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2026年业内的第一个会,开得有点早;但这也是一个早该开的会,开得有点晚了。不过,考虑到《中国小说史略》的初刊与修订有一个过程,现在仍在100周年的档期中。而《史略》作为古代小说研究的里程碑,这是必须开的一个会。
论坛海报
在我看来,必开的理由一半是回顾性的,是为进一步探究这部开山之作的学术史意义;另一半则是前瞻性的,也就是我们该怎样沿着鲁迅开辟的研究道路继续走下去。所以,会议的召集者之一叶楚炎教授征询会议议题的时候,我提出了“杰构与解构:‘小说史’的百年之后”的建议。
所谓“杰构”,当然是对鲁迅“诚望杰构于来哲”之说的回应。也许我们应该想一下的是,如果不是泛泛之词,什么样的小说史著才算“杰构”?
高标虚置,说不定正是一百年来没有这样的“杰构”产生的原因。或者“杰构”已经以古代小说研究的整体方式呈现,只是还缺乏提炼总结,又或者我们还有必要期待所谓“杰构”吗?
与此相关,《史略》及其学术体系可能也面临着事实上的“解构”。“解构”也许存在两个维度,一是百年来的古代小说研究已经对鲁迅擘画的小说史格局形成了一种突破;二是当下的小说研究全方位的更新,促使研究者主动地谋求对《史略》的超越。
作者在圆桌论坛上发言
十几年前,欧阳健先生写过一本《中国小说史略批判》,从文献、观念、体例、评骘四个方面平议《中国小说史略》,温庆新教授的《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研究:以中国小说史学为视野》也对《史略》进行了系统的研讨,还有数不胜数的研究论文。
对于这些研究,我没有评判的能力。我想,这些研究是基于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古代小说文献、研究方法以及大量作品、尤其是名著的探讨都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与此同时,小说的观念也在发生变化,一度游离于现代小说主体之外的传统小说开始重新回归小说史的序列,小说文体、文化、叙事、插图、传播等等的研究远超早前的小说研究视域。
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史略》确实存在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鲁迅的小说史观、角度、范围、论断除了学术史意义,是否还有充分的学术合理性与现实价值——我指的不只是具体观点的正确与否,更是作为小说史研究的思维框架与理论方法是否仍具有实践或指导意义,我以为这样的思考才是我们当下最应迫切关心的问题。把《史略》当新的出发点,而不是教条,也才是对《史略》最大的尊重。
《中国古代小说史叙论》
为此,我在提出上述会议议题时,还提出了三个子议题,1.我们是否还需要小说史;2.“类型”的小说史意义;3.小说史的误判与遗珠。这虽然是在与召集者交流时,随口提出的想法,但多少也代表了我对小说史研究展开的几点困惑。
我们是否还需要小说史?首先要明确小说史既是一种文学史观念,又是一种著作体例。作为观念,古已有之,比如绿天馆主人的《〈古今小说〉叙》就体现了冯梦龙较为完整的小说史意识;脂批处处拿《红楼梦》与“历来野史”“近之小说”相比,也反映了一种强烈的小说史意识。简而言之,小说史意识就是小说作品谁先谁后、孰优孰劣的基本判定,对研究小说文本而言,几乎是无所不在的先验存在。
而作为一种著作体例,问题就复杂得多。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接受美学兴起,对传统的文学史范式(古典人文主义范式、历史实证主义范式、审美形式主义范式)提出了挑战。八十年代,国内学界也产生过重写文学史的冲动。
《话本小说叙论》
在种种理论方法的更替中,小说史肯定不能固守原有的观念与疆域了。换言之,小说史著的不足不能以不断地拾遗补缺、放大规模来解决,而在一定程度上,这却又正是我们目前所做的。
就《史略》而言,有许多筚路蓝缕的创获,其中,依托文体与题材“类型”展开的小说史叙述,可能是最具提纲挈领意义的,对后世的影响也最大。
但随着小说研究的深入,“类型”的概括会不断变化,如世情小说、人情小说、家庭小说、才子佳人小说等相关题材类型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牵涉到的不只是小说史叙述的技术安排,本质上是关乎诸多作品文体、叙事、语言、影响等考察的关节点;考虑到传统的小说分类(如宋人对“小说”的精细分类)与《史略》之后小说类型的新提炼还有进一步厘清的必要,问题也就更加复杂。
同时,“类型”在具有小说史的统括功能外,对具体作品特点又可能造成某种遮蔽,也是不可忽视的问题。
会议现场
至于小说史研究中的误判与遗珠,这是更加普遍的问题,就不多说了。我想要强调一点的是,这种误判与遗珠的小说史意义。
上个世纪,才子佳人小说、时事小说等一度成为研究的热点,《歧路灯》《型世言》《姑妄言》等作品的发现抑或以新的姿态进入研究者的视野,都被期许将使小说史得到改观。甚至还有研究者提出“悬置名著”,虚席以待这种改观。
但真正的改观似乎并没有出现。这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可能又回到了前面所说的,我们是否还需要小说史?
作为与谈人,我不该自说自话这么多。很遗憾,我在事先没有看到张昊苏、温庆新、李小龙三位老师的大作,无法有针对性地谈学习心得。刚才听了他们的报告,我觉得各有精深的思考。从我个人的体会来说,他们从不同角度对我的上述困惑都有所解释。
因此,我非常高兴这次古代小说圆桌论坛的召开,这样的交流既是成果的展示,更是思路的碰撞。
《请君出瓮:话说典籍里的精妙故事》,刘勇强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8月版。
论坛的初衷来自潘建国教授在一次雅集时对古代小说研究现状的感慨,他的感慨令当时在场的几位同仁心有戚戚。戚戚复戚戚,不能唯闻女叹息,还要问女何所思。
也许,在现代学术意义上的小说史展开百年之后,我们竟不一定要拘泥相对于传统的“杰构”与“解构”,而完全可以是在前贤的基础上,展开全新的构想与构建——祝愿圆桌论坛持续办下去,助力和成全这种愿望。
2026年1月4日于奇子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