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的年纪,该是什么模样呢?
都说当看破红尘,静如止水。如一棵褪尽了所有花果的老树,只余下虬结的枝干,沉默地指向天空,再不起半点波澜。我的确尝过了太多滋味:事业高楼起又塌,轰然作响的烟尘呛过喉咙;人情的热与冷,像四季轮转般在我身上碾过;两次婚姻的聚散,像两场漫长的雨季,留下潮湿的、一时难以晒干的印记。若说世态是一本厚重的书,我这一页,边角已然磨损,字迹亦有些模糊了。
然而,我这颗心,却总不肯全然静下来。它不像古井里封存了千年的水,倒像海——表面或有风平浪静的时刻,内里却始终有一股暗涌,固执地、一遍遍地扑向看不见的岸。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并未被失败挫骨扬灰,反似野草,烧过一茬,待春风(哪怕只是心底一丝微温的风)一探,又执拗地钻出一点青芒。我依然相信自己能从那一片狼藉的废墟里,捡拾起尚可用的砖瓦,重新垒起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哪怕它小,哪怕它简朴。这信念无关狂妄,它只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一种对自己生命韧性的最后确认。
更奇妙的是,在经历过情感的荒芜与离散之后,我竟依然相信爱情。这份相信,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烈火烹油的灼热幻想,也不是壮年时那份夹杂着现实考量的权衡。它更像在深秋的旷野上行走,忽而嗅到的一缕极清冽、极幽微的花香。你不确定它来自哪一丛即将凋谢的野菊,但它清冷的气息,就那么径直地、毫无道理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萧索,让你凛然一惊,继而心生温柔的暖意。
我信的,或许已不是“爱情”那个被无数故事妆点得过于华丽的词。我信的,是“懂得”。是在这茫茫人海中,两个饱经世故的灵魂,能穿过彼此防卫的沉默,认出对方身上相似的伤疤与勋章;是能在长久的静坐里,共享一份无需言语填满的安宁;是当我谈起前半生的败绩与荣光时,你能看见那败绩里的尊严,也能看穿那荣光背后的虚妄。这种懂得,不是炽热的拥抱,而是一种清明的看见。像深夜航行时,远远望见另一艘船上,也亮着一盏如豆的、不灭的灯。你知道那船上载着的,同样是沉重的往事与不肯熄灭的希望。灯光无言,却已是茫茫大海上最深情的对话。
所以,我依然期待着。像一个老农,在季节的末尾,依然精心整理着他的园圃,并非确信一定有奇花异果,只是相信土地本身的力量,以及自己那双依然愿意耕耘的手。我整理着自己的余生,让它尽量洁净、坦然而不失温度。然后,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等待着一场“懂得”的降临。它若来,便是生命额外的、珍贵的馈赠,是两个星子历经漫长孤寂旅行后,轨迹偶然交错时,那一刹的光芒互映;它若不来,这份相信与期待本身,也已成了我内心一片不为人知的、丰饶的风景。
是的,五十六岁,我仍愿做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在现实的尘埃里行走,却依然仰望着精神的高空;在寂寞的岁月里前行,却依然为一种深邃的共鸣,预留了心房最安静的那个角落。相信爱情,期待懂得——这便是我与时光达成的最新协议,也是我对这纷扰人间,最温柔的、不肯撤回的信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