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28日,云南麻栗坡,山里云雾还没散尽,烈士陵园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墓区挪,有人牵着孙子的手,小声叮嘱:“别闹,这里都是有名字的人。”低音喇叭里,哀乐一遍又一遍,听久了,心里不由得沉下去。

站在墓碑林立的高地,往下望,整片山坡被960座烈士墓整齐铺满。碑上多是二十来岁的面孔和生卒时间:1984年、1985年、1986年……时间点连在一起,就是一段很少被人完整讲清楚的边境战争史。

很多年过去,老山前线的硝烟散了,但另一些画面,却被人牢牢记住:战斗开始前一个月,近百名木匠彻夜赶制棺材;战斗打响之后,500多名民兵、学生和干部连夜挖墓坑;而在火线最前沿,一批批战士背着钢枪,向越军阵地发起冲锋。一个前线营长说过一句话:“只要打老山,就免不了牺牲,棺材和墓穴得先准备好。”

有意思的是,提到老山战役,人们习惯先想到激烈的交火,却往往忽略了这场战争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第二条战线”——为烈士准备最后安息之地的那群人,以及他们面对死亡时的清醒和坚定。

一、从1979到1984:战争的火种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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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是得往前拨到1979年。那一年,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打响,中国边防部队在正面战场上重创越军,越军不少主力师遭到严重打击,边境多座城镇一度被我军攻占。战役结束后,我军主动撤回本土,边界重新恢复相对平静。

表面上,战火似乎就此平息,但从1979年到1984年这五年间,越军的行动并没有老实下来。边境线上,各种武装挑衅和渗透活动时有发生,边民被袭扰、巡逻分队遭伏击的情况屡见不鲜。据当时边防部队统计,短短几年时间,中国军民就有两百多人死于越军冷枪冷炮和埋伏爆破,其中枪杀、炸死的中国人达235人,这一点在许多老边防战士的回忆里都反复提到。

在云南方向,老山地区逐渐成了焦点。越军不但在边境一线构筑坚固工事,还不断侵蚀我方实际控制的高地,把迫击炮、火箭炮悄悄推上山头,对我边境村寨和哨所进行骚扰射击。有人说,那几年老山一带“白天听炮声,晚上看火光”,并非夸张。

面对这样的局面,边防部队和地方干部压力都很大。战士们在狭长的山地防线上长期对峙,明知随时可能遭到袭击,却只能一边修工事,一边忍受对方的不断挑衅。地方上,修防空洞、疏散群众成了常态,年轻力壮的男丁不少被抽调参加民兵训练。

到1984年初,情况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中央军委经过反复权衡,决定在云南方向实施一次规模较大的自卫还击作战,重点夺回包括老山在内的一批重要高地,打击越军嚣张气焰,稳定边境局势。执行这项任务的,正是昆明军区第14军,其中的40师被点名担负收复老山主峰的主攻任务。

不得不说,这个任务的分量非常重。老山是整个中越边境云南段的一个关键制高点,山体陡峭,交通困难,而越军在这里经营多年,坑道、多层火力点交织在一起,阵地十分坚固。想短时间拿下来,难度可想而知。

二、1984年4月28日:老山主峰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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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84年4月28日,这一天后来被很多老兵终身铭记。在这之前,昆明军区已经进行了周密部署,40师也进行了针对性训练,侦察分队反复摸清地形和越军火力配置,火炮部队提前做好射击诸元的准备。

当天,在中央军委统一指挥下,14军40师一部按计划向老山地区发起攻击。拂晓前后,炮火率先咆哮,密集的火力倾泻到越军阵地上。山体被震得嗡嗡作响,树木被炸成残枝,烟尘混着泥石翻腾,短时间内几乎看不清山形轮廓。

炮火压制之后,数千名40师官兵展开了地面突击。部队分批次沿预定通路冲向老山主峰,越军凭借长期构筑的工事进行顽强抵抗,互射极为激烈。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冲锋部队快速逼近时,突击队遇到了一片越军事先埋设的雷场。

那片雷场位置刁钻,炮火覆盖不到,地形又凹凸不平,扫雷器材一时发挥不了作用,只能靠人硬顶。班长韩跃奎就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根据战友后来回忆,他简单交代了一句“注意隐蔽,别停”,随即伏在地上,几乎是用“滚”的方式冲向雷区前沿。地雷随时可能引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冲动,而是一种非常清醒的选择。越军火力点对准的,就是那条唯一能通过的狭窄通路。韩跃奎用自己的身体去触碰雷区,所求的,是让后续冲锋队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前进线。在极短时间内,他用这种近乎极限的方式,帮助部队在雷场边缘开辟出一道可通行区域。付出的代价,是个人生命的戛然而止。

类似的故事,在老山战役中并不少见。攻克老山主峰后,有一个画面被广为流传:一名身负重伤的班长罗仕忠,被战友误认为已经牺牲,倒在阵地一隅。但在血流不止的情况下,他仍然咬牙撑起身体,把手里的军旗高高举起,插在主峰显眼位置,让红旗在山顶飘扬。这一瞬间恰好被摄影干事记录下来,成为老山前线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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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果上看,40师仅用一个多小时,就拿下了老山主峰及周边重点高地,歼灭了越军号称“英雄团”的一个主力团。在随后的巩固战斗中,我军又打出了在几分钟内拔掉多个高地的战绩,单日歼敌逾千人。这些数字在当年的战报中都有体现。

不过,任何光鲜战果后面,都有沉甸甸的牺牲。主攻部队在短时间内连续冲击越军火力网,付出的代价极大。阵地上遗留下的军装碎片、弹壳和血迹,让后来接防的部队一眼就能看出战斗有多激烈。

值得注意的是,老山战役并不是一次短暂的“立刻结束”的行动。从1984年开始,到1989年对峙才逐渐降温,在这一条狭窄的山地防线,中越双方在不同阶段不断交火。全国各大军区轮流抽调部队上老山轮战,战事最激烈的,正是1984年至1989年这五年。综合多方公开资料来看,这一阶段在老山方向牺牲的解放军官兵,大致在五六千人之谱,仅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就安葬了960位烈士。

三、木匠赶棺、民兵挖墓:提前展开的“无声战斗”

说到麻栗坡烈士陵园,不少参观者会好奇:在战斗规模和牺牲人数都不小的情况下,这样一处陵园是怎么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这就要把时间再往前推一推。

1984年3月,也就是老山战役打响前一个多月,14军40师根据上级部署,专门从师直机关和所属部队抽调了50多名干部,组建了“老山作战烈士工作组”。这个工作组的任务,看似“不上前线”,实则非常关键——负责烈士安葬、遗体收殓、信息登记等一整套善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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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抵达麻栗坡县后,马上和当地政府一起选址、勘察,将原有的烈士墓区扩建为成规模的烈士陵园。3月18日,工作组又在内部划分出几个小组:棺木加工组、墓葬挖掘组、后勤保障组、烈士遗体收殓和登记组等,各自明确分工。

棺木问题第一个摆上台面。按照40师师部的预估,在4月2日之前,陵园要先准备好50口棺材,这只是第一批。负责汇报情况的负责同志心里压力不小,他在会上说:“目前参与棺木加工的木匠只有10人,这点人手,要在半个月内完成50口棺材,难度很大。烈士一旦源源不断运来,我们不能拖后腿。”

麻栗坡县县委领导听完后,当场表态:“这不只是你们部队的事情,咱们县可以发动城里和附近的木匠。这是光荣事,群众一定愿意干。”

消息传开后,木匠们一个个主动报名。有些人本来已经收工在家,听说是为前线战士赶制棺材,连夜背着工具就往县城赶。短短几天,棺木加工组从最初的10人,扩充到了近百人,其中正式登记在册的就有85名木匠。加上后来陆续加入的帮手,人数更是超过百人。

从那个时候起,麻栗坡城里几乎每天都能听见锯木声、刨木声和钉子敲打声,从早一直响到深夜。干活的木匠心里清楚,这些棺材不是一般的木箱,每一口后面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他们有人悄悄商量:“把棺材里侧多打磨一遍,别有毛刺”;有人坚持用料厚一点,哪怕多花时间。

就这样,经过没日没夜地赶工,在4月2日前,50口棺材全部按时完成。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要继续做。但至少,战役初期烈士安葬的最基本保障,算是先顶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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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棺木,又遇到墓穴这个难题。陵园选址在山腰地带,土层含石量大,硬度高,一个标准烈士墓穴,往往要三个人轮班挖上五六个小时才能成形。而最初墓葬挖掘组只有15人,一天能完成的墓穴数量非常有限。

更棘手的是,战斗一旦打响,前线部队根本不可能抽调兵力下来帮挖墓,麻栗坡本地又是个山区小县,人手也紧张。就在此时,县委决定动员地方力量支援,组织当地一所师范学校的两百多名师生,加入挖墓穴队伍。

在校学生得知是为烈士挖墓,多数人没有犹豫,有人还主动要求去干最累的活。有人说:“他们在前面挡子弹,我们在后面多挖几个坑算什么。”这种话听上去朴实,却概括得很到位。

随着战事升级,县里又发动各机关、企事业单位以及社会各界人士,前后共有三百多人陆续加入。加上师范学校的师生,陵园里参与挖墓穴的“地方援军”一度超过五百人。很多人白天上班、上课,晚上就赶到陵园继续干活,连续三天三夜,山坡上灯光通明,铁锹挥动的声音不断。

陵园的墓穴数量,就这样一点点被挖出来,为即将送来的烈士留出位置。不得不说,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后方战斗”,同样写满了艰辛。

四、烈士遗书与信息登记:对死亡的坦然与对未来的托付

老山战斗还在持续的时候,前线不少战士已经悄悄写好遗书。有人把纸条塞在被褥里,有人织进日记本,有人干脆折好放在贴身口袋。这些文字多半简单直白,却异常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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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有一段场景被多次提及。老山主峰战斗的亲历者罗仕忠,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过自己整理烈士遗物、遗书时的情景。那时,他和一些战友被安排在后方一个房间内,将从前线运回来的随身物品一件件清洗、分类、登记。这些东西包括钢笔、军帽、证件、家信,有的已经沾满泥土和血迹。

在那些纸片中,文其海烈士的一封遗书让人印象特别深。他写道,大意是:“如果我牺牲了,不要为我伤心。如果可以的话,让弟弟也参军。为了祖国的富强,为了让中国人过上安稳日子,牺牲是值得的。”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训练匆忙而写得有点歪斜,但意思异常清楚。对自己的生死,他看得很明白,却一直惦记着弟弟和国家。

黄兴章烈士的遗书思路又有些不同,他对父母写道:“如果我牺牲了,爸爸妈妈应该为我高兴,我是为祖国的荣誉而牺牲的。”这句话看起来有些“硬”,但在那个年代,这种观念在不少青年战士心中确实扎得很深。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保家卫国”“为国争光”,真到了战场,这些话不再是口号,而是一种心理支撑。

据罗仕忠回忆,那段时间,每当整理到这些遗书,屋子里总会安静一阵。有人低头擦手,却把袖子悄悄抬到眼角;有人看完一封,默默把纸折好,放进写有烈士姓名的档案袋里。不管情绪多激动,登记流程却不能乱。

值得一提的是,老山作战烈士工作组在信息登记方面,做得非常细致严谨。根据当时一位40师组织科干事的回忆,每一位烈士的个人资料,都要详细记录:姓名、年龄、籍贯、所在部队、职务,以及牺牲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些信息尽量做到不遗漏。

更讲究的是,牺牲经过也会尽可能写清:在哪个阵地,在执行什么任务,被哪种武器击中,伤口大致位置如何等。有的记录看上去近乎“冷冰冰”,但正因为如此,才保证了信息的准确性和可查性。对于家属来说,这些简短文字,就是了解亲人最后时刻的唯一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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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遗物的处理流程同样繁琐。衣物要先清洗,能修补的尽量修补;信件、笔记按内容分类装袋;有编号的军用物资和证件,需要逐一核对记录。完成这一系列工序后,再由工作组统一打包,送回烈士原所在部队,由部队转交给家属或归入档案。

试想一下,战场前沿枪炮不断,后方却有这么一群人,埋头于一堆纸张和遗物之间,既要克制情绪,又要保证每一项登记不出差错。这种工作说不上壮烈,却很沉重。

再把视角拉回到麻栗坡陵园的那块山坡。到老山战事最激烈的几年里,这里陆续安葬了960名烈士。从墓碑上的出生年份可以看出,大多数是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出生的年轻人,牺牲时多在二十多岁,有的甚至还未满二十。

1984年至1989年的老山防御作战,让全国各大军区的部队轮流上阵。某一批部队刚刚熟悉地形,就要按计划撤下来,新的部队再上去接防。每轮换一次,就意味着新的牺牲者名字会被刻上陵园的石碑。公开资料显示,整个老山方向这几年牺牲的官兵大约在五六千人左右,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这些故事散落在不同老兵的回忆里,也凝固在麻栗坡陵园一座座简单却庄重的墓碑中。1984年那场战斗打响时,谁也未必想到,围绕老山的交火会持续近十年之久。而在这场拉长了时间线的战争中,前线冲锋的战士,和后方打棺材、挖墓坑、登记资料的干部和群众,共同构成了老山战役的完整画面。

1984年春天,那些没日没夜赶工的木匠,那些连续三天三夜挥锹挖土的师生和民兵,和在阵地上端着冲锋枪、在雷场里匍匐前行的年轻士兵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时代赋予的责任。这些细节,或许不如炮火和冲锋那么震撼,却更能让人感到那段历史的真实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