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在晨光下悬浮着,李公鸿站在皇宫东侧的石阶上,衣衫虽整洁,鞋上却沾了淡淡泥痕。长安还没有完全苏醒,昨夜一场闷雷雨让石板路有些微滑。风从太液池那边吹来,掠过高墙,偶有宫女行色匆匆擦肩而过。现在想来,几个月前,在边地宋州那次暴雨夜,跋涉途中那名驿卒冻伤了脚,公鸿在马车里翻找剩下的干粮,一边心里默念:“这一个月,还能安全准时把俸禄送去吗?”那时完全没想过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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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公鸿再回长安,双脚沾满旅途的尘土。刚进宣政门,老臣的笑声隐约传来,“小李,这趟可算没白跑!”谁会真觉得拿俸禄这么简单?但没理会厮役们的惊异目光,他扔下行囊,转身往国库而去。“我最怕麻烦。”他这么想着,却已经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帝国机器。多头协作,层层环节,任何一环纰漏都要担责,可偏偏每年都要跑一回这样的大麻烦。

事情有趣在于,刚入仕那年,他总爱在城南的集市闲逛,看那些从西域运来的货物,眼花缭乱。那时候他不过十五,试图用铜钱买酒,差点被农民追着跑。谁也不会想,如此庞杂的官俸系统,其实和集市上卖酱牛肉的小贩交易里一样无序,靠的却是暗地里的秩序。他年年看到那些商贩,一个冬天赚一年的钱,只是凭经验和人情,而这国家大事,表面闹哄哄,背后还是一样撂不开人性里的小算盘和大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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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顾不得这些。皇帝的旨意是摆在案头的。既然来寻规律,总不能只靠旁观。于是他跑遍了国库、铸币厂、驿站乃至边远的粮仓。途中有次赶上雨灾,桥梁断了,年轻的县丞嚷着不能耽搁,“要不拆桥造筏?”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招募村民修桥,一天一夜没合眼。其实这一夜让他想起小时候跟随父亲下田帮忙,父亲总说“粮食堆在仓里,不如分一口给过路人。”谁晓得官家的俸禄,人情冷暖,比粮仓还复杂?

运送途中,其实怕得不是盗贼,是自己的队伍掉队。那帮护卫,有的兵痞改行,有的往年刚从西北打仗回来,不服管。一次路过陇西,被山贼截道,还好他早设了埋伏,没出乱子。说实话,有些夜里他真希望别的地方也能有长安那样的大集市,这样大家都有买卖做,没人打劫马车了。可哪里是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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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国库的账房,一摞摞银票,各有编号。有人说账房师爷只认账不认人,但每次新官上任前,账房都会提前收到消息,调整俸禄数额。国家与小摊小贩终究还是不一样,规则固定,变通隐在规则之下。不少同僚喜欢举例子说,这制度像大水缸,谁舀一瓢都只得那一瓢,可公鸿私下觉得——明明有水渗漏,也没人愿意吱声。

少年时他在村头闹市玩摔跤,总喜欢钻在人堆里偷瞄老爷们分银两。村里人分财每回都要吵几句,到底最后还是平静收工。这点规律没啥大不了,可等到做了事关帝国大事的小吏,他才晓得,有些账说得明白,也做不明白。有时他觉得,俸禄发放这事,可能天生就带着一种混沌和冒险,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清册上,已经胜过许多工匠的平生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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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差事里,他结识了一位老邮驿头,骑马略跛,但行事极其干脆,分包裹掰着指头算日子。人们羡慕朝里这些高官有俸禄,其实大半都靠这些灰头土脸的下人抬箱、招呼马车,他们累得够呛。公鸿暗在心里打问——以后自己真想做个安稳的当差人,还是永远这么累?但,归根结底,俸禄发得准,是因为底下这群人不会乱。偶尔也有混蛋,去年郓州有个仓库主管徇私被撤了职,他亲眼见官驿门外集市上那人偷偷数钱,结果最后被县令堵在门口,这幕栽跟头的场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节气连着节气,白露过去,朝廷大事接着来。其实公鸿后来回想,自己在旅途中遇到的最大难题,从来不是桥断马惊或洪水路滑,而是如何让所有环节的人心往一处想。这话听起来有点假,可真做起来,就是这样。哪怕路线照规矩走,哪怕每笔钱不用动脑分配,但人心若不安,谁都可能在角落做个手脚。靠的是这套老制度里彼此的提防和信任混杂着,像老街上一碗加了醋的羊肉泡馍,暖胃但带点腥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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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旅途中也有趣事。一次马车翻倒米袋落地,有个孩子钻出来抢残饭,嘴上全是米粒。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些看似枯燥的流程,其实每一环都揉进了寻常百姓的小生活。他自己小时候吃救济米,也干过类似的蠢事。也没啥尴尬的。

事情到了后来,好多地方的驿丞和他成了朋友。有一回他问人:“你觉得朝廷这么发钱麻烦,还不如直接拨田产给官员得了。”对方哈哈笑,说“拨田容易,保田难”。这事让我突然想通,有些难题,原本就是要一代代琢磨着去解,“立竿见影”——但也不过是朝中隐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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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鸿的思绪常常回落在那一夜漫长的暴雨桥头。后来也说不清,真有谁为这套制度通顺的背后付出过多少,反正看得见的都是人。有时他睡不着,头脑里一遍遍数着驿站至各府的里程数,好像儿童专注于元宵猜灯谜。所有的秩序感和安全感,终归没法完全靠数字排列。

坊间总有人说,官俸定时送达,是大国气度。可他总以为,背后其实纠缠着人情风气和乡土习惯。那些老邮驿头说,远道的马车不给点好吃的,没人肯真心使劲跑;而朝中督办的说,每笔账若不是严格审核,明年岁账就会对不上。有些口实很难统一,谁也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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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鸿的故事,看上去像一桩考察国家机器运作、流程细节严密的大事,但落进他和许多人的余光里,不过就是柴米油盐、算算盘的正经生活。有时候,走在上朝的宫道上,看见东市开张,也不知那些小贩们是不是会偶尔嫉妒官吏俸禄的稳妥和体面,可他自己却常常羡慕他们分明直白的觅食日子。

要说俸禄发放的背后有啥“根本大道”,可能真没有。更多时候,吃的人不懂规矩,发的人怕出纰漏。这个庞大的系统,有人天生痴迷也有人打马虎眼,谁也不能真说得清它怎样每一季都维持着规律。但它一直没崩,总算是比乱糟糟的集市要靠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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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深夜歇下,他偶尔还怕自己遗漏了一笔账或签漏了一封信。可天亮之后,国中官员照旧吃穿,邮驿车辙照旧压痕官道。这个国家就这么一环接一环地转下去,无人能把它看穿、理顺。一切都只能等下一程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