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伐木,跟当地一个卖热红酒的老板娘多唠了几句,被她哥拽进小木屋,摁着脑袋结了婚。二叔急得直跳脚,我就买杯酒暖暖身子咋还把人搭进去了?他本来盘算着干三年活回家盖房的,这下好了,直接被扣在冰天雪地里当女婿,整整十四年没闻见老家的黄土味儿了。

那年头出门讨生活的,谁不是把腰弯成了弓,把苦水咽进了肚子里。二叔揣着家里凑的三百块路费,挤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晃悠了七天七夜,才辗转到了这片冰原。伐木的活儿苦,天不亮就得扛着油锯进山,呼出的气儿能瞬间凝成白霜,手上的冻疮破了又烂,烂了又结,厚厚的茧子底下全是紫红的血口子。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唯一的盼头,就是收工后去镇上那家小酒馆,买一杯老板娘熬的热红酒。

老板娘的酒馆就开在伐木场附近,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红布帘。她酿的热红酒不一样,里面加了肉桂和丁香,咕嘟咕嘟地在铁锅里煮着,香气能飘出半条街。二叔嘴笨,平日里跟工友们也说不上几句话,唯独对着老板娘,能扯几句闲话。他说老家的麦子黄了是什么模样,说村口的老槐树夏天有多凉快,说他攒钱是想盖两间大瓦房,娶个媳妇,再生个胖小子。老板娘就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听,眉眼弯弯的,偶尔用生硬的中文搭一句,你们那儿,一定很暖和吧。

也就是多唠了这么几句,没成想就被老板娘的哥哥盯上了。那汉子是个猎户,人高马大的,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熊,看二叔的眼神,总带着点审视的打量。那天收工早,雪下得密,二叔揣着刚领的工钱,又去了酒馆。刚端起酒杯,就被那汉子一把拽住了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他闷声不吭地把二叔拖进后院的小木屋,屋里摆着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件褪色的嫁衣,老板娘站在一旁,手绞着衣角,眼圈红红的。

接下来的事儿,就由不得二叔了。汉子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往桌上磕,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语气凶得吓人。二叔听不懂,只知道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不结我不结,我还要回家盖房呢。可他那点力气,在猎户面前就像小鸡仔遇上了老鹰。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乡,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谁也不想惹祸上身。最后,二叔的脑袋被摁着,在一张写满洋文的纸上按了手印,就算是成了亲。

那晚,二叔坐在冰冷的木床上,一夜没合眼。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呜呜地刮着,像哭一样。他摸了摸兜里揣着的全家福,照片上,爹娘的笑容还很清晰,妹妹的辫子晃悠悠的。他本来盘算着,干三年就走,攒够了钱,回家盖两间大瓦房,再给妹妹攒点嫁妆。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他成了别人家的女婿,伐木场的活儿还得干,只不过,从原来的临时工,变成了老板娘家里的长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老板娘对他不坏,每天给他留一碗热乎的土豆泥,晚上给他缝补磨破的衣裳。可二叔的心,始终像揣着一块冰。他试着跑过一次,趁着天黑,揣着攒下的一点钱,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可冰天雪地的,没跑多远,就被猎户哥哥逮了回来。那次,汉子没打他,只是把他锁在小木屋里,饿了他三天。老板娘偷偷给他送吃的,一边哭一边说,别跑了,这儿冷,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二叔就这么被绊住了。一年又一年,伐木场的工友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来了,有人走了,唯独他,像扎了根似的,留在了这片冰原。他学会了说俄语,学会了打猎,学会了酿热红酒。只是,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儿。他怕,怕一提,心里那点念想就会碎掉。

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家的黄土味儿,早就成了梦里的念想。有时候,他会坐在门口,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当年揣着三百块钱出门的自己,想起爹娘的叮嘱,想起那两间没盖成的大瓦房。风刮过,带着红酒的香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雪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和当年那杯热红酒的温度,差了整整一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