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虹桥,滑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手机开了机,信号进来,微信提示音“嗡嗡”震个不停。
全是工作群的消息,红点密集得像一片荨麻疹。
我划拉两下,挑几个重要的回了,剩下的打算明天再说。
老板发来一句:“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我回了个“好的,谢谢老板”,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好好休息。
说得轻巧。
这次来上海出差,对接的甲方是个磨死人不偿命的主儿,一个方案翻来覆去改了八遍,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稿。
我陪着笑脸,心里骂了无数遍“”。
项目谈完,人也快废了。
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一股湿热的、混着尾气的风扑面而来。
上海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八十多个人在排队。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在了队尾。
旁边一个大哥在打电话,嗓门洪亮:“老婆,我落地了啊,你跟儿子早点睡,我打个车就回来了,想你们!”
那语气,腻得流油。
我莫名地有点烦躁。
家。
我在上海,也有个所谓的“家”。
我妹,李薇,两年前在这里结的婚,用我掏空积蓄付的首付,买了个六十平米的老破小。
每个月,我还得雷打不动地给她还一万二的房贷。
想到这儿,我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姐?”电话那头传来李薇有点惊喜的声音。
“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我来上海出差,刚下飞机。”
“啊?你来上海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说呢,惊喜里透着一丝慌乱。
我没多想,直接开口:“项目刚谈完,太晚了,懒得住酒店了,去你那儿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毕竟,那房子的贷款是我在还。我去住一晚,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沉默像一根针,慢慢刺进我的耳朵。
“姐,”李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为难,“那个……方便吗?”
方便吗?
我掏钱买的房子,我来住一晚,你问我方便吗?
我捏着手机,感觉一股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什么意思?”我压着火气问。
“就是……就是我老公今天也在家,而且家里有点乱,没怎么收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
“你老公在家怎么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乱就乱,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没个地方落脚?”
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排在我前面的几个人,都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更浓了:“李薇,你搞清楚,那房子首付是我付的,贷款是我每个月在还。我就是去睡个沙发,你跟我说不方便?”
“姐,你别生气啊,”她急急地解释,“真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主要是我们今天吵架了,他心情不好,你这会儿过来,我怕……”
“怕什么?怕我把他吃了?”我冷笑一声,“行了,我明白了。”
我不想再听她那些站不住脚的借口。
什么吵架了,什么心情不好,都是屁话。
说白了,就是不欢迎我。
就是觉得我这个“扶贫”的姐姐,会打扰她和她老公在上海的“精致生活”。
“不用你怕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住酒店。”
说完,我没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又冷又臭的脸。
旁边的队伍动了,我机械地往前挪了两步。
晚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更烦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掏心掏肺,结果掏出了一兜子驴肝肺的傻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银行APP。
每个月10号,自动扣款一万二。
今天,正好是10号。
我看着那个自动还款的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点了“取消”。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您确定要取消该自动还款协议吗?”
我点了“确定”。
第二个对话框跳出来:“取消成功。”
四个字,冰冷,干脆。
就像我此刻的心。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师傅,去最近的希尔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一个拖着箱子、满脸疲惫的女人,要去那么贵的酒店,有点奇怪。
他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上海璀璨的车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光鲜。
可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过客。
一个连在自己出钱买的房子里,都借不到一晚的过客。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的事。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妈总是敲开,蛋黄给我妹,蛋清兑点水给我。
她说,妹妹身体弱,要多补补。
我想起我初中毕业,成绩明明可以上重点高中,但爸妈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于是我揣着一张毕业证,南下广东,进了流水线。
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给家里寄回去。
只给自己留三百块钱生活费。
那时候,我在日记本里写:我要努力赚钱,让妹妹上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又傻又天真。
李薇确实上了大学,在上海。
毕业后,她说她想留在上海。
她说,姐,上海多好啊,到处都是机会。
我说,好,你留。
她说,姐,我想在上海有个家。
我说,好,我给你买。
我把我那几年在工厂,后来又转行做销售,拼死拼活攒下的八十万,一分不剩地打了过去。
付了首付,她和她那个谈了半年的男朋友,住进了新房。
领证那天,她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像朵花。
她老公,那个叫孙浩的男人,搂着她的腰,一脸的得意。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我感觉,我养了二十多年的花,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连盆一起端走了。
可我还是给她发了个两万块的红包。
我说,祝你幸福。
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以为,我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至少会把我当成最亲的人。
我以为,那个家,我至少也有一半。
现在看来,全是我一厢情愿。
在人家眼里,我可能就是个冤大头。
一个定期打钱的ATM。
现在,这个ATM想在自己“名下”的资产里歇歇脚,都被人嫌弃了。
真是可笑。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
前台小姐的微笑,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您好,女士,请问有预定吗?”
“没有,开一间房。”
“好的,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开好房,我拿着房卡,坐电梯上了28楼。
房间很大,很干净,地毯软得能陷进去。
窗外,是整个上海的夜景。
东方明珠塔在不远处闪着光。
很美。
也很贵。
这一晚,抵得上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不在乎。
我甚至有点报复性的快感。
李薇,你不是嫌弃我吗?
你不是觉得我土,我穷,配不上你那个“家”吗?
行啊。
我住希尔ton,你住老破小。
我看看到底谁更“精致”。
我把箱子扔在地上,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李薇发来的微信。
“姐,你到酒店了吗?住哪儿啊?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去看你。”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
“不用了。”
“我怕你家孙浩心情不好。”
发完,我直接把她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地闪过。
我想起李薇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我给她打三千块生活费。
她说,姐,我们同学都用苹果手机,我也想要。
我咬咬牙,用花呗分期给她买了个最新款的iPhone。
我自己,用的是一个两百块钱的国产老年机。
她说,姐,我想报个雅思班,以后想出国。
我二话不说,给她转了两万块的报名费。
我跟她说,好好学,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为了这两万块,我那个月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泡面。
她说,姐,我谈恋爱了,他叫孙浩,对我可好了。
我跟她说,人品最重要,你自己看准了。
后来,她带孙浩回家。
我看着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心里就不舒服。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说他在上海的实习经历,说他的导师是多么牛逼的人物,说他以后要在陆家嘴买套大平层。
我爸妈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女婿有出息。
我听着,只想笑。
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口气倒是不小。
我问他,你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含糊其辞地说,小地方的,普通工人。
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又是一个想靠着我妹,或者说,靠着我,在上海扎根的凤凰男。
我私下里跟李薇说,这男的不靠谱,你再考虑考虑。
李薇当时就跟我翻脸了。
“姐,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就是看不起他,觉得他家没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是不是觉得,我花的都是你的钱,所以我的婚事也得你说了算?”
那是我第一次,她用那种夹枪带棒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当时就愣住了。
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们要结婚,要买房。
李薇哭着给我打电话。
“姐,孙浩家拿不出钱,我们俩刚毕业,也没有积蓄。可是他说,没有房子,就不结婚。”
“他说,在上海没有房子,就像没根的浮萍。”
“姐,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姐,你帮帮我,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我跟孙浩肯定会还你的。”
我能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看着我银行卡里那串数字。
那是我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次对客户的点头哈腰,无数顿泡面换来的。
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嫁妆,是我后半生的保障。
我犹豫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把钱都转给了她。
我对自己说,这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她幸福了,我也就开心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
我以为我是在“帮助”她。
其实,我是在“供养”她。
供养了一个白眼狼。
还有她那个同样心安理得的凤凰男老公。
手机“嗡”地又响了一声。
我以为又是李薇换了号打来的。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没说话。
“喂?是李薇的姐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我是孙浩。”
哦,是他。
“有事?”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个……李薇她……她刚才一直在哭,跟我闹。我知道,今晚的事,是我的不对,我跟你道歉。”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诚恳。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该道歉的人,是你老婆。”
“不不不,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我就是今天跟我们领导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喝了点酒,所以才……才跟李薇说,让她别让你过来。我怕我喝多了,说错话,惹你生气。”
这借口,找得倒是挺快。
还挺“体贴”。
“我这个人,酒品不太好,一喝多就胡说八道。我是怕冲撞了你。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是我跟李薇的大恩人,我怎么可能不欢迎你呢?”
大恩人。
他说得可真顺口。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困了,要睡了。”
“姐,你别这样。你把酒店地址给我,我跟李薇现在就过去给你赔罪。”
“不必了,”我说,“我怕你喝多了,打我。”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孙浩,脸色肯定很难看。
“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冷笑,“还有,别叫我姐,我没你这个弟弟。”
我再次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感觉,心里那股恶气,总算是出了一点。
但更多的,是悲哀。
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想起我刚去广东那会儿,住在八人一间的宿舍里。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吱吱呀呀响的破风扇。
每天下班,累得像条死狗。
唯一的盼头,就是接到家里的电话。
李薇每次都会在电话里跟我说,姐,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她说,姐,你等我,等我长大了,我赚钱养你。
那时候,我觉得,我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可是,人是会变的。
她长大了,去了大城市,见了世面。
她开始觉得,我这个在小城市里打拼的姐姐,有点土气,有点上不了台面。
她开始觉得,我每个月给她的钱,是理所应当的。
她开始觉得,我为她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因为,我是姐姐。
去他妈的姐姐。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上海的夜,繁华依旧。
我看着窗外的灯火,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累了。
我总想着别人,总想着家人。
我忘了,我也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十点多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世界一片清静。
挺好。
我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然后叫了酒店的送餐服务。
一份丰盛的西式早餐,摆在我的面前。
我一边吃着,一边刷着手机。
我看到李薇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是昨天半夜发的。
“有些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人心,是会冷的。”
下面配了一张黑漆漆的图片。
在搞“深夜emo”呢。
我冷笑一声,点了个赞。
然后,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说得对。”
我能想象到,她看到我这个赞和评论时,会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精彩。
吃完早餐,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他说,昨晚辛苦了,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在上海好好玩玩,公司报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没什么地方可去。
上海,我来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我甚至连外滩都没好好逛过。
我想了想,决定去一趟。
我换了身衣服,化了个淡妆,走出了酒店。
白天的上海,和夜晚一样,充满了活力和喧嚣。
我坐着地铁,来到南京东路。
步行街上,人山人海。
我随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走。
路边的商店,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走过。
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年轻,那么开心。
我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一切。
走到外滩,我看到了黄浦江,看到了对岸的陆家嘴“三件套”。
和我在酒店窗外看到的,是同样的风景。
但站在这里,感觉又不一样。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腥气。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拿着一个风车,在我面前跑来跑去。
风车“呼啦啦”地转着。
她的妈妈跟在后面,笑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我看着她们,突然有点想我妈。
如果我妈知道,我和李薇闹成这样,她会怎么说?
她肯定会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在她的世界里,姐姐让着妹妹,是天经地义的。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她也从来没想过,我也是她的女儿,我也需要人疼。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我猜,又是李薇或者孙浩。
我不想接。
但它一直响,锲而不舍。
我有点烦,划开了接听。
“喂?”
“是李静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愣了一下:“你哪位?”
“我是孙浩的妈妈啊!孩子,你快劝劝李薇吧,她要跟我们家孙浩离婚啊!”
什么?
离婚?
我有点懵。
这才一晚上,就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了?
“阿姨,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孙浩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李薇要跟他离。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就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李薇。”
“他说,他没脸见人了。”
“孩子,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孙浩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姐妹的事?”
我沉默了。
孙浩倒是挺“聪明”。
他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所有的矛盾,都推到了我和李薇之间。
“阿姨,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你怎么是外人呢!你可是李薇的亲姐姐啊!当初买房子,还是你出的钱,我们家都记着你的好呢!”
她不说买房还好,一说买房,我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别挂啊!孩子,你帮阿姨劝劝李薇,她最听你的话了。我们家就孙浩这一个儿子,他要是离婚了,我跟他爸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当初,你们家一分钱不出,心安理得地让你儿子住着我买的房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阿姨,我跟她,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你把她的房贷停了,是吗?”她突然问。
我没说话。
“孙浩跟我说了。他说,你把房贷停了,李薇就跟他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说他没本事。”
“孩子,我知道,你们姐妹俩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但是,你也不能拿房子的事来撒气啊!那一万二的房贷,要是让我们家孙浩还,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啊!”
我听着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都笑了。
“阿...阿姨,那房子,是我买的。我还贷,是情分。我不还,是本分。”
“你儿子既然娶了我妹,他就有责任,让他老婆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心安理得地花着我这个大姨子的钱。”
“他要是觉得,还一万二的房贷,就要了他的命。那他当初,就不该夸下海口,说要在上海给我妹一个家。”
“言尽于此,我挂了。”
这一次,我没等她再说话,直接挂断,拉黑。
我感觉,我今天拉黑的人,比我过去一年都多。
我站起身,不想再在外滩待下去了。
我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
我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多伦路。
以前听人说,那是一条很安静,很有文化气息的小路。
我打了辆车,直奔多伦路。
车上,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静静啊。”
“妈。”
“你是不是跟薇薇吵架了?”
我猜到了。
肯定是孙浩的妈,给她打过电话了。
这一家子,真是会“摇人”。
“没有。”我说。
“还说没有!人家孙浩的妈,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把薇薇的房贷给停了,薇薇要闹离婚!”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做呢!那可是你亲妹妹啊!”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
“妈,我累了。”我说。
“你累什么累!你妹妹一个人在上海,多不容易啊!你当姐姐的,不帮她,谁帮她?”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妈,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老公。”
“她老公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还不是得靠你!你现在把房贷停了,不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静静,你听妈说,你赶紧把房贷给恢复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别在中间掺和。你把钱一停,薇薇心里能没疙瘩吗?她跟孙浩的感情,能好得了吗?”
我听着我妈这“苦口婆心”的劝说,突然觉得很悲哀。
在她心里,我好像永远都是那个应该付出的,应该牺牲的。
李薇的幸福,李薇的婚姻,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妈,那房子,首付是我付的,贷款,我已经还了两年了。”
“我给她还了二十多万的贷款,她连一晚上都不让我住。”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吗?”
“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在机场打不到车。我给她打电话,她跟我说,不方便。”
“妈,我也是你女儿。我也会累,我也会心寒。”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
“薇薇这孩子,也是不懂事。但是,你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啊。她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没吃过什么苦。你多让着她点,也是应该的。”
“行了,别说了。你赶紧把房贷恢复了,啊?就当是给妈一个面子。”
给妈一个面子。
呵呵。
我的委屈,我的心寒,在“给妈一个面-子”面前,一文不值。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说,“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了!我告诉你,李静,你要是今天不把房贷恢复了,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多伦路的路口。
司机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到了。”
我回过神来,付了钱,下了车。
多伦路,确实很安静。
路两旁,都是些老洋房,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游客,拿着相机在拍照。
我沿着路,慢慢地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斑驳的阳光一样,乱七八...糟。
我妈那句“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口。
我知道,她在说气话。
但我也知道,在她心里,李薇的分量,永远比我重。
我走进一家路边的小咖啡馆。
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很苦。
喝到嘴里,正好。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我和我妈的对话框。
我想跟她说,我真的很难过。
我想问她,为什么你总是偏心。
我想问她,如果昨天被拒绝的人是你,你会怎么样。
但打了半天字,我又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算了。
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懂的。
她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窗外发呆。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咖啡馆里,人也多了起来。
我对面,坐了一对情侣。
女孩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男孩宠溺地看着她,时不时地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很甜蜜。
也很刺眼。
我想起了孙浩。
我想起了李薇。
他们俩,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吵架吗?
还是说,已经和好了,一起在骂我这个“恶毒”的姐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薇。
她换了一个号码。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鬼使神差地,接了。
“姐。”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哭腔。
我没说话。
“姐,我错了,”她说,“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你把房贷恢复了吧,求求你了。”
“孙浩他……他今天一天都没去上班,在家里喝了一天的酒。他说,如果我不把你哄好,他就跟我离婚。”
“姐,我不能没有他。”
我听着她这颠三倒四的话,突然觉得,一点都不生气了。
只觉得,可悲。
太可悲了。
为了一个男人,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尊严,来求我。
为了一个男人,她可以对我这个为她付出了十几年的姐姐,说出“不方便”那三个字。
“李薇,”我平静地开口,“房子,我会继续供。但是,是从我的工资里,而不是从我的善意里。”
“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意思就是,这套房子,是我的。你和孙浩,只是租客。每个月,你们需要付给我房租。”
“房租的金额,就是房贷的金额,一万二。”
“你们什么时候有能力自己买房了,就可以从我这里搬走。”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李薇此刻震惊的表情。
“姐……你……你开什么玩笑?”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开玩笑,”我说,“我今天咨询过律师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款,全部是我个人支付的,有转账记录。房贷,也一直是我在还。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但是,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是这套房子的实际出资人。”
“我们可以打官司。不过,我估计,你和孙浩,应该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吧?”
“毕竟,他还是个要面子的人。”
这些话,当然是我瞎编的。
我根本没咨询什么律师。
我只是在赌。
赌他们心虚,赌他们不敢跟我撕破脸。
“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李薇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我是你亲妹妹啊!”
“你也知道,你是我亲妹妹?”我反问,“我让你来住一晚,你说不方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我亲妹妹?”
“孙浩他妈,打电话骂我,我妈为了你,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我亲妹妹?”
“李薇,我告诉你。亲情,不是你拿来绑架我的工具。”
“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
“房子,你们可以继续住。但是,房租,一分都不能少。”
“如果下个月10号,我收不到房租。我会直接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
“我说到,做到。”
说完,我挂了电话。
拉黑。
一气呵成。
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我这么做,可能会彻底失去这个妹妹。
我妈,可能也真的会不认我这个女儿。
但是,我不在乎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姐姐”这个身份的枷锁里。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血汗,我的一切。
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理所当然的索取,换来了肆无忌惮的伤害。
够了。
真的够了。
我走出咖啡馆,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
我拦了辆车,去机场。
我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但却温暖的家。
坐在出租车上,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
是我爸。
他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后面附了一句话:“静静,爸对不起你。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么多年,这是我爸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认,我“委-屈”了。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
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我和李薇,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是,我不后悔。
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那个曾经让我向往,也让我心碎的城市。
那个曾经承载着我所有希望,也耗尽了我所有温情的“家”。
再见了。
我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我知道,这场风暴,还没有结束。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同事看到我,都说我气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出差太累了。
我笑了笑,说:“可能吧。”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就挂了。
结果,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我有点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李静吗?我是街道办的。”一个很公式化的女声。
“有事?”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你母亲王桂芬女士的求助。她说,你妹妹李薇,有自杀倾向,现在联系不上。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脑子“嗡”的一声。
自杀?
李薇?
怎么可能!
“她……她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据你母亲说,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母亲很担心,所以报了警,也联系了我们街道办。”
“我们这边,也尝试联系了李薇女士和她的丈夫孙浩先生,但电话都无法接通。”
我心里一沉。
虽然我对李薇很失望,但我从没想过,她会去做傻事。
“地址!你们有她家的地址吗?”我急切地问。
“有的。地址是……”
我一边听,一边拿笔记下。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老板请了假。
老板二话不说就批了。
我冲出公司,在路边拦了辆车,直奔高铁站。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去上海的票。
坐在高铁上,我的心,一直悬着。
我不断地给李薇和孙浩打电话。
但听到的,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开始害怕。
我怕,李薇真的做了傻事。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是我,把她逼上绝路的。
我那番“房租”理论,现在想来,是多么的冷酷,多么的伤人。
她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被我和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
她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好的,坏的,各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交织。
我甚至开始祈祷。
祈祷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高铁到站,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车站,打车直奔李薇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个我出钱买的房子。
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光昏暗。
我凭着记忆,找到602。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敲门。
“咚咚咚。”
“李薇!开门!我是姐姐!”
“孙浩!你在家吗?开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我急了,开始用力地砸门。
“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大妈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你找谁啊?大半夜的,砸什么门?”
“阿姨,我找602的住户,我是她姐姐。我联系不上她,我怕她出事。”
“哦,他们家啊,”大妈撇了撇嘴,“早上就吵吵嚷嚷地出去了,好像是搬家公司的人都来了。”
搬家?
我愣住了。
“搬家?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那谁知道啊,”大妈摇了摇头,“我早上出去买菜,就看到一堆人往楼下搬东西。那个男的,脸色臭得很。女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搬走了。
没有告诉我。
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拿出手机,给街道办打了电话。
我说,人已经搬走了,联系不上。
那边说,知道了,会继续跟进。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周围,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腿都麻了,我才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水电费的催缴单。
我走过去,把它撕了下来。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这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静静,回家吧。别管了。”
“爸养你。”
我挂了电话,眼泪,再一次决堤。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两天。
我妈敲门,我也不开。
我爸把饭菜放在我门口,劝我吃点。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想要守护我的家人。
结果,我却亲手把他们,推得越来越远。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同城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一看,是一串钥匙,和一本房产证。
房产证上,是李薇的名字。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是李薇的字迹。
“姐,房子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两不相欠。
她说得可真轻松。
我这十几年的付出,这几百万的投入,就换来一句“两不相欠”。
我拿着那本房产证,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把房产证和钥匙,扔进了抽屉。
我不想再看到它们。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接到过李薇和孙浩的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妈,也再没跟我提过他们。
我们家,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
李薇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努力地工作,加班,出差。
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我升了职,加了薪。
我给自己买了车,买了大房子。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女性”。
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李薇。
我想起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姐姐”的样子。
我想起她收到我买的iPhone时,开心的样子。
我想起她穿着婚纱,对我说“姐,谢谢你”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里。
我开始怀疑,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我是不是,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
但没有答案。
一年后,我爸过六十大寿。
我请了年假,提前回家。
我给他买了一块上万的手表。
他嘴上说我浪费钱,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很热闹。
我看着我爸妈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稍微宽慰了一些。
酒过三巡,我三叔喝多了。
他搂着我爸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大哥,你这辈子,值了!你看你家静静,多有出息!给你买这么好的手表!”
“不像我们家那个臭小子,就知道啃老!”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三叔又转向我:“静静啊,你妹妹呢?怎么没回来?”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整个饭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妈赶紧打圆场:“薇薇她在上海忙,回不来。”
“忙什么啊!再忙,也得回来给爸过生日啊!”三叔不依不饶。
“她……”
“她死了。”我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的惊恐。
我爸的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看着三叔,一字一顿地说:“我妹妹,一年前就死了。”
“死于,不知感恩,死于,理所当然。”
“三叔,你以后,别再提她了。”
说完,我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我听到,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但事实证明,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它只会结痂。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揭开,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我在一个小旅馆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回了公司。
我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一台,只会赚钱的机器。
又过了半年,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
她说,她叫陈珊,是孙浩的……同事。
她说,她有关于李薇的消息,想告诉我。
我约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陈珊,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
她比我小几岁,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李静小姐,”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妹妹。”
“我没找。”我冷冷地说。
她笑了笑,没在意我的态度。
“你妹妹她……过得不好。”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她跟孙浩,在你离开上海后不久,就离婚了。”
这个消息,我并不意外。
“孙浩,跟我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让我有点意外。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是来宣示主权的。
“恭喜。”我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他,也快完了。”
“孙浩这个人,太自私,太没担当。跟他在一起,太累了。”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诉苦。”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妹妹,她其实……挺可怜的。”
“孙浩一直在P-U-A她。他让她觉得,她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他让她觉得,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赐予的。”
“包括,你给她的那套房子。”
“他跟她说,那房子,虽然是你出的钱,但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你之所以会还贷,是因为你欠她的,是你对她的一种补偿。”
“补偿?”我皱起了眉头,“我欠她什么?”
“他说,你从小就抢走了父母所有的爱。你学习好,你工作好,你是一家的骄傲。而她,什么都不是。所以,父母让你补偿她,是应该的。”
我听着这些荒谬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李薇她,就信了?”
“她本来不信。但是,孙浩一直在她耳边说,说得多了,她就信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要来住。她第一反应,不是姐姐要来,而是‘债主’要来。”
“她怕你。她怕你看到,她和孙浩,把那个家,弄得一团糟。她怕你看到,孙浩,根本不像她跟你描述的那么‘上进’。”
“她怕,她辛苦维持的‘幸福’假象,被你戳穿。”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想过,事情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层。
我一直以为,是李薇变了。
是我和她,产生了隔阂。
现在看来,是那个叫孙浩的男人,在我们姐妹之间,砌了一堵墙。
“那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陈珊摇了摇头,“她跟孙浩离婚后,就从公司辞职了。我只知道,她把房子卖了。”
什么?
卖了?
我愣住了。
“那套房子,她卖了?”
“对。好像是……还了一笔高利贷。”
“高利贷?她怎么会欠高利贷?”
“是孙浩,”陈珊说,“他背着李薇,在外面借了很多钱。炒股,亏了。债主找上门,他没办法,就逼着李薇,把房子卖了。”
“他还跟李薇说,反正那房子也是你姐的,卖了就卖了,大不了,你再找你姐要去。”
我感觉,我的三观,再一次被震碎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薇没同意。她把卖房子的钱,还了高利贷,剩下的,都给了孙浩。然后,就跟他离婚了。”
“她净身出户。”
我听着陈珊的讲述,心里五味杂陈。
我对李薇,有怨,有恨。
但此刻,更多的是心疼。
我那个傻妹妹。
她怎么,就这么傻。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珊看着我,说,“她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妹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这些年,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哭得,像个孩子。
陈珊没有劝我。
她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很久之后,我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谢谢你,”我对陈珊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也不想再跟孙浩,有任何瓜葛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你知道,怎么能找到她吗?”
陈珊想了想,说:“我听她提过一次,她好像……想回老家。”
老家。
我的心,又是一动。
送走陈珊,我立刻买了回家的票。
这一次,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只想,偷偷地回去看一看。
我希望,能在老家,找到她。
我回到我们长大的那个小县城。
这里,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条熟悉的街道,还是那些熟悉的店铺。
我凭着记忆,走到我们以前住的老房子。
那是一栋很旧的筒子楼。
我们家,在三楼。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
我们家的窗户,是黑的。
没有灯光。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邻居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我身边走过。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你不是……老李家的大闺女吗?”
我认出她了,是住在我们家对门的王阿姨。
“王阿姨,是我。”
“哎呀,真是你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王阿姨很热情。
“刚回来。阿姨,我问一下,我爸妈,没住在这里了吗?”
“没啊,”王阿姨说,“你爸妈,去年就搬到你买的那个新小区去了。你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买的新小区?
我什么时候,在老家买过房子?
“新小区?哪个新小区?”
“就是城东那个‘御景华庭’啊!你爸妈逢人就说,是他们大闺女给买的!可把我们给羡慕死了!”
我彻底懵了。
我什么时候,给他们买过“御景华庭”的房子?
我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但又极有可能的猜测。
我跟王阿姨道了别,打车直奔“御景华庭”。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
我跟保安说,我找我爸妈。
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才放我进去。
我根据楼号,找到了那栋楼。
电梯上了12楼。
我站在一扇崭新的防盗门前。
门上,还贴着红色的“福”字。
我的手,有点抖。
我按下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看到我,愣住了。
“静……静静?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越过她,看向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削着苹果。
那个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有点局促地喊了一声:“姐。”
是李薇。
她瘦了,也黑了。
但那张脸,我永远都不会认错。
我看着她,看着我妈,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我妈。
我妈的脸色,很难看。
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静静,你听我解释……”
“让她说。”我指着李薇。
李薇低下头,不敢看我。
“姐,”她小声说,“对不起。”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提高了声音。
“这房子……是我买的。”她说。
“你买的?你哪儿来的钱?”
“我……我把上海那套房子,卖了。”
“你不是说,卖房子的钱,都给孙浩还债了吗?”
李薇愣住了,抬头看我:“你……你怎么知道?”
我冷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
“你从上海回来,没脸回家。就用卖房子的钱,在这里,又买了一套。然后,骗爸妈,说是我买的?”
“你让他们,帮你一起,瞒着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妈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静-静,你别怪你妹妹,”她急忙说,“她也是没办法。她一个女孩子,离了婚,名声不好听。我跟你爸,也是想……”
“想什么?想继续骗我?想继续让我当那个冤大头?”
“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我指着李薇,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这个家,我不会再踏入一步。爸妈,你自己养。”
“从此以后,我没有妹妹。”
说完,我转身就走。
“姐!”李薇在我身后,哭着喊道。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逃离了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我在这个城市,好像,已经没有家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天,又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
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面。
我走到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河水,是浑浊的。
跟我的心情一样。
我突然觉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累。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银行APP。
我看着我的账户余额。
那串长长的数字,是我这些年,用血汗换来的。
我曾经以为,这些钱,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
可以让我,守护我的家人。
现在看来,这些钱,只给我带来了无尽的背叛和伤害。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些钱,都花掉。
为我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我订了去西藏的机票。
我一直想去那个地方。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天,是不是真的那么蓝。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水,是不是真的那么清。
我想去,洗涤一下我的灵魂。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我爸发了一条信息。
“爸,我去旅游了。勿念。”
“你和我妈,多保重。”
“还有,帮我转告李薇。”
“我不恨她了。”
“我只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发完信息,我关了手机。
飞机,冲上云霄。
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重新开始了。
没有亲情的绑架,没有道德的枷锁。
只有我,和我自己。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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