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不是我的。
是林婉的。
我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冰冷的刀。
身边是空的,被子凌乱地堆着,但没有人睡过的温度。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那边的床单。
冰凉。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王总。
呵。
我挂断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胸腔里,沉闷又无力。
我坐起来,头有点昏。昨晚喝了点酒,不多,但足够让我的思绪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老婆去参加同学聚会,一夜未归。
这听起来像个烂俗小说的开头。
但我现在就活在这个开头里。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客厅里,她昨天出门时换下的鞋子还随意地摆在玄关,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跟尖得像个武器。
旁边是她昨晚为了搭配裙子,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手包,此刻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安静地躺在鞋柜上。
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除了她没回来。
我走到厨房,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咖啡豆,磨豆,烧水,手冲。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这是我跟一个日本师傅学的,讲究的是水温、流速和心境。
但今天,我的心境是一滩搅浑的泥。
热水冲过咖啡粉,香气弥漫开来,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这熟悉的味道给我一点安慰。
没用。
焦虑就像水里的一滴墨,已经把整杯水都染黑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阳台。
楼下,上班的人流车流已经开始涌动,城市苏醒了,带着一股无可奈A何的、必须前进的嘈杂。
我给林婉发了条微信。
“醒了吗?回个电话。”
没有回复。
我又拨了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那个该死的、甜美又标准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又是关机。
每次她玩得尽兴,手机没电,第二天早上总会用这套说辞来应付我。
“哎呀,老公,不好意思,昨天玩太嗨了,手机没电都不知道!”
“跟闺蜜聊天聊通宵了,忘了充电。”
“你又不是不知道,KTV里那么吵,根本听不见。”
以前,我信。
或者说,我选择信。
婚姻不就是这样吗?一半是经营,一半是装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妻。
这个道理我懂。
我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同学聚会。
她是为了这个聚会,精心准备了一个星期。
新裙子,黑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我说了她一句,她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设计感。”
新做的指甲,酒红色的,在灯下泛着妖冶的光。
还有那瓶香水,叫什么“暗夜玫瑰”,鬼死贵,喷一下,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暧昧不清的味道。
我当时还开玩笑。
“你这是去见同学,还是去见前男友?”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笑得花枝乱颤。
“啊你!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同学了,哪来的前男友?”
“再说了,就算有,能有我老公帅吗?”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香水味瞬间包裹了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吻,有点凉。
那个笑,有点假。
我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陶瓷碰撞的声音,刺耳。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在凌迟我的耐心。
八点。
九点。
十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除了几条工作信息和垃圾短信,林婉的世界,一片死寂。
我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书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想起我们的开始。
大学毕业,在同一家公司实习,她是那么耀眼,像个小太阳,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而我,只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闷头敲代码的程序员。
是我追的她。
用最笨拙的方式,每天的早饭,下雨时的雨伞,加班后的陪伴。
我以为我用诚意捂热了这块石头。
我们结婚五年了。
房子买了,车子买了,事业也算稳定。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标准的模范夫妻。
可只有我知道,这栋看起来华丽的房子,内里已经有多少根柱子被蛀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她越来越频繁的“闺蜜聚会”?
是她手机换了密码,洗澡也要带进浴室?
还是她对着手机屏幕,脸上露出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少女般的笑容?
我不敢深想。
我怕一想,这个家就塌了。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闺蜜,张琪的微信。
“林婉在你那吗?她手机关机了。”
过了几分钟,张琪回了。
一个问号。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昨晚不是说跟你们一起吗?”
“是啊,聚会结束我们就散了啊,大概十点多吧。她没回家吗?”
张琪又发来一条。
“她昨晚跟那个谁聊得挺开心的,是不是找他去了?”
那个谁?
“谁?”我追问。
“就她大学时候那个初恋啊,叫什么……赵凯!对,赵凯!昨晚帅得跟个男明星似的,听说现在自己开了个公司,混得可好了。”
赵凯。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我记忆里一个尘封的锁。
我记得这个名字。
林婉的日记里,我曾经无意中瞥到过。
那时的字迹还很青涩。
“今天,阿凯又在篮球场上进了个三分球,阳光洒在他身上,真好看。”
“阿凯说,毕业后要带我去爱琴海。”
“我和阿凯,是不是走不到最后?”
后来,那本日记不见了。
林婉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我的手在抖。
愤怒和屈辱像两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需要一个证据。
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证据。
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串车钥匙上。
车钥匙上,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的U盘。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走到车库,打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她香水味和酒精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我拔下那个U盘,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心脏狂跳,我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
我点开了昨天的视频文件。
第一个视频,是我送她去聚会的路上。
她在副驾上,不停地照镜子,补妆。
“老公,我这身怎么样?会不会太隆重了?”
“好看。”我当时说。
“口红颜色会不会太深了?”
“不会,刚刚好。”
“你说,赵凯会不会来啊?”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的心脏猛地一收。
原来,伏笔早就埋下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谁?”
“哎呀,就我大学时候一个同学,以前关系还不错。”
“来就来呗,你还怕他吃了你?”
现在看来,我真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我快进,跳到下一个文件。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地点是那个叫“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
视频里,林婉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紧接着,副驾的门也开了。
一个男人坐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侧脸看起来很英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赵凯。
我不需要再确认了。
“还好吧?喝了不少啊。”赵凯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的、让人舒服的沙哑。
“没事。”林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就是……有点上头。”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变,还是那么会说话。”林婉笑了,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轻松,妩C媚,带着一丝少女的娇羞。
“送你回家?”赵凯问。
“……不。”林婉沉默了几秒钟,“不想回。”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去哪?”
“随便。”
赵凯笑了。
他伸出手,越过档位,轻轻地放在了林婉的手背上。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星星。”
林婉没有抽回手。
她甚至,还动了动手指,像是回应。
车子启动了。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开始移动。
熟悉的街景在倒退。
但方向,不是回家的路。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着我自己的车,载着我的老婆和另一个男人,驶向一个未知的、背叛的目的地。
画面在摇晃。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划过,在赵凯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断断续续。
“你还记得吗?大三那年,我们去爬山,你脚崴了,我背你下来的。”
“怎么不记得,你当时累得跟狗一样。”
“那你记不记得,我在山顶上跟你说了什么?”
一阵沉默。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
“……忘了。”林婉的声音很轻。
“我没忘。”赵凯说,“我说,毕业了,我就娶你。”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被按在水里,无法呼吸,无法挣扎。
“都过去了。”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过不去。”赵凯的声音,斩钉截铁,“婉婉,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婉婉。
他叫她婉婉。
我从来都只叫她老婆,或者林婉。
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亲昵的小名。
多可笑。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僻静的小路。
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XX国际酒店”。
很眼熟。
我想起来了,是一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离我们家不远。
赵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林婉。
“上去喝杯茶?”
行车记录仪的角度,只能看到林婉的侧脸和她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
她的手在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视频就要结束了。
她松开了方向盘。
“好。”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长达几个小时的、纯粹的黑暗和寂静。
我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刺眼起来。
照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愤怒地咆哮,没有摔东西。
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冷。
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凝固了。
我点开那个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一遍。
再一遍。
我像一个最严苛的审片员,反复研究着每一个细节。
林婉补妆时,嘴角那一丝期待的笑。
赵凯上车时,那熟稔自然的动作。
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时,她没有一丝抗拒。
当他说“我一直在想你”时,她那长久的、意味深长的沉默。
还有最后,那个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的“好”字。
原来,压垮婚姻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之前,那日积月累的,一整个草垛。
而我,是那个抱着草垛,还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傻瓜。
我关掉电脑。
站起身。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林婉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花花绿绿,像一片热带雨林。
我的衣服只有寥寥几件,黑白灰,像雨林边上的一片荒漠。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本子。
结婚证。
照片上,我们笑得真甜。
那时的林婉,眼睛里是真的有光,那光,是为我亮的。
那时的我,以为牵了她的手,就能走到地老天荒。
我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
然后,合上了本子。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律师朋友,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是我,陈峰。”
“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想让我帮你……”
“我要离婚。”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要离婚。”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哥们儿,你开什么玩笑呢?你跟林婉不是好好的吗?上个月不还一起吃饭来着?”
“我没开玩笑。”
“到底怎么了?吵架了?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别冲动啊!”
“她出轨了。”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碎掉了。
老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确定?”
“我有人证,有物证,有视频。”
“操。”老张低低地骂了一句,“这娘们儿,平时看着挺端庄的啊!”
“人不可貌相。”
“那你打算怎么办?捉奸在床?还是找那男的谈谈?”
“不。”我摇了摇头,虽然他看不见,“我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那你想……”
“协议离婚。她净身出户。”
“……兄弟,这有点难。”老张的语气严肃起来,“现在的婚姻法,保护的是共同财产。除非你能证明,她出轨的过错,直接导致了你们夫妻感情的破裂,并且给你的精神造成了巨大损害。”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算不算证据?”
“算。但力度不够。最好能有她跟那个男人同进同出一个房间,并且滞留了相当长时间的证据。”
“酒店的监控,你能拿到吗?”
“我试试。你把酒店名字和大概时间发给我。”
“好。”
“那你呢?你现在在哪?别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我在家。”
“你在家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亲手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
墙上的婚纱照,林婉笑得像个公主。
沙发上的情侣抱枕,是她上次逛街非要买的。
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去旅行时,从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每一个物件,都像一个记忆的开关。
现在,这些记忆,都变成了插在我心上的刀。
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是老张。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你……没事吧?”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给他拿了瓶水。
“视频呢?”
我打开电脑,把视频播放给他看。
老张看得比我还仔细,眉头紧锁,时不时地暂停,放大。
看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的,渣男贱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这个赵凯,我帮你查查他的底。敢动我兄弟的女人,我让他脱层皮。”
“不用了。”我说。
老张愣住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咽的下这口气?”
“不值得。”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去跟一个陌生男人拼命。
不值得。
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这么做。
“行。”老张看了我半晌,点了点头,“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等她回来,当面对质?”
“嗯。”
“需要我留下陪你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送走老张,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我没有静下来。
我的脑子,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把过去五年的所有细节,都调取出来,重新编码,分析。
我发现,我错过了太多太多的信号。
她开始健身,疯狂地练瑜伽,练普拉提,说是为了健康,其实是为了那条S码的裙子。
她开始买各种昂贵的护肤品,精华,面霜,眼霜,说是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其实是为了抚平眼角的细纹,好在另一个人面前,展现最完美的一面。
她开始对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漠不关心。我升职了,她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恭喜”,我生病了,她也只是倒杯水,然后继续玩手机。
我们的交流,只剩下“今天吃什么”,“水电费交了吗”,“孩子什么时候要”。
不,孩子。
我们还没有孩子。
幸好。
幸好没有孩子。
这是这场悲剧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下午两点。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
她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林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和心虚。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老公,你今天没上班啊?”
她一边说,一边换鞋,动作有些慌乱。
“哎呀,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跟琪琪她们聊得太投机了,手机也忘了充电,就在她家睡了。”
她走到我身边,想抱我。
我身子微微一侧,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她试探地问。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这张我曾经爱过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的闪躲和谎言。
“陈峰,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电视的开关。
我把U-盘接到了电视上。
“看个东西。”我说。
当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林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你……”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我冷笑,“我侵犯你隐私了?”
“陈峰!你太过分了!你居然跟踪我!”她突然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倒打一耙。
真是好一招倒打一耙。
“我跟踪你?”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林婉,这是我的车!我的车!我装个行车记录仪,犯法吗?”
“我……”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电视里,赵凯的声音传了出来。
“婉婉,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林婉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迅速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她冲过来,想关掉电视。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解释?”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解释你们为什么要去酒店?解释你们在酒店的房间里,聊了一晚上的星星吗?”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哭喊着,“我们只是喝了杯茶,聊了聊天!真的!”
“喝茶?”我甩开她的手,指着电视,“林婉,你把我当傻子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当时的样子!一个男人,对你说‘我一直在想你’,你没有拒绝!他带你去酒店,你没有拒绝!你现在跟我说,你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我当时喝多了……”
“喝多了?”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一个喝多了!你跟你的初恋情人,喝多了,去酒店开了个房,然后跟我说,你们是纯洁的?林婉,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对不起……陈峰……对不起……”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爱的人是你啊……”
“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发誓!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许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我的心,在看完那个视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轻轻地,掰开她的手。
“林婉。”
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不……我不要离婚!”她疯狂地摇头,“陈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没有机会了。”
我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的本子,和我的身份证,户口本。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我能听到,门外,她由哭泣,变成了咒骂。
“陈峰!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不爱我了!你想找借口甩掉我!”
“五年!我们结婚五年了!你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要跟我离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离婚!我死也不同意!”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小事?
她管这叫小事?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背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刻,我才真正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远到,我们说的,已经不是同一种语言了。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稳。
也许是,心死了,也就不再痛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我以为我需要等。
没想到,林婉比我到得还早。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看到我,她冲了过来。
“陈峰,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我们……”
“不用考虑了。”我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她颤抖着手,打开。
当她看到“女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那一行时,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净身出户?”
“这是你应得的。”
“凭什么!”她尖叫起来,“房子是我跟你一起买的!车子也有我一半!凭什么我什么都拿不到?”
“凭你婚内出轨,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我们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她还在狡辩。
“法律上,也许没有。”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在我这里,有了。”
“你……”
“林婉,我给你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如果你非要闹上法庭,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初恋情人’叫赵凯,你们去了哪家酒店,开了哪个房间,我不介意。”
“老张已经拿到了酒店的监控。你和赵凯,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在同一个楼层消失,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前一后地离开。这些,足够了。”
她彻底蔫了。
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她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念。”我说,“所以,我才选择了协议离婚。”
九点,民政局开门。
我们是第一对。
工作人员是个大妈,面无表情,熟练地递给我们表格。
“想好了?不后悔?”
我拿起笔,没有一丝犹豫,签下了我的名字。
林婉握着笔,迟迟没有动。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协议人”那三个字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大妈不耐烦地催促。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飞快地,签下了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她此刻,崩塌的世界。
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时,我的手,很稳。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峰。”
林婉在后面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还爱我吗?”
我沉默了。
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在雨天会给她送伞,在她加班时会默默等她,会因为她一笑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陈峰,已经死了。
死在了昨天,那个看完视频的,漫长的下午。
“不爱了。”
我说完,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
我的身后,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
我打了一辆车,没有回家。
我去了公司。
同事看到我,都有些惊讶。
“峰哥,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来了?”
“事情办完了,就来了。”
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些冰冷的、有逻辑的符号,在这一刻,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中午,老张打来电话。
“怎么样了?”
“离了。”
“……这么快?”
“嗯。”
“她签了?”
“签了。”
“……兄弟,牛逼。”老张顿了顿,“晚上出来喝一杯?给你去去晦气。”
“好。”
晚上,我们约在了一家常去的大排档。
点了烤串,点了啤酒。
老张给我满上。
“敬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我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很爽。
“那个赵凯,我查到了。”老张一边剥着毛豆,一边说。
“离异,有一个女儿,公司是做风投的,前几年赚了不少,最近好像资金链出了点问题。”
“所以,他找上林婉,不只是为了旧情,还为了钱?”我冷笑。
“八九不离十。”老张说,“林婉在她们公司,也算个高层,手里有点人脉和资源。他要是能把林婉拿下,等于给自己找了个免费的提款机和公关经理。”
“可惜,他算盘打错了。”
“可不是嘛。”老张又给我倒了一杯,“林婉现在净身出户,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我看那个赵凯,还怎么‘想’她。”
我没说话,只是喝酒。
一瓶,两瓶,三瓶。
我没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我看到了人性的丑陋,欲望的贪婪,和感情的脆弱。
原来,所谓的山盟海誓,所谓的至死不渝,在现实的利益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天晚上,我跟老张聊了很多。
关于未来,关于人生。
他说:“陈峰,你才三十出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因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就否定了所有。”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陈峰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怯懦。
“是我,您是?”
“我是……我是赵凯的爱人。”
我愣住了。
“我们还没离婚,只是在走程序。”女人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我听说了你和你太太的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对。离开那样的女人,是你的幸运。”
“赵凯,他就是个骗子。他用同样的手段,骗了很多女人。我也是其中一个。”
“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给我一个家,结果,他只是看上了我爸留给我的一套房子。”
“林婉,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客气。我只是不希望,再有更多的人被他骗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这场闹剧里,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林婉的东西,都打包起来。
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的包,她的鞋。
还有那张刺眼的婚纱照。
我把它们,全都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小山。
我联系了一家废品回收公司。
第二天,他们派人来,把这些东西,全都拉走了。
整个家,瞬间空旷了许多。
也清净了许多。
我开始重新布置我的家。
我把我喜欢的乐高模型,摆满了整个电视柜。
我把我收藏的黑胶唱片,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买了一个新的沙发,灰色的,柔软,舒适。
我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周末的午后,坐在阳台上,喝着手冲咖啡,看一本书。
起初,会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深夜,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会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
但慢慢地,我习惯了。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自由。
我不用再迁就另一个人的口味,不用再忍受另一个人杂乱无章的生活习惯,不用再猜测另一个人手机屏幕后面的秘密。
我为自己而活。
这种感觉,很好。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林婉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
“陈峰,我们……能见一面吗?”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我……”她顿了顿,“我没地方去了。”
“什么意思?”
“赵凯……他不要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他没想到我会净身出户,他说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去找他理论,他找人打我……陈峰,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能……先搬回去住吗?就一段时间,等我找到工作……”
我沉默了。
我该同情她吗?
不。
路是她自己选的。
“林婉。”我说,“那套房子,已经卖了。”
“……什么?”
“我换了个小点的房子,一个人住,够了。”
“那你……”
“至于你,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峰!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她又开始尖叫。
“是啊,夫妻一场。”我笑了,“所以,我没把你的视频,发到你们公司的内部论坛,也没发给你的父母朋友。”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说完,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林婉的任何消息。
也许,她回了老家。
也许,她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挣扎求生。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
工作,健身,看书,旅行。
我去了很多地方。
以前林婉总说想去,但我们一直没有时间去的地方。
我在云南,看到了玉龙雪山的日照金山。
我在西藏,感受了布达拉宫的庄严肃穆。
我在新疆,领略了喀纳斯湖的绝美风光。
我一个人,背着包,走走停停。
我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没有另一个人。
只有我,和风景。
两年后,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我认识了另一个女孩。
她叫苏晴,是个插画师。
安安静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很聊得来。
她喜欢我讲的旅行故事。
我喜欢她画里的奇思妙想。
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她知道我的过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在我偶尔失神的时候,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都过去了。”她说。
“嗯,都过去了。”
和苏晴在一起,我很放松。
我们有共同的爱好,也有各自独立的空间。
我们从不翻看对方的手机。
我们相信,信任,是感情的基石。
一旦基石动摇了,再华丽的建筑,也会瞬间崩塌。
这是我,用一段失败的婚姻,换来的,最深刻的教训。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和苏晴,窝在我那个灰色的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静音。
但那个号码,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打来。
苏晴看了我一眼,“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我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陈峰。”
是林婉的声音。
时隔两年,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沧桑。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我……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她说,“你……要结婚了?”
“嗯。”
“……她,好吗?”
“很好。”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她压抑的哭声。
“陈峰,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这两年,我过得生不如死。我做过服务员,洗过盘子,我被人骗,被人欺负……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我知道,我错了,我罪有应得。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还有……祝你幸福。”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后悔吗?
也许吧。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有些错,犯了,就是一生。
苏晴从后面,轻轻地抱住我。
“谁啊?”
“一个……推销保险的。”
我转过身,抱住她。
“我们看电影吧。”
“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电影里,男女主角,在经历了种种误会和波折之后,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我握紧了苏晴的手。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了。
至于那些,曾经的背叛,伤害,和不堪。
就让它们,永远地,留在那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里吧。
格式化。
删除。
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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