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保姆叫张姨,五十出头,手脚麻利,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
她寡言,但做事很稳,尤其是在照顾我三岁的女儿果果这件事上,几乎是无可挑剔。
唯一的问题是,她总哼歌。
那不是一首正经的歌,就是一段咿咿呀呀的调子,没有歌词,旋律也谈不上优美,古里古怪的。
她做饭的时候哼,拖地的时候哼,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时也哼。
那调子跟个背景音似的,在我这三百平的房子里幽幽地飘荡,像黏在墙壁上的蛛网,甩也甩不掉。
“张姨,您哼的是什么歌啊?还挺特别的。”我实在忍不住了,一边喝着她刚榨好的橙汁,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张姨正在用抹布擦拭果果的餐椅,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嗨,哪算什么歌。”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干枯的菊花,“就是我们老家那边哄孩子睡觉的调子,瞎哼的。”
瞎哼的?
我心里犯嘀咕,这调子听着可一点都不像哄孩子的摇篮曲。
摇篮曲不都该是轻柔、舒缓的吗?
她这个调子,七拐八绕,高低起伏,节奏还挺复杂,跟心电图似的,听得人心慌。
果果就不爱听,好几次她一哼,果果就皱着小眉头说:“张奶奶,不好听。”
张姨也不恼,就呵呵一笑,停下来,但过不了多久,那调子又从她嘴里无意识地冒了出来。
我叫林默,今年三十三,是个离婚三年的单亲妈妈。
我自己开了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工作室,业务还算稳定,忙起来也是昏天黑地。
请保姆,纯属无奈之举。
张姨是家政公司的金牌保姆,履历光鲜,上一家雇主甚至愿意多付一个月工资,只为让她多留几天。
除了这个怪异的哼歌癖好,她的专业能力确实没得说。
我也就没太往心里去,想着可能真是地方小调,我孤陋寡闻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晚上。
那天我赶一个急稿,在书房熬到半夜。
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我手里的数位笔在画板上摩擦的沙沙声。
隔着门,一阵极轻的哼唱声传了过来。
又是那个调子。
张姨的房间就在书房斜对面,隔音很好,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我有点烦躁,放下笔,走到门口,想提醒她一声。
手刚搭上门把,我却愣住了。
深夜里的哼唱,比白天听起来要清晰得多,也……诡异得多。
我仔细分辨着,那不成调的旋律里,似乎有一些固定的音节在重复。
不是随意的“咿咿呀呀”,而是像……某种有规律的编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默啊林默,你是不是画画画疯了,看什么都像摩斯密码?
我自嘲地摇摇头,准备开门的手也缩了回来。
但躺回床上,那段旋律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翻来覆去地播放。
高音、低音、长音、短音……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恍惚。
张姨依旧在哼那个调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复读机。
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我要把它录下来。
我找出了一个闲置很久的旧手机,把它藏在了客厅电视柜后面的一个装饰花瓶里,摄像头的角度正对着厨房和客厅的主要活动区域。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像个小偷。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搞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许过几天,等我确认那真的只是个难听的乡下小调,我就会删掉录音,然后该干嘛干嘛。
录音持续了一整天。
晚上,等张姨和果果都睡了,我戴上耳机,点开了录音文件。
白天嘈杂的背景音里,那段哼唱断断续续。
我快进,拖动,终于在时间戳显示为“20:43”的地方,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是张姨在客厅叠衣服,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哼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完整。
我把那一段截取下来,反复播放。
一遍,两遍,十遍。
越听,我后背的寒毛就竖得越厉害。
这不是歌。
绝对不是。
任何一首歌,它的核心都是旋律,是为了好听,为了抒情。
而这段声音,它完全没有考虑“悦耳”这件事。
它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传递信息。
就像……我大学时选修过的一门《信息论》课上,老师播放过的一段数字广播。
枯燥,重复,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精确的含义。
我打开电脑,下载了一个音频分析软件。
我不是专业的,只能做点最基础的频谱分析。
当音频的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波形图呈现出一种惊人的规律性。
几个固定的波峰和波谷,以不同的顺序组合、重复出现。
这就像……字母表。
用几个基本的“字母”,去拼凑出无穷的“单词”和“句子”。
我彻底清醒了。
这事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该怎么办?报警?
跟警察说,我家保姆哼的歌可能是密码?
他们不把我当精神病才怪。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了我的脑海。
李援朝。
我爸的战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
他转业前,就是在总参二部干的,正儿八经的情报分析专家。
虽然退休好多年了,但这点事,他应该能看出点门道。
我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李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李叔,是我,林默。”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哦,是默丫头啊,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李叔立刻警觉起来。
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李叔,我……我遇到点怪事,想请您帮我听个东西。”
我把那段截取的音频通过微信发给了他。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李叔点开音频的声音,接着,便是那段熟悉的、诡异的哼唱。
电话里一片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李叔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李叔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睡意全无,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林默,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
“这个哼歌的人,在你身边吗?”
“是……是我家新来的保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丫头,你听我说,”李叔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现在开始,你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对那个保姆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要再录音,更不要去试探她。”
“李叔,这到底……”
“别问!”李叔严厉地打断了我,“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你记住,保护好自己和果果,等我消息。”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李叔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一万倍。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惹上大事了。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起床,洗漱,吃早饭。
张姨还是那个样子,寡言,勤快,嘴里哼着那该死的调子。
可现在,这调子在我听来,不再只是古怪,而是充满了杀机。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子弹。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观察她。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家政公司的资料上说她之前在纺织厂干过,这茧子倒也说得过去。
但她走路的姿势,永远是挺直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军人般的韵律。
一个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的女工,会有这种姿态?
还有她的眼神。
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显得很温顺。
但偶尔,比如她看着窗外发呆时,那眼神会变得异常锐利,像鹰。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警惕和观察状态下,才会淬炼出的眼神。
这些细节,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
我感到一阵阵后怕。
我到底招了个什么人到我家里来?
时间过得无比煎熬。
我不敢再开着书房门工作,总是反锁起来。
我甚至不敢让果果和张姨单独待在房间里。
我的反常,张姨似乎并没有察觉。
又或者,她察觉了,但她也在装。
我们俩,就像在一张薄冰上跳舞,都在维持着表面的平衡,心里却都清楚,冰面下是万丈深渊。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
“是我。”
是李叔的声音,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经过了处理,有些失真。
“李叔!”
“别出声,听我说。”李叔的语气很急促,“你发给我的东西,我们核实了。是一种已经停用很久的‘密音’,军用的,加密等级很高。”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停用?那她现在哼这个是……”
“两种可能,”李叔说,“第一,她是个‘潜伏者’,很多年前就植入进来的,现在被重新激活了。第二,她和某个掌握这种密音的‘源头’有关,她在模仿,或者在传递某种信息。”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快哭了。
“我们已经启动了监控,但需要时间。在你家的那个人,我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背景,她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她很专业,也很危险。”
“危险?”
“非常危险。”李叔的声音不容置疑,“林默,你现在需要配合我们。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越长越好,越清晰越好。但是,前提是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我……我怎么做?”
“用你画画的那个……那个数位板,它的麦克风很灵敏。你就在书房,像平时一样工作,把门打开一条缝,我们会远程启动录音功能。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证她在家,并且能发出声音。”
“好,我明白了。”
“还有,”李叔补充道,“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接触什么人,收到什么东西?”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有。”我说,“前天下午,她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社区报纸。我们家从来不订报纸的。”
“报纸?”
“对,就是那种免费派发的,印着各种打折信息和社区新闻的。”
“报纸现在在哪?”
“被她垫在厨房的垃圾桶里了。”
“想办法把它拿出来,不要留下任何痕uff0c把它放在你家楼下信箱的第三格,不要锁。”
“好。”
“丫头,别怕。”李叔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只要感觉不对,立刻带着果果撤离,去任何一个商场、超市,人多的地方,然后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的腿都软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间谍,密电,潜伏者……
这些只在电影里出现的词,现在活生生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而我,一个画插画的单亲妈妈,竟然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我看着在客厅里陪果果玩积木的张姨,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嘴里哼着那致命的旋律。
我突然觉得,我家像一个巨大的舞台,而我和她,是两个戴着假面的演员。
就是不知道,谁会先撑不住,撕下那张脸皮。
晚饭后,我趁着张姨在卫生间洗澡的功夫,溜进了厨房。
那张社区报纸,皱巴巴地躺在垃圾桶的底层。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迅速叠好,塞进口袋。
整个过程,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下楼,扔垃圾,把报纸塞进指定的信箱。
回到家,张姨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正在用干毛巾擦头发。
她看了我一眼:“林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没……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去吃块巧克力。”
我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害怕。
她到底有没有怀疑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一方面,我要在张姨面前扮演一个毫无察觉的、有点傻白甜的雇主。
另一方面,我要在李叔的远程指挥下,变成一个秘密特工。
我每天“无意”地打开书房的门,让我那块昂贵的、带高清麦克风的数位板,变成一个窃听器。
我开始留意张姨的一切。
她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门倒垃圾,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钟。
她从不网购,也没有任何快递。
她的手机,是一台老掉牙的按键老人机,我猜里面除了家政公司的电话,不会有第二个号码。
她就像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孤岛,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而那段哼唱,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有时候,它会变成另一种调子。
虽然大的结构没变,但里面的几个“音节”明显不同了。
李叔告诉我,这是“密音”在切换“频道”或者“密钥”。
每一次切换,都意味着有新的信息在传递。
他们那边,破译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
李叔说,这套“密音”比他们资料库里任何一种都要复杂,它像是……一个“活”的系统,会自我演化。
“我们可能遇到了一个‘大师’。”李叔在电话里说。
“大师?”
“创造或者掌握这套‘密音’核心逻辑的人。这个人,是个天才,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张姨呢?”
“她不是‘大师’,她只是个‘信使’。一个训练有素、记忆力超群、心理素质极强的信使。”
“信使”……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她在我家里,在我女儿身边,传递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但却足以让李叔他们如临大敌的信息。
而我,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这天下午,果果午睡,张姨在阳台晾衣服。
我又一次听到了那段哼唱。
是新的调子。
我立刻走进书房,把门虚掩着。
我坐在画板前,假装在构思新的插画,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从阳台飘来的每一个音符。
突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叔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继续。”
我明白,他们正在录音。
就在这时,张姨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我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回事?
我听到阳台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张姨的声音。
“林小姐,您在忙吗?”
她就站在我的书房门口。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没忙。”我强装镇定,转过椅子,“怎么了,张姨?”
张姨的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表情,但眼神却有些异样。
“我看您这几天好像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门还关着。”她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吵到您工作了?”
来了。
她在试探我。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我必须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您别多想,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客户要求特别高,我压力有点大,想一个人静静。”
我指了指电脑屏幕上一张画了一半的废稿。
“您看,画了好几天了,还是不满意。我就是个画画的,有时候需要点……嗯,封闭空间来找灵感。”
我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似乎说服了她。
张姨的眼神缓和了下来。
“哦,是这样啊。”她点点头,“那您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好的,谢谢您,张姨。”
她转身走了,继续去晾她的衣服。
那段哼唱,没有再响起。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她开始怀疑我了。
我立刻把情况告诉了李叔。
李叔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变得很严肃。
“她很警觉。我们的监控可能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
“不。”李叔打断我,“现在收手,前功尽弃。而且,她一旦确认你是在伪装,你和果果会更危险。”
“我们必须继续,而且要更自然。”
“怎么个自然法?”
“让她‘抓到’你的‘把柄’。”
“什么意思?”
“她不是怀疑你吗?你就给她一个‘真相’。一个让她相信,并且可以打消她疑虑的‘真相’。”
李叔在电话里,给我讲了一个计划。
一个听起来无比疯狂,但又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计划。
我要“出轨”。
或者说,我要伪造一个“出轨”的假象。
一个单亲妈妈,事业压力大,感情空虚,于是通过网络寻找慰藉。
这就能解释我为什么总是偷偷摸摸地打电话,为什么需要私人空间,为什么情绪不稳定。
这比“怀疑保姆是间谍”这种理由,要正常一万倍。
“这……这也太……”我有点接受不了。
“林默,这是命令。”李叔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会派一个同志配合你。你们只需要打几通电话,说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的话。你要做的,就是‘不小心’让张姨听到。”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没得选。
“那……好吧。”
第二天,计划开始实施。
下午,我算着张姨在客厅打扫的时间,躲进卧室,反锁了门。
然后,我拨通了李叔给我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喂。”
“是我。”我按照“剧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幽怨,“你怎么才接电话?”
“刚刚在开会,不方便。”对方的声音也很有“戏”,温柔又带着歉意。
“你什么时候有空啊?人家想见你了。”我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用我这辈子最嗲的声音说。
“快了,宝贝。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就飞过去看你。到时候,我们哪也不去,就待在酒店里。”
我跟这个素未谋面的“同志”,煲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粥”。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我打开卧室门,探头出去。
张姨正在拖地,背对着我。
她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计划失败了?
晚上,我故技重施。
这次,我没关门,只是虚掩着。
我把音量调到自己都觉得肉麻的程度。
“亲爱的,你今天想我了吗?”
“想了,每分每秒都在想。”
电话打到一半,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了我的卧室门口。
她停住了脚步。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我的“表演”。
“你老婆没发现什么吧?”我“紧张”地问。
“放心,她蠢得很,什么都不知道。”
张姨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扮演着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女人。
我时而对着电话哭,时而对着电话笑。
我甚至“不小心”把一张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亲密合影”(当然是P的)掉在了客厅的沙发缝里。
张姨对我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看我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鄙夷和同情。
她大概觉得,我就是个不守妇道、被男人骗得团团转的可怜虫。
她不再关注我锁不锁书房门,也不再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
她的警惕,似乎被我这个“恋爱脑”的女人给彻底瓦解了。
而那段哼唱,又重新在我家里响了起来。
而且,比以前更频繁,调子也切换得更快。
李叔告诉我,这是个好现象。
这说明“信使”认为环境是安全的,正在加紧传递信息。
他们截获了大量的“密音”样本,破译工作取得了重大突破。
“我们已经能基本确定‘密音’的语法结构了。”李叔在加密电话里兴奋地说,“它不是一对一的加密,而是一种……‘场景触发式’的加密。”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一段相同的哼唱,在不同的时间、地点,甚至在不同的‘信使’口中,代表的含义是完全不同的。它的‘密钥’,是动态的,是跟周围的环境因素绑定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
“李叔,您说直接点。”
“直接点说,你家保姆哼的调子,只有在她哼的那个当下,结合你家周围的某些特定‘信号’,才能被正确解读。”
“特定信号?比如呢?”
“比如,一辆特定颜色的车开过你家窗前,或者,你家邻居在特定时间打开了窗户。这些看似随机的事件,都可能是解开密码的‘钥匙’。”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你们怎么破译?”
“我们把你家附近的监控全都调过来了,正在进行海量数据比对。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但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规律。”
“有什么发现?”
“目前破译出的有效信息,都指向一个词——‘画眉’。”
“画眉?”我愣住了,“一种鸟?”
“不。”李叔的声音沉了下来,“是一个人的代号。一个二十年前叛逃出境的,顶级生化武器专家。”
生化武器专家!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这个‘画眉’,跟张姨有什么关系?”
“我们怀疑,张姨所在的这个组织,正在策划接应‘画眉’回国。或者,是‘画眉’本人,在通过这个组织,向境内传递某些重要的信息。”
“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的。‘画眉’手上,可能掌握着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恐怖东西。我们必须在他造成实质性威胁之前,找到他,控制他。”
“而张姨,就是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谁能想到,在这片繁华的都市景象之下,正涌动着如此可怕的暗流。
而我,一个小小的插画师,竟然被卷入了这场事关国家安危的斗争中。
我的“婚外情”戏码还在继续。
我已经演得有点麻木了。
张姨对我的“私生活”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每天只是机械地做着家务,然后像个幽灵一样,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哼着那段诡异的调子。
这天,李叔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林默,计划有变。”
“怎么了?”
“我们截获了一段新的‘密音’,内容已经破译。‘画眉’改变了计划,他要提前行动。”
“提前到什么时候?”
“后天。后天晚上八点,在城西的‘白鹭’湿地公园。”
“他们要干什么?”
“交易。‘画眉’会把一份重要的‘东西’,交给张姨他们组织的人。”
“那你们赶紧去抓人啊!”我急道。
“不行。”李叔否定了我的想法,“我们不知道‘画眉’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接头的人是谁。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一旦‘画眉’跑了,再想找他就难了。”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叔,你不会是想……”
“林默,你是唯一能近距离接触‘信使’,又不会引起她怀疑的人。”
“你要我……去接头地点?”
“不。”李叔说,“你不用去。但是,你需要把张姨,‘引’到那个地方去。”
“我怎么引?”
“用你的‘婚外情’。”
李叔给我讲了他的新计划。
我需要“约”我的那个“情人”,后天晚上,在白鹭湿地公园见面。
然后,我要想办法,让张姨“不放心”我,让她“跟踪”我。
“这……这能行吗?”我毫无信心。
“一定能行。”李叔说,“根据我们的心理侧写,张姨这种‘信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不能让她的‘潜伏环境’出现任何意外。”
“你的‘婚外情’,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潜在的、不可控的意外。她必须确保你这个‘意外’,不会影响到她的任务。所以,她一定会跟去。”
“只要她出现在公园,我们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接头人,还有‘画眉’。”
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我就是那个在钢丝上,蒙着眼睛,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李叔,我害怕。”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丫头,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李叔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疲惫,“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想想果果,想想这个城市的千千万万个孩子。”
“行动结束后,我们会立刻安排你和果果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挂了电话,走到果果的房间。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李叔说得对。
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决战的时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我按照计划,跟我的“情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
我哭着喊着,说如果他后天晚上不来见我,我就把我们的事捅到他老婆那里去。
“情人”在那头“无奈”地答应了。
“时间:后天晚上八点。地点:白鹭湿地公园,南门的许愿池。”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确保客厅里的张姨能听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害怕。
张姨敲门进来了。
她给我递上一杯热水,笨拙地拍着我的背。
“林小姐,为了个男人,不值得。”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她。
“张姨,我……我就是不甘心。”
“没什么不甘心的。”她说,“听我一句劝,这种事,断了就断了,别陷得太深。”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已经彻底相信了我的“故事”。
现在,就等后天晚上了。
那两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我给果果请了假,二十四小时把她带在身边。
我甚至写好了遗书,就藏在我的画稿下面。
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要让我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周六晚上,七点。
我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风衣,画了个淡妆。
“果果,妈妈出去一下,你跟张奶奶在家乖乖的,好不好?”我蹲下身,抱着女儿。
“妈妈,你去哪?”果果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妈妈去见一个朋友,很快就回来。”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小姐,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张姨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说,“要不,我陪您去吧?”
我心里一喜,但脸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
“这……这不好吧?我……我是去见……”
“我知道。”张姨打断我,“我不打扰你们。我就在远处看着,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帮帮你。你一个女人家,又是去公园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善意”。
“那……好吧。”我“犹豫”了半天,终于“勉强”答应了。
“果-
果就拜托您了,张姨。我们速去速回。”
“不对,”张姨摇摇头,“果果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们带她一起去。”
什么?
带果果一起去?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
“不行!”我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姨疑惑地看着我。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赶紧找补,“公园晚上蚊子多,再说,我们是去……去吵架的,当着孩子的面不好。”
“没关系,”张姨一脸的“我懂”,“我们就在车里等,不下去。你一个人去见他,我们给你望风。这样总行了吧?”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我没预料到的情况。
李叔的计划里,并没有果果。
我该怎么办?
我偷偷用手机给李叔发了条信息:“她要带果果一起去。”
几乎是秒回:“稳住。按计划进行。我们加派了人手,会确保果-
果的安全。”
看到这条信息,我稍微定下心来。
“那……好吧。”我点点头。
我开着我的那辆白色mini,张姨抱着果果,坐在后座。
车开出地库,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别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是我方的人。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飞速掠过。
果果可能觉得新奇,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指点点。
张姨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果果,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压抑得可怕。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白鹭湿地公园。
公园很大,晚上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我把车停在南门附近的停车场,这里离许愿池最近。
“张姨,果果,你们就在车里等我,千万别下车。”我解开安全带,回头叮嘱道。
“妈妈,我也要去!”果果不乐意了。
“乖,果果听话。”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办完事,就回来带你去买冰淇淋。”
张姨也帮我劝道:“果果乖,奶奶陪你,我们看动画片。”
她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动画片,塞到果果手里。
果果立刻被吸引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林小姐,小心点。”张姨在我身后说。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的风很凉,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裹紧了风衣,朝许愿池走去。
许愿池在公园深处,周围是一片小树林,灯光很暗。
我按照李叔的指示,走到许愿池边,背对着入口,假装在看池子里的喷泉。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画眉”在哪?接头人又在哪?
张姨有没有跟过来?
我不敢回头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整,许愿池的音乐喷泉准时响起,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起舞。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是他吗?我的“情人”?李叔派来的同志?
“等很久了?”他开口了,声音和我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
“你还知道来?”我立刻入戏,语气里充满了怨气。
“路上堵车。”男人言简意赅。
“我不想听这个。”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们俩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默,”男人也转过头来,帽檐下,是一双陌生的、但异常明亮的眼睛,“我们可能没时间谈这个了。”
“什么意思?”
“你的保姆,跟过来了。”男人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没去你说的许愿池,而是去了另一边,三百米外的紫藤长廊。”
我心里一惊。
她怎么会去那里?难道……
“真正的接头地点,在紫藤长廊。”男人证实了我的猜测,“你报出的地点,是假的。是她故意让你听到的,用来试探你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第一层,而她在第五层。
她早就怀疑我了,所谓的“打消疑虑”,不过是她陪我演的一场戏。
她将计就计,利用我,把我当成一个幌子,来掩护她真正的行动。
“那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慌。”男人很镇定,“我们的B计划,就是为你这种情况准备的。她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道,猎人早就布好了网。”
“听着,一会儿,我会跟你‘吵架’。你要配合我,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往停车场跑。记住,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的车里,锁好车门,立刻开车离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那你们……”
“我们有我们该做的事。”男人站起身,“林默同志,感谢你的配合。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了。”
说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分手?你凭什么说分手?我为了你,连工作都不要了,你现在跟我说分手?”
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在寂静的公园里传出很远。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我要分手?”我也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要为你老婆离婚吗?人呢?”
我们的“争吵”瞬间升级。
我抓起手边的包,朝他砸过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面目“狰狞”。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被你这个混蛋逼疯了!”
公园里零星的几个游客,都被我们吸引了过来,指指点点。
甚至有保安闻声赶来。
“跑!”
男人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生意,吼出了一个字。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我从没跑得那么快过,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磕绊-
绊,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是男人“愤怒”的叫骂声,和保安的呵斥声。
我不敢回头,我只知道,我要回到车上,回到果果身边。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果果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没时间解释,立刻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白色的mini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停车场。
就在车子拐上主路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十几辆黑色的车,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冲进了湿地公园。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像是枪声一样的声音。
我不敢再看,死死地踩着油门,往前开。
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车子没油了,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加油站。
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叔。
“丫头,结束了。”
他的声音,疲惫,但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安全了。你和果果,都安全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张姨,原名不详,代号“信鸽”,是境外间谍组织“K2”的核心成员。
她潜伏了二十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最近被激活,任务是配合“画眉”在国内建立一个生化制剂的秘密实验室。
她哼唱的“密音”,是“K2”组织独有的通讯方式,创始人就是“画眉”本人。
那天晚上,在紫藤长廊,准备和张姨接头的,是“画眉”的两个核心手下。
而“画眉”本人,就在附近的一辆房车里,远程遥控。
张姨利用我做掩护,自以为天衣无缝。
但她不知道,从我给李叔打第一个电话开始,她就已经暴露了。
李叔他们将计就计,故意示弱,让她放松警惕,最终在她进行交易的时候,人赃并获。
“画眉”也被成功抓捕。
那辆房车里,搜出了足够制造一场小型瘟疫的病毒原液。
后果,不堪设想。
而我,那个阴差阳错的“诱饵”,成了这场无声战争的关键。
行动结束后,我带着果果,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住了一个月。
李叔来看过我一次。
他带来了我的新身份,和一张数额巨大的银行卡。
“丫头,国家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他说,“这些,是你应得的。”
“张姨呢?”我问。
李叔沉默了。
“她……在抓捕过程中,反抗激烈,被当场击毙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那个在我家做饭、拖地、照顾我女儿的女人,那个会因为我“失恋”而笨拙安慰我的女人,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她谜一样的一生。
“她有家人吗?”
“不知道。”李叔摇摇头,“像她们这种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跟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她们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工具。”
我再也没问什么。
一个月后,我带着果果,去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小城。
我用李叔给我的钱,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花。
我的插画工作室,也重新开了起来,不过,只接一些轻松的散单。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有点傻白甜的单亲妈妈了。
我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我家的窗户,换成了最厚的防弹玻璃。
我再也不请保姆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仿佛还能听到那段诡异的哼唱,在我的房子里回荡。
它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提醒着我,那段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提醒着我,我们如今所拥有的平静生活,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又是一个黄昏。
我陪着果果,在沙滩上堆城堡。
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一丝咸湿的味道。
果果突然抬起头,指着我的嘴巴,好奇地问:“妈妈,你刚才在哼什么呀?”
我愣住了。
我刚才……哼歌了?
我努力地回想,却一片空白。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不成调的……旋律。
我看着女儿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笑了笑,摸着她的头。
“没什么,宝贝。”
“就是一段,早就失传的,古老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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