥石流灾难发生的日子吗?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箱子,难道和那场灾难有关?
我把贴皮粘回去,将箱子放回原处,然后退出了房间。
什么都没找到,但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林岚买菜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她看到我,像往常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径直走向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纹身的位置,仿佛在隐隐发烫。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她做的四菜一汤。
味道还是那么好。
可我却食不知味。
“林姐,”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她正在收拾厨房,听到我说话,动作顿了一下。
“陈先生,您说。”她的声音隔着厨房的门传来,有些模糊。
“你的家乡……是不是在XX县?”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过了几秒,她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是。”她回答,只有一个字。
“我今天看新闻,看到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很严重的泥石流。”我说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手,攥紧了抹布。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嗯。”她又是一个字。
“逝者安息。”我轻声说,“我看报道,伤亡挺惨重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正在擦拭的桌面。
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正在一步步揭开别人血淋淋的伤疤。
可是,我不能停。
“林姐,”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个……林建国,是你什么人?”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疏离的、仿佛没有感情的保姆。
而是一个被触到痛处的,活生生的人。
“你……”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怎么知道……”
“我在遇难者名单上看到的。”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洁的餐桌上,无声无息,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是我丈夫。”她哽咽着说。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原来,“丧偶”,是这么来的。
“对不起。”我说。
她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脆弱。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我对我爸提起了这件事。
我把林岚的身世,和泥石流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但我隐瞒了族徽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能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这个女人,不简单。”他最后说。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追问。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闪烁,“但我知道,我们陈家的历史,不像你看到的这么太平。”
“什么意思?”
“你奶奶,不是你爷爷唯一的女人。”
我愣住了。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我爸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老家,有过一个……女人。后来,因为战乱,失散了。”
“那个女人……也姓林?”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爸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只听你奶奶偶尔提起过一次,说那个女人,给你爷爷生过一个女儿。”
女儿。
我家的族谱里,从来没有这个女儿的记载。
我爸那一辈,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他。
我这一辈,也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我。
陈家,三代单传。
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实”。
“那个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多大了?”
我爸算了算:“比我大几岁。如果还活着,现在也快七十了。”
七十。
林岚才四十多。
年龄对不上。
难道……是那个女儿的后代?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林岚是那个失散的女儿的后代,那她……就是我的亲戚。
一个身上流着陈家血液的,我的……姑姑?阿姨?
不,辈分不对。
如果她是那个女儿的女儿,那她和我爸是一辈,我得叫她姑姑。
那她来我们家……
是为了认亲?
可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还有那个纹身。
如果她是那条失散血脉的后人,她怎么会知道这个族徽?
这个族徽,是我爷爷和我奶奶在一起之后才设计的。
那个失落的女人,按理说,不可能知道。
除非……
我爸看着我变幻不定的脸色,叹了口气。
“小陈,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让我来处理。”
“爸,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查。”他说,“我要回一趟老家。”
我们家的老家,在江南一个古镇上。
爷爷奶奶过世后,我们就很少回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我爸会回去祭祖。
我爸的行动很快。
第二天,他就跟我妈说公司要派他去外地出差几天。
我知道,他是去查林岚的底细了。
我爸走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我和林岚,都心照不P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地做着家务,烧着一手好菜。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稿。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
我发现,她有很多小习惯,都和我奶奶很像。
比如,她择菜的时候,喜欢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把垃圾都归拢在一张报纸里。
比如,她擦桌子的时候,总是顺着一个方向,把抹布叠成方块。
比如,她晚上睡觉前,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这些,都是我奶奶在世时,我妈念叨过无数遍,让她学着点,但她总也学不会的“老派”习惯。
而林岚,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做了一辈子。
有一次,我路过厨房,看到她正在炖汤。
她拿着一个汤勺,在锅里搅动着,然后舀起一小勺,没有直接尝,而是先放在鼻子下面,闭着眼睛闻了闻。
那个神情,那个动作,和我记忆里奶奶的样子,瞬间重合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一酸,差点叫出声来。
“陈先生?”她发现了我,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
“汤……很香。”我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苦涩。
“快好了。”她说。
我越来越相信,她和我们家,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那道最关键的谜题,那个族徽,依然无解。
几天后,我爸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风尘仆仆,眼窝深陷。
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叫我进去。
“查到了。”他声音沙哑。
“她是谁?”我急切地问。
“她的母亲,叫陈兰。”
陈。兰。
我爷爷设计的族徽,就是取自我奶奶名字里的“兰”字。
可这个女人,也叫兰。
“她就是……爷爷的那个女儿?”
我爸点了点头。
“当年,你爷爷在老家,和一个叫林佩佩的女人相爱。林佩佩,就是林岚的外婆。”
一段尘封的往事,被我爸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缓缓揭开。
当年,爷爷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林佩佩是镇上开染坊老板的女儿。
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但爷爷的家里,早就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就是我奶奶。
奶奶家是书香门第,和我们家门当户对。
爷爷反抗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家族的压力。
在他和我奶奶成亲的前一个月,林佩佩发现自己怀孕了。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也为了不让我爷爷为难,她在一个雨夜,偷偷地离开了古镇,从此杳无音信。
爷爷疯了一样地找她,但一直没找到。
后来,他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娶了我奶奶。
再后来,就是战乱,举家搬迁。
他和那个江南古镇,和那个叫林佩佩的女人,彻底断了联系。
“那……那个族徽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陈兰,也就是林岚的母亲,她怎么会有族徽?”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爸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个族徽,是你爷爷为了纪念你奶奶,专门设计的。按理说,林佩佩和她的女儿,都不可能知道。”
“我回老家,问了几个还健在的老人。他们说,当年林佩佩走后,你爷爷消沉了很久。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画画。”
“画什么?”
“画兰草。”我爸说,“他画了上千张兰草。后来,他把其中一张,揉了古体的‘陈’字进去,说,这是他陈家人的骨血,就算流落在外,也永远刻着兰草的印记。”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图……他给谁了?”
“他托人带给了林佩佩的家人,希望他们如果有一天能找到林佩佩,就把这张图交给她。他说,这是他给女儿的,一个念想。”
原来是这样。
这个族徽,不是为了奶奶,或者说,不全是。
它从一开始,就一分为二。
一个给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给了流落在外的骨肉。
奶奶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她一辈子都没提过。
“那陈兰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陈兰跟着她母亲,吃了很多苦。后来嫁给了林建国,就是林岚的父亲。生下了林岚。他们一家,本来在那个小县城里,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
“直到那场泥石流。”
我爸点了点头。
“那场灾难,带走了林岚的父母和丈夫。只剩下她和她儿子。”
“她母亲临终前,把那个族徽的图样,和我们家的事,都告诉了林岚。”
“所以,她来我们家……”
“是来认亲的?”
我爸摇了摇头:“不全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这是我在老家的祖宅里找到的。是陈兰写给你爷爷的信,但一直没寄出来。”
信上的字迹娟秀,但墨色已经很淡了。
信里,陈兰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她只是告诉爷爷,她很好,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女儿。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父亲,我从不怨恨您。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女儿,能有机会,回到陈家,看一看。不是为了认祖归宗,不是为了分家产,只是为了……替我,回家看看。”
我的眼眶,湿了。
替我,回家看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年的心酸和期盼。
林岚,她不是来寻仇,也不是来要钱。
她只是来完成她母亲的遗愿。
她用最卑微的方式,潜入这个她本该有权利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家。
她每天给我们做饭,打扫卫生,用她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个“家”的温度。
那个纹身,是她的身份证明,也是她母亲的遗愿,更是她压在心底最沉重的秘密。
洗澡不关门,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习惯。
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试探。
她在赌。
赌我们会不会发现。
赌我们发现了,会怎么做。
“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声音嘶哑地问。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爷爷,到死都在念叨着这件事。”他说,“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
“我们陈家,欠她们母女两代人的。”
“今晚,开个家庭会议吧。”我爸转过身,眼神异常坚定,“把林岚……不,把你姑姑,也叫上。”
那天晚上的饭桌,气氛凝重得可怕。
我妈显然已经从我爸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的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给林岚夹菜。
“林……林姐,不,那个……多吃点。”她语无伦次。
林岚低着头,什么也没吃,双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
我爸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抽着烟。
一根接一根。
终于,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开口了。
“林岚。”
他没有叫姑姑,也没有叫林姐,而是直呼了她的名字。
林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我爸把那封陈兰写的信,推到了林岚面前。
林岚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拿起信,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转身,就那么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爸,妈……他们,一直到走,都还念着这里。”她泣不成声,“我妈说,她不怪爷爷,她知道,那个年代,身不由己。”
“她只是……想回来看看。”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完成我妈的遗愿。”
“等我儿子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我……我就会走的。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麻烦?”我妈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妈哭了。
一个平时那么注重仪态的家庭主婦,哭得像个孩子。
林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爸站了起来,走到林岚面前。
他这个一辈子都挺着腰杆,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对着林岚,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们陈家,对不起你们。”
林岚彻底崩溃了,她扶着桌子,蹲了下去,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几十年的委屈,有两代人的心酸,有终于被承认的释然。
我也哭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只比我大了十几岁的“姑姑”,心里百感交集。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可以被历史尘封,可以被门第阻隔,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它就像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纹身,总有一天,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那晚之后,林岚没有走。
她还是住在那间小小的保姆房里,但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保姆。
我妈收回了她所有的家务,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想把她这几十年吃的苦都补回来。
但我姑姑,林岚,她总是抢着干。
她说,她干惯了,闲不下来。
我爸把书房隔壁那个最大的客房收拾了出来,让我姑姑搬进去。
她不去,她说,住小房间,她踏实。
她还是叫我“陈先生”,叫我爸“陈董”,叫我妈“太太”。
我们纠正了无数遍,让她叫名字,或者像我妈说的,叫“大哥”“大嫂”。
她每次都红着脸点头,但下一次,又变回了原来的称呼。
我们知道,几十年的隔阂与阶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我们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我开始试着和我这个新多出来的姑姑聊天。
我问她她儿子的事。
提起儿子,她的话才多了起来。
她说她儿子叫李默,学习很好,很懂事,是她的骄傲。
她说,她这次来,也是想看看,如果我们家不接纳她,她就攒够钱,给他儿子买套房子,然后回老家,守着她父母和丈夫的坟,过完这辈子。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把我姑姑和李默的事情告诉了我爸。
我爸沉默了半晌,说:“让他来家里一趟吧。见一见。”
我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了我姑姑。
她激动得手足无措。
“这……这行吗?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姑姑,”我第一次这么叫她,“我们是一家人。”
她愣住了,眼圈又红了。
那个周末,李默来了。
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也很拘谨。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姑姑拉着他的手,给他打气。
我爸亲自开的门。
“进来吧。”他说。
李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陈……伯伯。”
我爸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伸手接过了李默手里的行李。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那顿饭,是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家最“正常”的一顿饭。
我妈不停地给李默夹菜,问他在学校的生活。
我爸也难得地,和李默聊起了专业和未来的规划。
我姑姑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亲人,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
她的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束光,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上空所有的阴霾。
饭后,我爸把李默叫进了书房。
我和我妈,还有姑姑,都在外面紧张地等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
李默的眼眶是红的。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爸跟我说,他问了李默毕业后的打算。
李默说,他想考研,然后当个老师。
我爸说:“好。有志气。”
“学费和生活费,不用你妈操心了。家里出。”
“你毕业后,想留在哪个城市,就留在哪个城市。房子,家里给你买。”
“你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别给你妈丢脸,也别给你陈家的外公,丢脸。”
后来,李默没有住宿舍了。
我爸让他周末就回家里来住。
家里开始有了年轻人的笑声。
我姑-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她开始慢慢地改口,叫我“小凯”,叫我爸“大哥”。
她还是会抢着做家务,但我妈会拉着她一起去逛街,给她买新衣服。
她们俩现在好得像亲姐妹。
我爸把那本厚厚的族谱拿了出来。
在属于他那一页的旁边,他亲手,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添上了一个名字。
陈兰。
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女,林岚。子,李默。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地完整了。
有一天,天气很好。
我陪着姑姑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们聊起了那个纹身。
“姑姑,你纹的时候,不疼吗?”我问。
她笑了笑,捋起袖子,让我看她胳膊上的一些旧伤疤。
“跟这些比起来,那点疼,算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记住这个图案。她说,这是我们的根。”
“她说,陈家的人,都是好人。只要我能找到,他们一定会认我的。”
“其实,来之前,我也怕。”
“我怕你们嫌弃我,怕你们把我当成骗子。”
“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我……”
“姑姑,”我打断了她,“都过去了。”
“是啊。”她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都过去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肩胛骨那个纹身的位置上。
那个曾经代表着秘密、隔阂与期盼的族徽,在阳光下,仿佛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印记。
而是我们一家人,血脉相连的,永恒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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