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再也没主动踏足过林卫国的家。那套带阳台的两居室,连同阳台上常年晾着的蓝白格子床单,都成了我记忆里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有些事没机会摊开讲,就那么卡在了1992年的那个夏夜,凝成一道看不见的墙。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那么慌,如果嫂子说那句话时我能平静一点,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1992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县城掀翻,我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了表哥林卫国家的楼下。帆布包的带子磨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娘晒的干辣椒、腌的萝卜条,还有一捧舍不得吃的红枣——那是我能拿出的,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1章 帆布包里的乡味
我叫陈建军,那年刚高中毕业,高考成绩下来,离专科线还差三分。爹娘在地里刨了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到高中毕业已是不易,复读的话,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份钱。思来想去,娘抹着眼泪托人给城里的表哥林卫国带了话,问能不能让我去他那里借住一阵子,找个零工干,好歹混口饭吃,也能攒点钱补贴家里。
表哥林卫国是我爹的亲侄子,比我大八岁,早年当兵退伍后留在了城里,进了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娶了个城里媳妇,就是嫂子张桂芬。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表哥家,那时候他还没结婚,住的是厂里分的单身宿舍,窄窄的一间,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剩多少地方。这次再来,表哥已经分到了两居室的房子,在三楼,带个小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嫂子张桂芬给我开的门,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挽在脑后,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是建军吧?快进来快进来,你哥刚还念叨你呢。”
我有点局促,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讷讷地喊了声:“嫂子好。”
表哥林卫国从里屋走出来,他比记忆里胖了点,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背心,手里还拿着个扳手,看样子是在修什么东西。看见我,他咧嘴一笑,嗓门洪亮:“建军来啦!快坐快坐,路上累坏了吧?”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里摆着一个旧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巾,茶几上放着几个嗑剩的瓜子皮,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墙上挂着表哥和嫂子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嫂子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甜。
嫂子把我拎来的帆布包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拿出里面的干辣椒和萝卜条,笑着说:“还是乡下的东西好,城里买的都没这个味儿。”她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就端出一碗鸡蛋面,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快吃吧,饿坏了吧?”嫂子把筷子递给我,“你哥今天下早班,特意去菜市场买了鸡蛋,说你路上肯定没吃好。”
我接过筷子,鼻子有点发酸。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很少有人这么惦记我。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嫂子坐在旁边看着我,时不时问一句:“够不够吃?不够锅里还有。”
表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说:“建军啊,你先在哥这儿住着,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找工作的事别急,哥帮你打听着,厂里最近好像要招临时工,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把你弄进去。”
我嘴里塞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谢谢表哥。”
嫂子这时候插了一句:“厂里的临时工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得托人,还得送礼。”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和表哥听。
表哥皱了皱眉,说:“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咯噔一下。娘在电话里说,表哥是个实诚人,肯定会帮我,可我没想到,连找个临时工都这么麻烦。我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来麻烦表哥嫂子的,他们在城里过日子,想必也不容易。
吃完饭,我主动提出要洗碗,嫂子没拦着,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说:“建军这孩子,就是懂事。”
表哥给我收拾出了一间小次卧,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晒进来,有点闷热。嫂子抱来一床薄被子,铺在床上,说:“这被子是去年新做的,干净的,你放心盖。”被子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很好闻。
我看着嫂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早点搬出去,不能总麻烦他们。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和楼下邻居的说话声,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家里的爹娘,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城里的夜晚很热闹,有路灯,有汽车声,可我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放着嫂子铺床时落下的一个发卡,是塑料的,红色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牡丹花。我把发卡捡起来,放在手里摩挲着,心想,嫂子应该是个爱美的人吧。
在表哥家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我每天早早起床,把客厅和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帮嫂子择菜、洗菜,等着表哥下班回来。嫂子在一家纺织厂上班,每天也要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得晚,我就先把米饭焖好,把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直接炒。
嫂子很少和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忙着手里的活。表哥倒是话多一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问我找工作的事有没有进展,还说他已经托了厂里的工会主席,过几天就能给信儿。
我心里很感激,可也越来越觉得别扭。我就像个多余的人,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表哥嫂子不高兴。
有一天中午,嫂子下班回来,看见我正在擦窗户,额头上满是汗。她愣了一下,说:“建军,别擦了,歇会儿吧,这天太热了。”
我笑着说:“没事嫂子,我不累。”
嫂子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绿豆汤,递给我:“喝点绿豆汤,解暑。”
绿豆汤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散了。我看着嫂子,想说声谢谢,却看见她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心里纳闷,却没敢多问。
第2章 屋檐下的分寸
借住在表哥家的日子,我活得格外小心,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给打碎了。
每天早上,我都是天不亮就醒,不敢赖床,怕动静大了吵到表哥嫂子。等他们都去上班了,我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连茶几的缝隙都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些琐碎的活儿,嫂子平时上班累,肯定没那么多精力打理,我多干点,也能让她少点抱怨。
表哥说的机械厂临时工的事,迟迟没有动静。工会主席那边,表哥送了两条烟,人家笑着收下了,却只说“再等等,有消息了通知你”。表哥每次提起这事,都有点懊恼,说:“这老东西,就是想拖着,说不定还得再送点东西。”
嫂子听见了,就会在旁边叹气:“现在干点啥都得送礼,咱们这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哪有那么多钱送礼啊。”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我知道,嫂子说的是实话。表哥的工资不高,嫂子的纺织厂效益也不好,经常拖欠工资,他们还要攒钱买彩电,日子过得确实不容易。我这一来,更是给他们添了负担,不光多了一张嘴吃饭,还得为我的工作花钱送礼。
有一次,我去菜市场买菜,看见嫂子在和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磨了半天嘴皮子。摊主不耐烦了,说:“大姐,一毛钱至于吗?”嫂子笑了笑,没说话,还是坚持把那毛钱砍了下来。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嫂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攒的五十块钱拿了出来,那是我高中时打工攒下的,本来是想留着应急的。我把钱递给嫂子,说:“嫂子,这钱你拿着,买菜用。”
嫂子愣了一下,摆摆手,说:“这哪行啊,你一个孩子,出门在外,身上得留点钱。”
我硬把钱塞给她,说:“嫂子,我在你家吃住,已经够麻烦你们了,这钱你必须拿着。”
表哥也说:“桂芬,你就拿着吧,建军也是一片心意。”
嫂子这才收下了钱,眼圈又红了,说:“建军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从那以后,嫂子对我明显热情了不少。有时候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一根冰棍,或者买一个烧饼。她还会主动和我说话,问我在老家的事,问我喜不喜欢城里的生活。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么慢慢好起来,我也能早点找到工作,不再给他们添麻烦。可我没想到,有些矛盾,是藏在骨子里的,不是靠几句客气话,几件小事,就能化解的。
那天是周末,表哥不用上班,嫂子也休息。早上,表哥说要去公园钓鱼,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很高兴,赶紧答应了。嫂子给我们准备了水壶和干粮,还特意给我拿了一顶草帽,说:“太阳大,别晒中暑了。”
公园里的人很多,有遛鸟的老人,有放风筝的孩子,还有情侣在树荫下散步。表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支起鱼竿,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等着鱼上钩。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很舒服。
表哥突然开口说:“建军啊,你嫂子那个人,心不坏,就是嘴碎,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说:“表哥,我知道,嫂子对我很好。”
表哥叹了口气,说:“她就是压力大,咱们家条件不好,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你来了之后,她其实挺高兴的,就是担心你的工作,怕你一直待在家里,别人会说闲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嫂子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啊。我想起了有一次,楼下的王大妈来串门,看见我,笑着问嫂子:“桂芬啊,这是你家亲戚啊?住多久啊?”
嫂子当时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说:“是我小叔子,来城里找工作的,住不了多久。”
那时候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嫂子那时候,心里肯定很不舒服。
表哥又说:“你别担心,工作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工地搬砖,虽然累点,但好歹能挣钱。”
我点点头,说:“表哥,谢谢你。”
那天我们钓了两条鱼,不大,但是很鲜活。回去的路上,表哥拎着鱼,哼着小曲,心情很好。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挣钱,将来报答表哥嫂子。
回到家,嫂子已经做好了午饭,看见我们拎着鱼回来,笑着说:“哟,今天收获不小啊,晚上我给你们做红烧鱼。”
吃饭的时候,嫂子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建军,多吃点,补补身体。”
我看着嫂子,心里暖暖的。我觉得,或许是我想多了,嫂子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可这种温暖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看书,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表哥和嫂子的争吵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压低声音吵架,可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嫂子说:“林卫国,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陈建军的工作搞定?他都住了快一个月了,楼下的王大妈都问我好几次了,说我家怎么来了个乡下亲戚,住这么久,是不是赖上咱们了。”
表哥说:“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你急什么急?建军是我亲侄子,我能不管他吗?”
嫂子说:“亲侄子怎么了?亲侄子也不能一直住在咱们家啊!咱们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多一个人多多少开销啊!我每天买菜都得算计着花,你倒好,还给他买这买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表哥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建军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也不想麻烦咱们,他也在找工作啊!”
嫂子说:“找工作找工作,他天天在家待着,能找到工作吗?我看他就是懒,不想干活!”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来,嫂子心里是这么想我的。原来,她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我手里的书,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我想,我是不是真的该走了?可是,我能去哪里呢?我没有钱,没有工作,除了表哥家,我在这个城里,一无所有。
客厅里的争吵声停了,然后传来了嫂子的哭声。表哥叹了口气,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3章 嫂子的叹气声
自那夜的争吵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嫂子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和我说话,有时候看见我,也只是点个头,勉强笑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去忙自己的事。表哥也变得沉默了不少,每天下班回来,要么坐在沙发上抽烟,要么就进了房间,很少再和我闲聊。
我心里明白,是我给他们添了麻烦,让他们夫妻之间产生了矛盾。我越发地小心翼翼,做什么事都蹑手蹑脚,生怕再惹他们不高兴。每天早上,我还是早早起床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只是不再主动和嫂子搭话,她问一句,我就答一句,不问,我就沉默。
机械厂临时工的事,还是没有消息。表哥托的那个工会主席,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表哥去厂里找过他几次,都被门卫拦住了,说他出差了。表哥知道,这是人家在故意躲着他,那两条烟,算是打了水漂。
表哥很生气,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家里的椅子踢得哐哐响。嫂子没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饭端上桌,轻声说:“吃饭吧,别气坏了身子。”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口饭也吃不下。我知道,表哥的气,有一半是因为我。
那天晚上,表哥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递给我一百块钱,说:“建军,这钱你拿着,明天你自己去外面找找工作,别总在家里待着了。厂里的事,估计是黄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了。”
我看着那一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一百块钱,对表哥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摇摇头,说:“表哥,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表哥把钱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你一个孩子,在城里怎么活?听话,拿着!”
我接过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表哥,谢谢你。”
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傻孩子,跟哥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从表哥的房间出来,我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手心都出汗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把这一百块钱还给表哥。
第二天,我揣着那一百块钱,早早地出了门。我去了人才市场,去了劳务市场,去了大街小巷的店铺,问人家要不要招人。可那时候的工作,真的不好找。要么是人家不招临时工,要么是招了,也只要有经验的,像我这样的高中毕业生,没什么技能,人家根本不要。
我跑了一整天,腿都跑断了,口水也说干了,还是一无所获。傍晚的时候,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充满了绝望。我想起了爹娘,想起了他们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表哥嫂子的为难,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嫂子正站在阳台上,朝我这边张望。看见我回来,她的眼神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
回到家,嫂子已经做好了饭,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白酒。表哥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说:“建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今天是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表哥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建军,来,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但是还是接过了酒杯,抿了一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嫂子看着我,突然开口说:“建军,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愣住了,看着嫂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是故意要麻烦我们的。是我不好,是我太小气,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你别往心里去。”
表哥也说:“是啊,建军,你嫂子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嫂子,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说:“嫂子,我知道你不容易,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嫂子摇摇头,说:“不怪你。来,吃饭,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嫂子给我夹了很多菜,表哥也不停地和我说话,气氛很融洽,像是回到了我刚来时的样子。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嫂子也跟了进来,帮我擦桌子。她突然说:“建军,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着,慢慢找工作,别着急。”
我看着嫂子,心里暖暖的,说:“谢谢嫂子。”
嫂子笑了笑,说:“跟我客气什么。”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又缓和了不少。嫂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有时候还会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找工作的情况。表哥也重新振作起来,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帮我打听哪里招人。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么慢慢好起来,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等着我。
那时候,天气越来越热,晚上睡觉,不开窗户根本睡不着。我的小次卧,窗户朝西,晚上没有风,闷热得像是蒸笼。表哥嫂子的卧室,窗户朝东,晚上有凉风,相对凉快一点。
有一天晚上,表哥说厂里要加班,可能要通宵,不回来了。我和嫂子吃过晚饭,聊了一会儿天,就各自回房间睡觉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热得浑身是汗。我起身,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想透透气。窗外的蝉鸣很聒噪,还有蚊子嗡嗡地飞进来,叮得我胳膊上起了好几个包。
我关了窗户,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我想着找工作的事,想着爹娘,想着表哥嫂子对我的好,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我的房门。
第4章 那年夏天的蝉鸣
敲门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了谁。我一下子醒了,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表哥加班不回来,嫂子应该已经睡了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嫂子。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神色。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有点不知所措,讷讷地说:“嫂子,你……你怎么还没睡啊?”
嫂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你哥出差了。”
我愣了一下,表哥不是说加班吗?怎么又变成出差了?我刚想开口问,却看见嫂子的眼圈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让她进来,还是该让她回去。屋子里的闷热,好像一下子蔓延到了门外,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嫂子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还有一丝委屈。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嫂子,”我硬着头皮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嫂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侧身让她进来,说:“嫂子,进来坐吧。”
嫂子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我床上的薄被子,又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还有嫂子轻轻的呼吸声。
突然,嫂子转过头,看着我,说:“建军,你知道吗?我和你哥,结婚三年了,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一直没有。”
我愣住了,不知道嫂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嫂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说:“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是你哥的问题。你哥他……他心里压力大,一直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再去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表哥嫂子之间,还有这样的秘密。
嫂子继续说:“我知道,你哥不容易,他在厂里上班,累死累活,就想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委屈,看见别人家的孩子,我就羡慕得不行。”
她擦了擦眼泪,说:“那天晚上,我和你哥吵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心里太难受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该受委屈的。”
我看着嫂子的眼泪,心里也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嫂子,你别难过,表哥他会好起来的。”
嫂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说:“希望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嫂子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我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嫂子转过身,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哥出差了,要明天才能回来。”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嫂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她的眼神,她的眼泪,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么热的天气,也是这么聒噪的蝉鸣。
那年我十岁,爹娘都生病了,家里没钱治病,是表哥,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带着我,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城里的医院找医生。那时候,表哥还没当兵,还是个毛头小子,他的肩膀很宽,很有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一点也不害怕。
到了城里,表哥带着我,挨家挨户地找亲戚借钱。那时候,亲戚们都不太愿意借钱,怕我们还不起。表哥没有放弃,他陪着笑脸,说着好话,最后,终于借到了一点钱,给爹娘治好了病。
在城里的那几天,表哥带着我,去了公园,去了动物园,还给我买了一根冰棍。那是我第一次吃冰棍,甜甜的,凉凉的,好吃极了。
表哥说:“建军,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
我点点头,把表哥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后来,表哥去当兵了,退伍后留在了城里,娶了嫂子,安了家。他很少回乡下,但是每年过年,都会给爹娘寄钱,寄东西。
我以为,表哥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没想到,他和嫂子之间,会有这么多的难处。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表哥对我的好,想起了嫂子的委屈,想起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了,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还要让表哥嫂子为我操心。
窗外的蝉鸣,一直响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了表哥开门的声音。他回来了,看样子是累坏了,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
嫂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表哥,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出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表哥笑了笑,说:“加班取消了,就回来了。”
我从房间里出来,看着表哥,笑着说:“表哥,你回来了。”
表哥点点头,说:“建军,昨晚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说:“挺好的。”
嫂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丝感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给表哥做早饭去了。
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很融洽。表哥和嫂子有说有笑,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第5章 街角的悄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找工作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虽然一次次碰壁,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的。
那天,我在劳务市场转了一上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中午的时候,我饿得不行,就在街角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吃了起来。
正吃着,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娟。
李娟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同桌,她比我早一年来城里,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我们很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李娟看见我,很高兴,跑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建军,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来城里了?”
我笑了笑,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下。
李娟听了,叹了口气,说:“原来你是借住在表哥家啊,那你可得小心点,城里的亲戚,和乡下的不一样,讲究多着呢。”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一直很小心。”
李娟说:“找工作的事,别急,慢慢来。我在服装厂上班,我们厂里最近好像要招临时工,我帮你问问看。”
我很高兴,说:“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李娟。”
李娟笑了笑,说:“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同桌啊。”
我们坐在街角,聊了很久。我把自己在表哥家的难处,还有表哥嫂子之间的矛盾,都跟李娟说了。我憋了太久了,这些话,憋在心里,难受得不行。
李娟听了,说:“建军,你就是太老实了,太能忍了。你嫂子那个人,我听你这么说,其实也不是坏人,就是压力大,心里委屈。你表哥呢,也是个实诚人,就是有点窝囊,不敢面对问题。”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他们都不容易。”
李娟说:“你也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谁都有难处的时候,互相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不能一直住在表哥家,时间长了,再好的亲戚,也会有矛盾的。你得尽快找到工作,搬出去,自己独立生活。”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是工作太难找了。”
李娟说:“别灰心,我帮你问问我们厂里的厂长,说不定能给你安排个活儿。”
我看着李娟,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有一个老同学这么帮我,我觉得很温暖。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分开的时候,李娟说:“我回去就帮你问,有消息了就给你打电话,你表哥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她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看着李娟的背影,我心里充满了希望。我觉得,我的运气,可能要转好了。
回到表哥家,我把遇见李娟的事,告诉了表哥嫂子。表哥很高兴,说:“太好了,要是能进服装厂,也挺好的,虽然累点,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
嫂子也说:“是啊,李娟这孩子,心眼真好。建军,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等我找到工作了,一定请她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盼着李娟的电话。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电话响了。是李娟打来的,她说:“建军,太好了,我们厂长同意了,让你明天去上班,是临时工,主要是搬布料,工资一个月两百块,管午饭。”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说:“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李娟!”
李娟说:“不用谢,明天早上八点,你直接来服装厂门口找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兴奋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表哥嫂子。表哥一听,高兴得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太好了,建军,你终于找到工作了!”
嫂子也很高兴,说:“这下好了,你也能挣钱了,不用再麻烦我们了。”
虽然嫂子的话,有点直接,但是我能听出来,她是真心为我高兴的。
那天晚上,嫂子做了一桌子好菜,还开了一瓶白酒,庆祝我找到工作。表哥喝了很多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建军,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哥和你嫂子。”
我举起酒杯,说:“表哥,嫂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很多酒,都很开心。我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可以不再给表哥嫂子添麻烦了。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精神抖擞地去了服装厂。
李娟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带着我,去见了厂长。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很严肃,他看了看我,说:“小伙子,身体挺结实的,好好干,别偷懒。”
我点点头,说:“厂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就这样,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很累,每天要搬很多布料,但是我很满足。至少,我能挣钱了,能养活自己了。
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会把自己挣的钱,一部分交给嫂子,用来交伙食费,一部分自己攒起来,想着将来还给表哥。
嫂子不要我的钱,说:“你刚上班,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吧。”
我硬把钱塞给她,说:“嫂子,这是我应该交的,不然我心里不安。”
嫂子这才收下了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服装厂干得很卖力,厂长很喜欢我,说等我干满三个月,就把我转成正式工。
我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6章 夏夜的敲门声
我在服装厂干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很忙碌,也很充实。下班回来,我会帮嫂子做饭,打扫卫生,表哥嫂子对我,也越来越好了。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我没想到,那个夏夜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是周五,表哥说厂里要加班,可能要通宵,不回来了。我和嫂子吃过晚饭,嫂子说她有点头疼,想早点睡,我就自己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也回房间睡觉了。
天气很热,我打开窗户,想透透气。窗外的蝉鸣很聒噪,还有蚊子嗡嗡地飞进来,叮得我胳膊上起了好几个包。我关了窗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我的房门。
敲门声很轻,很犹豫,像是怕惊扰了谁。我一下子醒了,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表哥加班不回来,嫂子不是已经睡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门口站着的,是嫂子。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红晕。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我有点不知所措,讷讷地说:“嫂子,你……你怎么还没睡啊?”
嫂子笑了笑,说:“我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以为你没睡,给你端了杯牛奶,喝点牛奶,睡得香。”
我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牛奶还是温的,喝下去,暖暖的,很舒服。
嫂子没有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你哥出差了。”
我愣了一下,表哥不是说加班吗?怎么又变成出差了?我刚想开口问,却看见嫂子的眼圈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让她进来,还是该让她回去。屋子里的闷热,好像一下子蔓延到了门外,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嫂子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还有一丝委屈。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嫂子,”我硬着头皮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嫂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侧身让她进来,说:“嫂子,进来坐吧。”
嫂子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我床上的薄被子,又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还有嫂子轻轻的呼吸声。
突然,嫂子转过头,看着我,说:“建军,你知道吗?我和你哥,结婚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点点头,说:“表哥他很努力,他是个好男人。”
嫂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说:“他是个好男人,可是,他不懂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孤单,很寂寞。”
她擦了擦眼角,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和你哥,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一直没有。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有个孩子,这个家,才算完整。”
我看着嫂子的眼泪,心里也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嫂子,你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嫂子看着我,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我一下子愣住了,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嫂子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她说:“建军,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我真的太难受了。你哥他……他总是躲着我,不愿意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嫂子抓得很紧,我抽不动。我看着嫂子,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渴望,还有一丝绝望。
我说:“嫂子,你别这样,表哥他……”
嫂子打断了我的话,说:“别说他,我现在不想提他。建军,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心里很乱,像是有一团乱麻。我知道,嫂子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应该拒绝她,可是,看着她的眼泪,我又不忍心。我想起了嫂子对我的好,想起了她的委屈,想起了表哥对我的恩情,我觉得,自己真的太难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是表哥回来了!
我一下子慌了,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嫂子还是抓得很紧。表哥走进客厅,看见我们的房间门开着,就走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愤怒。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嫂子也愣住了,她松开了我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表哥的眼睛。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也像是停了下来。
表哥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
嫂子哭了,她捂着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也关上了门。
我站在房间里,愣了很久。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真的太冤枉了,我什么都没做,可是,在表哥眼里,我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听见表哥和嫂子在房间里争吵,声音很大,很激烈。嫂子在哭,表哥在吼,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表哥有没有听嫂子的解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我。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的蝉鸣,一直响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只会让表哥嫂子的矛盾越来越深。
我把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表哥,嫂子,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走了,我会把你们的好,永远记在心里。”
我没有拿表哥给我的钱,也没有拿自己攒的钱,我只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哥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知道,我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心里很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我想起了表哥对我的好,想起了嫂子的委屈,想起了那个夏夜的敲门声,想起了表哥愤怒的眼神。
我慢慢地走着,走出了这个小区,走进了茫茫的人海。
第7章 无声的告别
我离开了表哥家,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身上没有钱,没有工作,只有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我走到了服装厂,找到了李娟,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下。李娟听了,很同情我,她说:“建军,你别难过,不怪你,是嫂子她……”
我摇摇头,说:“不怪她,也不怪表哥,怪我自己,不该去麻烦他们。”
李娟说:“你别这么说。这样吧,我们服装厂有宿舍,你先住宿舍吧,等你稳定了,再想别的办法。”
我很高兴,说:“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李娟。”
就这样,我住进了服装厂的宿舍。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很拥挤,但是很热闹。每天下班回来,和工友们聊聊天,打打牌,日子过得也挺充实。
我在服装厂干得很卖力,厂长很喜欢我,三个月后,把我转成了正式工。我的工资涨了,也能攒下一些钱了。
我很少再想起表哥嫂子,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想起他们,怕想起那个夏夜的敲门声,怕想起表哥愤怒的眼神。
有时候,我会在下班的路上,路过表哥家的小区。我会站在楼下,看着表哥家的窗户,看很久很久。我看见阳台上的蓝白格子床单,还在那里晾着,只是,再也没有看见表哥和嫂子的身影。
我知道,他们的日子,可能也过得不太好。我很想上去看看他们,很想和他们说声对不起,很想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做,可是,我没有勇气。
我怕看见表哥的眼神,怕听见嫂子的哭声,怕我们之间,连最后的一点情面,都留不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我攒了一些钱,给爹娘寄了回去,爹娘很高兴,说我长大了,有出息了。
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乡下,我怕遇见表哥,怕遇见那些亲戚,怕他们问我在城里的生活。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一碗面条,就算是过年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表哥寄来的。
信上的字,是表哥写的,很潦草,看得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信上说:“建军,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误会你了。你嫂子跟我解释了,她说,她只是太委屈了,太孤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什么都没做。我和你嫂子,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好。我们总是吵架,总是想起你。我们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在城里,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工作,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我们。”
信的最后,表哥说:“家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我看着信,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表哥和嫂子,心里也不好受。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给表哥回了一封信,我说:“表哥,嫂子,不怪你们,怪我自己。我在城里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祝你们幸福。”
写完信,我把信寄了出去。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告别。
很多年以后,我在城里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安了家。我再也没有去过表哥家,再也没有见过表哥和嫂子。
有时候,我会和媳妇说起表哥对我的好,说起那个夏夜的敲门声,说起那个蓝白格子床单。
媳妇说:“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毕竟,他们对你有恩。”
我摇摇头,说:“不了,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有些关系,就让它停留在那里吧。”
我知道,在我的心里,表哥和嫂子,永远是我最亲的人。我也知道,那个1992年的夏天,那个聒噪的蝉鸣,那个夏夜的敲门声,那个蓝白格子床单,会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回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开门,如果嫂子没有来敲我的门,如果表哥没有突然回来,我们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都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地长大,慢慢地成熟,慢慢地学会了放下,学会了珍惜。
只是,那些错过的人,那些错过的事,那些无声的告别,会永远地留在我们的心里,成为一道看不见的疤,一道摸不着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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