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例平平无奇的肛周脓肿手术,腰麻改全麻,诱导时出现误吸、支气管痉挛,及时发现、快速有效处理,险些造成严重伤害。
来源:视觉中国
患者,男,37岁,160cm/70kg;术前诊断肛周脓肿,拟行脓肿切开引流术;自诉既往腰1~5椎间盘突出症,伴有疑似神经症状;术前检查检验无特殊。
术前交代腰麻与全麻风险后,患者选择接受全麻。由于手术时间一般20min,且是截石位,我欣然选择了喉罩全麻, 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11点左右患者进入手术室,两次询问当天上午是否有进食和水,患者均否认。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全麻诱导,随着舒芬太尼、环泊酚流入静脉,患者逐渐进入意识消失的麻醉状态,随即我推注了罗库溴铵30mg,开始控制通气;大概15秒后患者轻微的咳嗽了两声,正当我想着是不是舒芬太尼的咳嗽反射时,患者再次出现了同样的呛咳,两次呛咳动作很小,并不容易察觉。此时给完肌松药差不多快1min,此时应该不会出现呛咳反射才是,太蹊跷了?
随即我让助手停止控制通气,想看看咽喉部到底怎么回事,随即找来可视喉镜,进入患者咽腔,可见声门上咽喉部大量液体,较透明,混杂白色黏痰。是误吸了!立即让助手准备气管导管,自己快速吸引咽喉部返流物、追加肌松药后完成插管,全程无缺氧,生命体征平稳。
插完管机控通气后麻醉机就报警,气道压力过高!发生了气道痉挛了。
说实话,那会我是有点慌的,Vt 150ml、Peak 40cmH2O,气道阻力很大,赶紧呼叫上级医生,主任很快就到场支援。听诊双上肺有明显的哮鸣音,随即开始气道内喷入沙丁胺醇、静脉滴注氢化可的松100mg,开始气道内吸引,可吸引出少量液体;主任指示气管内注入生理盐水6-8ml灌洗后吸引,反复操作了3次,后面加用一次氨茶碱0.25g,半小时后气道压缓慢下降,气道阻力恢复到 Vt 400ml、Peak 23cmH2O,听诊干啰音明显减弱,气道内吸引已很干净。
手术总长15min,期间我做了胃超声,胃窦超声未见明显的食物或液体存留,估算胃窦面积约420mm²,计算出胃容量约为43.5ml,属于低误吸风险(计算方法详见);下鼻胃管可吸引出清亮液体,约10ml。
评估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气道反应逐渐消退,舒更葡糖拮抗后顺利拔管,刚拔管后患者剧烈咳嗽,无法平卧强迫坐位,约10min后咳嗽明显减少,可侧卧平躺,听诊呼吸音可及少量干啰音,较拔管前好转。
在恢复室半小时后,患者意识完全清醒,再次询问当日禁食水,被告知上午9点左右喝了少量水漱口,但否认下咽;追问得知,患者酷爱喝茶、咖啡,前一天晚上10点饮用大量水,余无特殊。
与外科医生沟通,建议升级抗生素与疗程,术后复查胸片提示右肺下野少量渗出,痰培养出化脓链球菌,一共抗生素治疗3天,期间未出现发热、咳痰,肺部听诊恢复正常,无干湿啰音,术后第5天康复出院。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越是小手术越容易放松警惕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麻醉医生为手术患者殚精竭力。返流误吸以预防为主,禁食水时间只是参考,应特别留意可导致胃排空延迟的因素,如正在使用GLP-1激动剂的患者;如怀疑有胃潴留应常规行胃超声检查,不应心存侥幸心理;如出现误吸应立即清理后完成插管,早期使用激素、生理盐水灌洗至关重要;误吸处理详细请参照。
新青年麻醉AI评述
这是一例极具教学价值的围术期危急事件案例,表面看似“平平无奇”的肛周脓肿手术,实则集中暴露了气道高反应性、隐匿性胃内容物反流、误吸早期识别盲区、支气管痉挛快速演进及多靶点干预逻辑等核心麻醉学命题。以下从病理生理机制、临床决策链条、认知偏差反思与系统性防范策略四个维度进行深度剖析:
一、病理生理本质:误吸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胃-食管-气道轴”失衡的终末表现
该患者虽自述“未进食饮水”,但存在双重胃排空障碍叠加:
生理性延迟:夜间大量饮水(尤其含咖啡因)→ 胃窦扩张、胃动力抑制 → 胃液分泌增加 + 排空减慢;
结构性隐患: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症状 → 提示可能存在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尤其是迷走神经张力异常),进一步削弱胃蠕动与下食管括约肌(LES)静息压。
二者共同导致胃内低pH液体潴留(超声提示43.5ml清亮液体,非空腹状态),而舒芬太尼诱发的短暂LES松弛+喉罩对上食管括约肌(UES)无保护作用→ 声门上反流发生。
⚠️关键点:喉罩不等于气道安全屏障——其密封压仅15–20 cmH₂O,远低于防止反流所需的30 cmH₂O以上UES压力;且无法阻断微小量、高酸度液体沿咽后壁无声滑入声门。
“两次轻微呛咳”是唯一可捕捉的前驱预警信号:非典型咳嗽反射(非深咳、无明显气道刺激征),实为反流液接触声门/喉室黏膜引发的局部化学性刺激,是误吸发生的最早生物学标志,早于SpO₂下降、气道压升高数分钟。
二、临床决策链解析:从“侥幸”到“警觉”的转折点在哪里?
✦ 氨茶碱使用时机值得商榷:在β₂激动剂+糖皮质激素已起效、气道压开始回落时加用,属合理补救;但若早期即单用氨茶碱(起效慢、治疗窗窄),可能延误关键干预。
三、认知偏差深度复盘:为何“小手术”更易触发系统失效?
1.规模谬误(Size Fallacy)
将手术时长(15min)与风险等级划等号,忽视截石位本身即为误吸高危体位(腹内压↑、膈肌上抬、胃食管角变钝)。
2.工具依赖幻觉(LMA Safety Illusion)
误将喉罩视为“低风险替代方案”,忽略其在饱胃/胃排空延迟患者中误吸率反高于气管插管(在未排除胃内容物潴留的患者中,喉罩无法提供有效反流防护,其误吸风险远高于气管插管)。
3.阴性病史陷阱(Negative History Trap)
将“否认进食”等同于“空腹”,未建立**“可疑即检查”原则**——胃超声本应在诱导前完成,而非事后验证。
4.症状归因惰性(Symptom Attribution Bias)
将呛咳机械归因为“舒芬太尼副作用”,未启动鉴别诊断流程(如:反流?喉痉挛?支气管高反应?)。
四、系统性防范升级:从“经验应对”走向“机制驱动预防”
(一)术前:重构胃内容物风险评估模型
(二)术中:建立“误吸-痉挛”双轨预警体系
(三)药物策略:超越“指南剂量”,追求“靶向阻断”
沙丁胺醇:非单纯支气管扩张,更通过β₂受体抑制肥大细胞脱颗粒→减少后续炎症瀑布;
氢化可的松100mg:首剂冲击旨在2小时内抑制NF-κB通路,阻断TNF-α/IL-1β转录;
生理盐水灌洗:非简单清除,而是通过稀释反流液酸度(pH↑)、冲刷TRPV1受体配体(如缓激肽)、降低黏液黏稠度三重机制起效;
避免新斯的明拮抗:胆碱能效应加重支气管收缩,舒更葡糖钠是唯一安全选择。
结语:麻醉安全的本质是“对不确定性的敬畏”
本例最深刻的启示在于:所有“意外”都源于对生理稳态被打破过程的忽视。
患者喝下的那杯水,不是简单的液体,而是触发胃排空延迟→LES松弛→声门上反流→C纤维激活→支气管痉挛→气道水肿的级联反应起点。
真正的专业主义,不在于危机时刻的力挽狂澜,而在于诱导前10分钟对一杯水的审慎追问,在于喉镜下0.5秒内对“清亮液体”的病理学定性,在于把每一次喉罩置入都当作一次潜在的气道保卫战。
安全没有“小手术”,只有“未被识别的风险”。
麻醉科医师的终极武器,永远是机制理解力 × 系统性思维 × 对生命细节的绝对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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