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条六万元的扣款短信,心里满是安稳。
这笔钱是我和丈夫高扬攒了半年,专门为产后恢复准备的。
婆婆王淑珍知道我们订了月子中心,只是淡淡说了句“挺舍得花钱”。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她那一代人习惯了节俭。
直到那个周末的家庭聚餐,婆婆不停给弟媳张语桐夹菜。
“语桐身子弱,将来坐月子可得好好补。”她的声音里透着我没听过的亲昵。
弟媳娇笑着靠向婆婆,两人像极了亲母女。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突然想起前几天无意间听到的电话。
婆婆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月子的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
我以为她在跟老姐妹聊天,现在却莫名不安起来。
一周后,当我打电话给月子中心确认细节时,对方礼貌地告诉我:“苏女士,您的联系人信息已更改为张语桐女士。”
我的手开始发抖。
六万块钱的套餐,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到了弟媳名下。
婆婆接过我质问的电话时,语气理所当然:“都是一家人,谁用不是用?你先生,语桐后用,钱又没浪费。”
丈夫高扬试图打圆场,却被婆婆一句“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堵了回去。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无足轻重。
我擦干眼泪,拨通了月子中心的电话:“我要申请退款,现在。”
销售经理林小姐有些为难:“可是联系人已经变更了……”
“预订时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我的声音异常冷静,“按规定,只有本人才能办理转让。这操作不合法,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的。我们可以为您办理退款,但需要三个工作日。”
“好,请尽快处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婆婆兴高采烈地陪着弟媳去了月子中心,说要提前看看环境。
我坐在家里,看着时钟的指针缓缓移动。
想象着前台那边即将发生的画面,我的心跳快得发疼。
这不是报复,我只是在捍卫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暴过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模样。
01
孕五月时,孕吐终于缓解了些。
某个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
高扬轻轻推了推我:“智慧,今天约了去看月子中心,记得吗?”
我揉了揉眼睛,困意还黏在眼皮上。
“真要去啊?六万块呢,太贵了。”我坐起身,还是忍不住念叨。
高扬已经穿好衣服,蹲在床边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种难得的光亮:“必须去。我查过了,你这种高龄产妇……”
“喂,我才三十五岁!”我笑着捶他肩膀。
“好好好,不是高龄。”高扬抓住我的手,“但你是剖腹产,需要专业护理。这事听我的。”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略显浮肿的脸。
眼角已有细纹,但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我们都感到幸福。
高扬在IT公司做工程师,收入稳定但不宽裕。
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算忙,但孕期反应大,已经请了长假。
六万块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得攒上好一阵。
但我明白高扬的用心。
他的母亲,也就是我婆婆王淑珍,生他时落了病根,腰腿疼了半辈子。
他总说,不能让我也受那种苦。
上午十点,我们到了“悦心月子中心”。
独栋小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气清淡宜人。
前台姑娘笑容得体,领着我们参观。
阳光房、产后康复室、婴儿托管区……每个地方都干净明亮。
林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米色套装,说话温和专业。
“我们这里是一对一月嫂,医生每周查房两次。”她翻开手册,“营养餐根据产妇体质定制。”
高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剖腹产伤口护理有什么特别措施?”
“如果堵奶了怎么处理?”
林经理一一解答,条理清晰。
参观到房间时,我站在落地窗前。
外面是小小的庭院,有藤椅和秋千。
想象着一个月后坐在这里晒太阳、给孩子喂奶的场景,心里突然涌起暖意。
“喜欢吗?”高扬轻声问。
我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签合同时,高扬抢着刷卡。
“用我的奖金,早就存好了。”他笑得有些得意。
我看着他输入密码,心里踏实又感动。
回家的路上,高扬开车,我靠在副驾驶座上。
“要不要跟妈说一声?”我问。
高扬犹豫了一下:“说吧,反正迟早要知道。”
傍晚,我们去了婆婆家。
弟弟高飞和弟媳语桐也在,正在客厅看电视。
婆婆从厨房端出汤,看见我们,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妈,我们订了月子中心。”高扬接过汤碗,语气轻松。
婆婆的手顿了顿:“月子中心?那得花多少钱啊?”
“六万。”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弟媳语桐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六万?嫂子你们真舍得。”
她今年二十八岁,比高飞小五岁,说话总带着点娇嗔。
婆婆把汤放在桌上,声音淡了些:“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月子中心,不也过来了。”
“妈,现在条件不一样了。”高扬试图解释。
“条件好也不能乱花钱。”婆婆坐下,开始盛饭,“我在家也能照顾智慧。”
我笑了笑:“妈,您腰不好,不能劳累。高扬也是为我着想。”
婆婆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晚饭时,她一直给语桐夹菜。
“语桐多吃点,看你瘦的。将来怀孕了,身子骨弱可不行。”
语桐甜甜地笑:“谢谢妈,您做的菜最好吃了。”
高飞埋头吃饭,偶尔插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和高扬长得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高扬沉稳踏实,高飞却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换了几份工作,目前在家待业。
饭后,婆婆收拾碗筷,我跟进厨房想帮忙。
“你去坐着吧,孕妇别动。”她没看我,低头刷碗。
水流哗哗作响,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来。
高扬在客厅和高飞聊天,语桐在玩手机。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回家路上,高扬握了握我的手:“妈就是节俭惯了,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灯火。
心里那点不安,被我刻意压了下去。
都是小事,我告诉自己。
一家人,能有什么大矛盾呢?
02
一周后的家庭聚餐,定在周末中午。
婆婆打电话来,说买了新鲜的鲈鱼,让大家都回去吃。
我和高扬到的时候,语桐已经在厨房帮忙了。
系着婆婆的碎花围裙,切菜的姿势却有些生疏。
“嫂子来啦。”她回头笑,“妈说今天清蒸鲈鱼,你孕期多吃鱼好。”
我应了一声,想去接手,被婆婆拦住了。
“你坐着吧,厨房挤。”她说。
我退到客厅,高飞正在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高扬皱眉:“小声点,吵着妈了。”
高飞头也不抬:“马上通关,等我两分钟。”
高扬摇摇头,去阳台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出的说笑声。
“妈,这个姜要切丝还是切片啊?”
“切丝,细一点。蒸鱼放姜丝去腥。”
“我老是切不好……妈您手把手教我嘛。”
“好好好,来,这样拿刀……”
那种亲昵自然的对话,像针一样轻轻扎着我。
嫁进谢家五年,婆婆对我始终客气而疏离。
她不会挑剔我,但也不会像对语桐那样,说话带笑,眼里有光。
我曾以为是她性格如此,现在才明白,只是对象不同。
“开饭了!”婆婆端着鱼出来。
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六菜一汤,确实丰盛。
大家落座,婆婆先给语桐夹了块鱼腩。
“这块没刺,你尝尝。鲈鱼补身子的。”
然后又夹了一块给我:“智慧也吃。”
动作一样,语气却平淡得多。
语桐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吃!妈您手艺越来越好了。”
婆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高飞扒着饭,含糊地说:“妈,我下周要去面试。”
“什么工作?”婆婆立刻问。
“一家销售公司,底薪加提成。”高飞说,“要是成了,收入还不错。”
高扬抬头:“哪家公司?我帮你查查靠不靠谱。”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高飞摆摆手。
婆婆却看向高扬:“你认识人多,帮你弟弟留意留意。他都失业三个月了。”
“我在帮他看,有几个机会还在谈。”高扬说。
“还是大哥靠谱。”语桐笑着接话,“我们家高飞要是像大哥这么能干就好了。”
她说得随意,高飞脸色却沉了沉。
婆婆打圆场:“各有各的好,高飞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路。”
话题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又说到了坐月子。
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去月子中心。我们那会儿,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语桐挽住婆婆的胳膊:“妈,时代不同啦。现在讲究科学坐月子,恢复好了以后少受罪。”
“道理我懂,就是觉得太费钱。”婆婆看向我,“智慧,你说是不是?”
我慢慢嚼着米饭,咽下去后才开口:“确实贵,但高扬坚持要订。”
“高扬疼你。”婆婆说完这句,又给语桐夹菜,“语桐将来生孩子,我也得好好给你补补。你身子弱,更得小心。”
语桐靠向婆婆:“那我可指望妈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婆婆拍拍她的手。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鱼肉很嫩,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饭后,高扬和婆婆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休息,语桐凑过来,小声说:“嫂子,听说你们订的月子中心环境特别好?”
“还行,挺安静的。”
“真羡慕你。”她叹了口气,“我和高飞估计是去不起了,他工作还没着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语桐继续玩手机,突然把屏幕转向我:“你看这款婴儿车,好看吗?就是太贵了,要三千多。”
“是挺好看的。”
“等我怀孕了,一定要买一辆。”她眼睛发亮,“孩子的用品不能省,对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疲惫。
下午离开时,婆婆送我们到门口。
她拉着高扬说了几句悄悄话,高扬的表情有些为难。
上车后我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多帮帮高飞。”高扬启动车子。
我看向窗外,婆婆还站在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固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高扬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腰间。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这个家,这个男人,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一切都该是温暖美好的。
可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始终没有散去。
03
孕六月,产检一切正常。
医生说我体重控制得不错,胎儿发育良好。
从医院出来,高扬提议去商场逛逛,买点婴儿用品。
我们选了几件小衣服,淡蓝色,柔软得像云朵。
付钱时,高扬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无奈:“妈打来的。”
接通后,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
“高扬啊,你跟智慧说一声,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鸡汤。”
“妈,我们今天刚产检完,有点累……”
“鸡汤补身子,累了更该喝。”婆婆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六点过来。”
电话挂断了。
高扬看向我,眼神带着歉意。
我摇摇头:“去吧,别让妈不高兴。”
其实我不想去。
最近几次家庭聚餐,气氛越来越微妙。
婆婆对语桐的偏爱几乎不加掩饰,对我则客气得像对待客人。
高飞还是没找到工作,整天待在家里打游戏。
语桐嘴上说着不急,眼神里却有了焦虑。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能说。
毕竟,那是婆婆的亲儿子,亲儿媳。
下午回家休息了一会儿,五点半出发去婆婆家。
路上有点堵车,到时已经六点十分。
婆婆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才来?汤都炖过头了。”
“堵车了,妈。”高扬解释。
“不会早点出门?”婆婆转身回厨房。
语桐从客厅探出头:“嫂子来啦,快坐。妈今天心情不太好,刚才还念叨呢。”
“念叨什么?”我问。
语桐压低声音:“好像是为钱的事,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一紧,想起高飞失业的事。
晚餐时,婆婆果然提到了钱。
“高扬,你弟弟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他两万周转?”
高扬放下筷子:“妈,高飞不是要找工作吗?怎么又要借钱?”
“工作哪那么好找!”婆婆声音大了些,“他现在房贷要还,语桐也没上班,总得生活吧?”
高飞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语桐眼眶红了:“妈,都怪我没用,找不到好工作……”
“不怪你,怪时运不好。”婆婆拍拍她的背,又看向高扬,“你就这一个弟弟,不帮他谁帮他?”
高扬沉默了几秒:“我手里也没多少现金,最近都在准备孩子的东西。”
“孩子的东西能花多少钱?”婆婆皱眉,“你们订月子中心一下就六万,拿两万帮弟弟怎么了?”
空气突然安静。
我握紧了筷子,指尖发白。
高扬深吸一口气:“妈,那钱是专门给智慧坐月子用的,不能动。”
“我没说动那个钱。”婆婆别开脸,“我是说,你们其他方面省省,帮帮高飞。”
“我们已经在省了。”高扬的声音有些疲惫。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饭后,婆婆去阳台收衣服,我帮忙收拾餐桌。
经过阳台时,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词。
“……放心……月子的事包在我身上……肯定让你满意……”
我站在原地,血液好像凉了一瞬。
婆婆很快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站这儿干什么?”她语气如常。
“妈,您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一个老姐妹,她女儿也要生了,咨询我坐月子的事。”婆婆绕过我,走进客厅。
她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晚上回家,我跟高扬说了这件事。
他正在电脑前工作,闻言转过头:“你别多想,妈可能就是热心。”
“可是她那个语气……”我顿了顿,“总觉得不太对劲。”
高扬拉过我的手:“智慧,我知道妈有时候偏心,但她人不坏。可能就是心疼高飞,说话不注意。”
“如果她打的是别的主意呢?”我盯着他。
高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抱住我:“不会的。那是你的月子钱,妈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动那个钱。”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妈这辈子不容易,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我们俩。有时候她是偏心高飞,因为觉得他不如我,需要多照顾。”
我没说话,只是回抱住他。
高扬总这样,试图理解所有人,希望所有人都好。
可有时候,过度的体谅只会让事情更糟。
夜里,我又失眠了。
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小生命的胎动。
宝宝很活泼,经常在半夜踢我,像在打招呼。
“你要平安健康地来。”我轻声说,“妈妈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就给月子中心打电话。
确认所有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有些事,不能等到发生了再去补救。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拨通了月子中心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前台,声音甜美:“您好,悦心月子中心。”
“你好,我想确认一下我预订的套餐细节。姓名苏智慧,预产期八月二十号。”
“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音乐响了大约一分钟,前台的声音再次传来:“苏女士,系统显示您的套餐联系人已经更改为张语桐女士。您是要为她确认信息吗?”
我握手机的手猛然收紧。
“什么?更改为张语桐?”
“是的,三天前办理的变更。原预订人苏智慧,现联系人张语桐,联系电话也更新了。”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她后面的话。
“谁……谁办理的变更?”
“是一位姓王的女士,说是您婆婆,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书来的。她说您身体不便,委托她办理。”
“我没有给过任何授权书。”我的声音在发抖,“身份证复印件我也没有给过她。”
前台顿了顿:“苏女士,您先别急。我让我们经理跟您沟通。”
又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都像刀子,划在心上。
我终于明白婆婆那天电话里的“包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她包的不是老姐妹的女儿,是语桐。
她用我的钱,我的月子套餐,去讨好她偏爱的儿媳。
“苏女士您好,我是销售部林经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您的情况前台跟我说了,我先查一下记录。”
我靠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肚子。
宝宝好像感受到我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查到了。”林经理说,“确实有变更记录。办理人王淑珍女士提供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授权书,说您委托她将套餐转让给张语桐女士。”
“授权书不是我写的,签名也不是我的。”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们没有核实吗?”
林经理沉默了几秒:“苏女士,这种情况我们通常以家属办理为准。而且王女士说您怀孕情绪不稳定,经常忘事……”
“所以你们就信了?”我打断她,“六万块的消费,随便一个人拿着复印件就能改?”
“很抱歉,这是我们的疏忽。”林经理语气诚恳,“但变更已经生效,如果要再次更改,需要现联系人张语桐女士同意。”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
“林经理,预订时用的谁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您的。”
“那么按照合同,套餐使用权归我本人所有,对吗?”
“是的。”
“转让需要我本人到场,或者出具公证委托书,对吗?”
“……对。”
“那这次变更就是无效操作。”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要求撤销变更,恢复我的预订信息。如果做不到,我要求全额退款。”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经理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苏女士,我明白您的情况。但从操作流程上说,变更已经录入系统,我们单方面撤销可能引起纠纷。”
“那就退款。”我说,“以预订人身份申请退款,这总可以吧?”
“可以,但需要三个工作日走流程。”
“好,现在就办。”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阳光照在客厅地板上,明亮得刺眼。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和高扬一起买的婴儿衣服。
淡蓝色,柔软,充满希望。
可现在,这一切都蒙上了阴影。
中午高扬打电话回来,问我午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今天怎么样?宝宝乖吗?”他问。
“很乖。”我说,“高扬,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晚上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下午三点,我去了婆婆家。
敲门时,手在抖,但我用力握紧了。
开门的是语桐,看见我有些意外:“嫂子?你怎么来了?妈出门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说去见个朋友。”语桐让我进门,“你找妈有事?”
我看着她的脸。
年轻,漂亮,眼神清澈无辜。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那份“厚礼”是怎么来的。
“语桐,你最近和妈聊过坐月子的事吗?”我问。
语桐愣了一下,笑了:“聊过啊,妈说等我生孩子了,要好好给我补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妈对你真好。”
“妈对你也好啊。”语桐拉我坐下,“上次还说给你炖汤呢。”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羞愧?感激?还是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
坐了一会儿,婆婆回来了。
看见我,她神色如常:“智慧来了?有事?”
“妈,我想问您件事。”我站起来,“您是不是动了我的月子套餐?”
婆婆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放好鞋子,直起身看我。
“什么叫动?说话这么难听。”
“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套餐联系人变成了语桐?”
语桐在旁边睁大眼睛:“什么套餐?什么联系人?”
婆婆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智慧,这事我正想跟你说。你看啊,你八月生,语桐可能年底也就怀上了。到时候坐月子,你们俩时间错开,套餐先用后用的区别。”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先订的套餐,为什么要把我的转给语桐?”我问。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婆婆皱眉,“你先用,她用剩下的,钱又没浪费。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省得语桐到时候再花钱订。”
语桐终于听明白了,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喜悦。
“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小声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嫂子大度,不会计较的。”婆婆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我,“对吧,智慧?”
我看着她们。
婆婆理直气壮,语桐半推半就。
好像我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我计较。”我说,“那是高扬和我攒的钱,为我准备的。我不同意转让。”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智慧,你这话就不对了。高扬的钱不是谢家的钱?谢家的东西,我给谁用,还要经过你同意?”
“那是我的月子!”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是我生孩子,是我需要恢复!您问过我吗?您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考虑?”婆婆也提高了音量,“你现在身体好,语桐体质弱,更需要好好坐月子。你做嫂子的,让着点弟媳怎么了?”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气得发抖,“这是偷换概念,是擅自处置我的财产!”
“财产?六万块就叫财产了?”婆婆冷笑,“高扬是我儿子,他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要是这么计较,当初就不该嫁进谢家!”
那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语桐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妈,您别这么说……嫂子,你也别生气,这事我不知道,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婆婆甩开她的手,“我说给你就给你!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我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很重,震得楼道都在响。
下楼时,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被背叛的痛楚。
我给高扬发了短信:“今晚我不做饭了,你自己解决。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然后关机,拦了辆出租车。
我需要冷静,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六万块钱,我一定要拿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05
我在母亲家住了两天。
没有开机,没有联系任何人。
母亲看出我情绪不对,但没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怀孕不能生气,对宝宝不好。”她总这么说。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一闭上眼睛,就是婆婆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还有语桐那副无辜又暗含喜悦的表情。
第三天早上,母亲把手机递给我:“高扬来了,在楼下。”
我看向窗外,高扬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身影有些疲惫。
“去见见吧。”母亲轻声说,“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下楼,高扬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他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智慧……”他抓住我的手,“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快急死了。”
“在我妈家。”我抽回手,“你怎么找来的?”
“我给妈打电话,她说你知道了。”高扬声音沙哑,“我去你家,阿姨说你在这儿。”
我看着他:“所以你也知道了?套餐的事?”
高扬点头,表情痛苦:“妈跟我说了。智慧,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知道了又怎样?”我问,“你会站在我这边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劝我体谅,劝我忍让?”
高扬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心凉。
“高扬,那是六万块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们省吃俭用攒的,是给我坐月子用的。你妈凭什么拿去送人?凭什么?”
“妈她……她也是为家里着想。”高扬艰难地开口,“她觉得你先用,语桐后用,钱没浪费……”
“那是我的钱!”我打断他,“浪费不浪费,我说了算!不是她!”
高扬抱住头,蹲了下去。
这个姿势让我心里一痛。
他是爱我的,我知道。
可他也是婆婆的儿子,是那个家庭的成员。
他习惯了调解,习惯了退让,习惯了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有些事,不能退。
“高扬,你站起来。”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要把那六万块钱拿回来。”我说,“用我的方式。你可以不支持我,但别拦着我。”
“你怎么拿回来?”高扬站起来,“妈已经把套餐转给语桐了,月子中心那边……”
“我申请退款了。”我说。
高扬愣住了:“什么?”
“三天前申请的,以预订人身份。月子中心已经受理,钱很快会退回到我的卡里。”
“可是妈和语桐那边……”
“我还没告诉她们。”我看着高扬,“等退款到账了,她们自然就知道了。”
高扬的表情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变成担忧。
“智慧,你这样……妈会气疯的。”
“那就让她气疯。”我的声音很冷,“是她先不尊重我的。高扬,如果你还想跟我过下去,这次你必须选边站。”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高扬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在挣扎。
一边是母亲和弟弟,一边是妻子和孩子。
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太残忍。
可我别无选择。
“我给你时间考虑。”我说,“但在我拿回钱之前,我不会回去。你自己想清楚。”
我转身要上楼,高扬拉住我。
“智慧,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会偷换我的月子套餐。”我甩开他的手,“高扬,你好好想想,什么才叫一家人。”
回到楼上,母亲在窗边看着。
“谈得怎么样?”她问。
我摇摇头,坐到沙发上。
母亲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当年我生你的时候,你奶奶也重男轻女。听说是个女孩,连医院都没来。”
我抬头看她。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你爸跟她吵了一架,说女儿也是宝。后来你奶奶慢慢接受了,但对我和你,始终隔着一层。”
“妈,你后悔嫁给我爸吗?”
“不后悔。”母亲握住我的手,“因为他始终站在我这边。婆媳问题,关键不在婆婆,在丈夫。丈夫硬气了,婆婆才会知道界限在哪里。”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又掉下来。
“高扬他……太软了。”
“给他点时间。”母亲轻声说,“男人有时候需要被推一把,才能长大。”
那天下午,我开机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高扬的,还有几个是婆婆的。
我都没回。
然后收到了月子中心林经理的短信:“苏女士,退款已受理,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如有问题请随时联系。”
我回复:“谢谢,到账后请通知我。”
放下手机,我做了个决定。
这件事,我要自己处理到底。
晚上,高扬又来了。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妈炖了汤,让我送过来。”
我让他进门,他放下汤桶,却不肯走。
“智慧,我想好了。”他看着我说,“这次我支持你。那钱是你坐月子用的,谁也不能动。”
我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高扬握住我的手,“我跟妈吵了一架,我说如果她不把套餐改回来,以后我们就少回去。”
“她怎么说?”
“她很生气,说我被你带坏了。”高扬苦笑,“但我坚持了。智慧,对不起,以前是我太懦弱,总想着息事宁人。”
我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那块冰终于化开一点。
“高扬,钱我已经申请退款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妈和语桐交代。”
“实话实说。”高扬说,“是妈做得不对,该面对的是她。”
“那语桐呢?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高扬沉默了一会儿:“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看她怎么选吧。”
我们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
等退款到账,婆婆和语桐肯定会发现。
到时候必然是一场风暴。
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底线,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至于这个家还能不能维系,要看婆婆的选择。
那天晚上,高扬留下来陪我。
我们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像回到了结婚前。
“智慧,以后我们家的事,你说了算。”高扬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月光照进来,安静温柔。
宝宝在肚子里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
这场仗,我必须赢。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06
退款在第三个工作日的下午到账了。
银行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整理宝宝的衣物。
六万元整,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钱拿回来了,可失去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高扬下班回来,我给他看了短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要告诉妈吗?”
“先不说。”我说,“等她们自己去月子中心时,自然就知道了。”
高扬表情复杂:“那样场面会很难看。”
“难看也是她自找的。”我收起手机,“高扬,心软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好欺负。这次必须让她记住教训。”
高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婆婆打来了电话。
高扬开的免提,婆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高扬,周末我陪语桐去月子中心看看环境。你跟智慧说一声,让她把套餐合同什么的给我,我们带着去。”
高扬看了我一眼,我摇头。
“妈,合同在智慧那儿,她收起来了。”高扬说。
“那你让她找出来,周末送过来。”
“妈,那个套餐……”高扬顿了顿,“智慧可能自己要用,你还是别带语桐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你们反悔了?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谁跟您说好的?”我忍不住开口,“我从来没同意把套餐给语桐。”
婆婆显然没料到我在旁边,语气更差了:“苏智慧,你还敢说话?那套餐是谢家的钱订的,我给谁用轮得到你插嘴?”
“是我和高扬的钱。”我平静地说,“而且我已经申请退款了。现在那个套餐已经失效了,您带语桐去也没用。”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婆婆尖利的声音:“你说什么?退款?谁允许你退款的?”
“我自己的钱,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苏智慧!你……你反了天了!”婆婆气得声音发抖,“高扬!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你妈?”
高扬深吸一口气:“妈,是您先做得不对。智慧坐月子的钱,您不该擅自处置。”
“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兄弟和睦!”
“如果真为了我们和睦,就不该做这种偏心的事。”高扬的声音很疲惫,“妈,您太让智慧伤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婆婆在哭,边哭边骂:“我白养你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们结婚!”
高扬闭上眼睛,脸色苍白。
我接过电话:“妈,您骂够了吗?骂够了我就挂了。周末您尽管带语桐去月子中心,看看会发生什么。”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高扬靠在沙发上,手捂着脸。
我知道他难过,可这次,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痛,必须经历才能成长。
周末很快到了。
周六早上,我坐在家里,想象着月子中心那边的情景。
婆婆一定会盛装打扮,以一副“慷慨婆婆”的姿态,带着语桐去“视察”。
语桐可能还会叫上几个闺蜜,炫耀婆婆对她的厚爱。
她们会兴高采烈地走进那栋小楼,然后在前台,听到最残酷的真相。
高扬坐在我旁边,一直看手机。
“担心?”我问。
“嗯。”他诚实地说,“怕妈受不了刺激。”
“她擅自转我套餐时,没担心我受不了刺激。”
高扬苦笑:“你说得对。”
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但我猜得到是谁。
接通,果然传来语桐带着哭腔的声音:“嫂子……你在哪儿?出事了……”
“什么事?”我问。
“我和妈在月子中心……他们说套餐失效了,要重新预订,还要交两万押金……”语桐的声音在抖,“妈跟她们吵起来了,你……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看了一眼高扬:“地址发我,我们过去。”
挂断电话,高扬站起来:“真要去?”
“去。”我拿起包,“这场戏,总得看到结局。”
开车去月子中心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高扬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紧张,我也一样。
但该面对的,躲不掉。
到了月子中心,刚进门就听见婆婆的声音。
“什么叫失效?我亲自来办的变更!你们说失效就失效?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前台姑娘一脸为难:“王女士,系统显示该套餐已退款,确实失效了。如果您要预订,需要重新办理手续。”
“退款?谁退的款?”婆婆猛地转头,看见我们,眼睛瞬间红了,“苏智慧!是不是你!”
语桐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粉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可此刻,那些精致都变成了讽刺。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她闺蜜,表情尴尬又好奇。
“是我退的。”我走到前台,“预订人是我,我有权退款。”
婆婆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我。
高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妈!您干什么!”
“我打这个没良心的!”婆婆挣扎着,“她算计我!算计语桐!让我们今天丢这么大的人!”
“是您先算计她的!”高扬的声音也提高了,“您擅自转走她的月子套餐时,想过今天吗?”
婆婆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儿子会这样对她说话。
语桐走过来,眼泪掉下来:“嫂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说你把套餐让给我了,我才来的……现在我闺蜜都看着,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语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我会把六万块的月子套餐让给你吗?”
语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其实知道不对劲,对吧?”我继续说,“但你选择了相信,因为这样对你有好处。”
“我没有……”语桐小声反驳,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好了!”婆婆甩开高扬的手,“苏智慧,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套餐恢复,要么赔语桐的损失!”
“我凭什么赔?”我冷笑,“妈,您挪用我的钱送人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赔我?”
前台姑娘小声说:“各位,这里是公共区域,能不能去会议室谈?”
林经理闻声赶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了一下。
“苏女士,王女士,我们去会议室吧,别影响其他客人。”
我们跟着她进了会议室。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但火药味,更浓了。
07
会议室里,长方形的桌子像一条鸿沟。
我们坐在一边,婆婆和语桐坐在对面。
语桐的两个闺蜜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经理倒了水,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
“王女士,首先跟您道个歉。”她先开口,“上次您来办理变更时,我们没有严格核实授权书,这是我们的失职。”
婆婆板着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问,套餐还能不能恢复?”
“不能。”林经理摇头,“苏女士已经办理了全额退款,合同终止。如果您需要预订,可以重新选择套餐,但现在房间紧张,需要排队。”
婆婆猛地拍桌子:“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解决!否则我就投诉你们!”
“妈!”高扬按住她的手,“您别无理取闹了行吗?”
“我无理取闹?”婆婆眼睛通红,“高扬,你看看你媳妇干的好事!她让我在语桐朋友面前丢尽了脸!让语桐下不来台!”
语桐一直在哭,妆都花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怨怼:“嫂子,你如果不同意,可以直接说。何必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
“我直接说过。”我平静地说,“三天前,我去你家,当面说了我不同意转让。你也在场。”
语桐愣住了,回忆着,脸色越来越白。
“当时你说‘这怎么好意思’,但你没说不要。”我盯着她,“你心里其实想要,对吧?”
“我……”语桐低下头,哭声更大了。
婆婆搂住她:“语桐别哭,妈给你做主。”
然后转向我:“苏智慧,你今天必须给语桐道歉!还有,六万块钱,你得拿出来,给语桐重新订套餐!”
我被气笑了:“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凭这个家我说了算!”
“这个家您说了算?”我站起来,“那您听好了:第一,我不会道歉。第二,我不会出一分钱。第三,从今天起,我和高扬的事,您少插手。”
婆婆也站起来,指着我:“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我迎着她的目光,“您尊重过我吗?把我当一家人吗?在您心里,只有高飞和语桐是亲人,我和高扬只是提款机,对吧?”
“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高飞这三年找高扬借钱的记录,一共八万六,一分没还。您知道吗?”
婆婆愣住了,看向高扬。
高扬别开脸,默认了。
“您不知道,因为高扬从来不跟您说这些。”我继续说,“他总觉得弟弟困难,能帮就帮。可结果呢?换来的是您变本加厉的偏心。连我坐月子的钱,您都要拿去补贴他们!”
语桐抬起头,声音颤抖:“补贴……我们?”
“不然呢?”我看着婆婆,“您为什么非要我把套餐给语桐?真是为了兄弟和睦?还是因为您私下给了高飞钱,手头紧了,想用我的钱来填这个窟窿,顺便做个人情?”
婆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个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其实我早就怀疑。
高飞失业三个月,房贷车贷怎么还的?
语桐没工作,两人靠什么生活?
婆婆的退休金就那么点,不可能全贴给他们。
唯一的解释是,婆婆动了我们的钱。
“妈,是不是真的?”高扬的声音在抖,“您拿我们的钱给高飞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语桐抓住她的胳膊:“妈……您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口,语桐的两个闺蜜面面相觑,悄悄退了出去。
这种家丑,外人确实不该在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五个。
不,还有林经理,但她很识趣地退到角落,假装看文件。
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婆婆坐回椅子上,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抖,传出压抑的哭声。
高扬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您实话实说,到底拿了多少钱给高飞?”
婆婆哭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三……三万。他说要还信用卡,不然影响征信……我手里只有一万,就……就从你们给我的生活费里拿了兩万……”
“什么时候的事?”高扬问。
“上个月。”婆婆不敢看他,“我想着,等语桐用了月子套餐,省下的钱再补回去……我不知道智慧会退款……”
“所以您转走智慧的套餐,不是为了语桐,是为了填您挪用的窟窿?”高扬的声音很冷。
婆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也是没办法……高飞一直求我……我是他妈,我能怎么办……”
语桐松开婆婆的手,表情从震惊到失望。
“所以,您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只是拿嫂子的钱,做顺水人情?”
“语桐,妈是真心疼你的……”婆婆想去拉她,被她躲开了。
“够了。”语桐站起来,脸上还有泪痕,眼神却冷了,“你们谢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了。我回家。”
她拿起包要走,我开口:“语桐。”
她停下,没回头。
“今天的事,对不起让你难堪了。”我说,“但你也该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婆婆对你的好,是有代价的。”
语桐的肩膀颤了颤,推门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婆婆还在哭,高扬蹲在她面前,低着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
突然觉得很累。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婆婆失去了儿媳的信任,高扬失去了对母亲的滤镜。
而我,失去了对这个家最后的期待。
林经理轻轻走过来:“苏女士,王女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谈。”
她离开后,我坐到婆婆对面。
“妈,那三万块,您打算怎么还?”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会还的。从退休金里省,每个月还你们一点……”
“不用了。”高扬突然开口,“那三万,就当是我给高飞的。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妈,您也不许再拿我们的钱补贴他。”
婆婆看着他,嘴唇颤抖:“高扬,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也该自立了。”高扬站起来,“他三十五岁了,不是孩子。妈,您再这样惯着他,是害他。”
婆婆说不出话,只是哭。
高扬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智慧,我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婆婆叫住我们:“智慧……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的道歉我收下了。”我说,“但原谅,需要时间。”
我们离开了月子中心。
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上车后,高扬没有马上启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抖动。
我伸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想哭就哭吧。”我说。
他摇头,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厉害。
“智慧,以后我们家,真的只剩我们三个了。”
“三个就够了。”我摸着小腹,“我们的小家,我们自己守护。”
车子驶入街道,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月子中心的小楼越来越远。
那场关于六万块钱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但生活的战争,永远都在继续。
08
回家后的几天,家里异常安静。
高扬照常上班,但话少了很多。
我每天数胎动,整理婴儿用品,尽量让自己忙起来。
婆婆没再打电话来。
语桐也没联系。
整个谢家,像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周三下午,我收到了婆婆的短信。
很长的一段:“智慧,妈知道错了。那三万块钱我取出来了,放在你们家门口的牛奶箱里。密码是你生日。套餐的事,是妈糊涂,没尊重你。你马上要生了,别生气,好好养身体。妈这段时间不去打扰你们了,等你生了再去看你和孩子。”
我看完,没有回。
高扬下班后,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去牛奶箱里拿回一个信封,里面是三沓现金。
“妈真的还了。”他声音复杂。
“嗯。”我把钱收好,“高飞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高扬坐在沙发上,“妈要面子,不会跟他说这些。”
“那语桐呢?”
高扬沉默了一会儿:“她跟高飞吵架了,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她觉得丢人,也觉得被妈骗了。”高扬苦笑,“其实妈对她确实比对你好,但这次的事,让她看清了背后的算计。”
我没说话。
语桐的感受,我不太在意。
说到底,她也是既得利益者,只是这次没得逞而已。
周末,高扬提议去看看他妈。
“毕竟是我妈,现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点头:“你去吧,我不去。”
高扬理解我的决定,一个人去了。
他回来后,神情有些疲惫。
“妈瘦了,精神也不好。”他说,“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们多不容易。”
“打感情牌?”我问。
高扬摇头:“不是,就是……真的后悔了。她说她一直觉得高飞没出息,需要多帮衬,没想到伤了你,也伤了我。”
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呢?”
“然后她问,等孩子生了,能不能让她来照顾你坐月子。”高扬看着我,“我说要看你的意思。”
我沉默。
平心而论,婆婆照顾月子,我不放心。
且不说之前的矛盾,就是观念差异,也够受的。
但完全拒绝,又显得太绝情。
“再说吧。”我说,“现在离生还有两个月,到时候看情况。”
高扬握住我的手:“智慧,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给这个家机会。”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有些裂痕,就算修补了,痕迹也永远在。
孕八月时,我去做了最后一次大产检。
宝宝一切都好,已经头位入盆,随时可能发动。
我和高扬把待产包准备好,放在门口。
每天睡前都要检查一遍,怕遗漏什么。
某个晚上,高扬突然说:“智慧,我想换工作。”
“为什么?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吗?”
“我想多挣点钱。”他看着我,“这次的事让我明白,钱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有钱,妈也许就不会动你的月子钱,高飞也不会总来借钱。”
我摸摸他的脸:“高扬,钱是挣不完的。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但我还是想试试。有家猎头公司找我,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就是经常要出差。”
我犹豫了。
高收入意味着高付出,孩子还小,我需要他。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不着急。”高扬亲了亲我的额头,“反正还有时间。”
临产前一周,语桐突然来了。
她一个人,提着果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嫂子,我能进来吗?”
我让她进门,给她倒了水。
语桐比以前清瘦了些,眼神也沉稳了。
“我跟高飞和好了。”她坐下后说,“但也说清楚了,以后他的事他自己负责,我不会再让妈补贴,也不会找你们借钱。”
我有些意外:“你想通了?”
“想通了。”语桐苦笑,“那天在月子中心,我真的很难堪。但后来想想,我也是活该。明明知道不对劲,还抱着侥幸心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嫂子,对不起。”语桐看着我,“我以前……确实有点嫉妒你。你工作好,大哥对你好,妈虽然偏向我,但心里其实是觉得我不如你。”
这个坦白让我意外。
“语桐,你不用跟我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报名了成人自考,准备考会计证。以后找个工作,靠自己。”
我真心地笑了:“那很好。”
“孩子快生了吧?”她看向我的肚子。
“嗯,下周预产期。”
“到时候告诉我,我来医院看你。”语桐站起来,“嫂子,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我送她到门口:“好。”
关上门,我心里轻松了些。
语桐的转变,是这场风波里唯一的亮色。
至少有人,真的成长了。
预产期前一天,我开始阵痛。
高扬手忙脚乱地送我去医院,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婆婆打电话来,高扬简单说了情况。
“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妈您别急,到了告诉您。”
到医院后,检查已经开了两指。
我被推进待产室,高扬在外面等。
阵痛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
我咬着牙,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和高扬的婚礼,第一次看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挑选月子中心,婆婆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月子中心前台的尴尬……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在疼痛中翻涌。
但最后,都沉淀下来。
因为我听见护士说:“开了十指了,进产房!”
我要当妈妈了。
这个念头,盖过了一切。
09
生产比想象中顺利。
两个小时后,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响亮,有力,像宣告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护士抱给我看:“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所有的疼痛都值得了。
推出产房时,高扬第一个冲过来。
他眼睛红红的,握住我的手:“辛苦了,老婆。”
然后才去看孩子,笑得像个傻子。
“像你,鼻子像你。”他反复说。
婆婆和语桐也来了,站在旁边。
婆婆想抱孩子,又不敢,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妈,您抱抱吧。”我说。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眼眶瞬间湿了。
“好,真好……”她喃喃地说,“智慧,谢谢你。”
这句话,比任何道歉都真诚。
住院的三天,婆婆每天送饭来。
炖汤,煮粥,都是清淡滋补的。
她不再说“我们那会儿怎样怎样”,只是默默照顾我。
高扬请了陪产假,整天围着我转。
语桐也来了两次,带了婴儿衣服和小玩具。
“我自己买的,没花妈的钱。”她小声说。
我笑了:“谢谢。”
出院那天,月子中心的车来接。
是的,我们重新订了月子中心。
还是“悦心”,还是那个套餐。
高扬坚持的,说不能让我留遗憾。
上车前,婆婆拉着我的手:“智慧,妈之前糊涂,对不起你。你好好坐月子,养好身体。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我点点头:“妈,您也保重身体。”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婆婆还站在路边。
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
高扬握紧我的手:“都过去了。”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轻声说:“嗯,都过去了。”
月子中心的环境和之前一样好。
阳光房,桂花香,安静舒适。
月嫂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经验丰富,人也温和。
她帮我按摩,指导我哺乳,照顾得无微不至。
高扬每天下班都来,抱着儿子不肯撒手。
“他今天笑了,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但真的笑了!”
“他拉了好多,黄金便便,阿姨说很正常。”
“他好像认识我了,我一抱就不哭。”
他每天都有新发现,兴奋得像孩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父子,心里满是平静。
产后第七天,婆婆来看我。
她提着一大袋东西,都是宝宝用的。
“这是我亲手做的尿布,纯棉的,比纸尿裤透气。”
“这是小衣服,我洗了好几遍,晒得软软的。”
她一件件拿出来,语气小心。
“妈,您坐。”我给她倒了水。
婆婆坐下,看着婴儿床里的孙子,眼里都是温柔。
“智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犹豫着开口。
“您说。”
“等出了月子,你能不能……每周带孩子回家吃顿饭?”婆婆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但……我想多看看孙子。”
我想了想:“可以,但高扬必须在场。”
“好好好,一定。”婆婆连连点头,“还有,我以后不会干涉你们的教育,也不会乱给孩子吃东西。你们说了算。”
这个承诺,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点头:“谢谢妈。”
婆婆的眼圈又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智慧,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不打扰我休息。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身抱了抱我。
很轻的拥抱,却让我心里一暖。
月子里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喂奶,休息,做产后康复。
身体一天天恢复,心情也一天天明朗。
语桐偶尔发信息来,说她在上培训课,很充实。
高飞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虽然辛苦,但稳定。
高扬最后还是接了那份高薪工作,但谈好了尽量减少出差。
生活,似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出月子前一天,高扬来接我。
他收拾东西,我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转悠。
这一个月,我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心里的疙瘩,慢慢解开了。
“智慧,回家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高扬问。
“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我说。
“就这个?太简单了吧。”
“就这个。”我笑,“简单,但温暖。”
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高扬开着车,突然说:“智慧,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那么坚决地退款。”他看着前方,“如果不是你坚持,妈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问题,高飞可能永远长不大,语桐可能永远活在虚假的优待里。”
我转头看他:“那你呢?”
“我?”高扬笑了,“我也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底线,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一个丈夫和父亲该做的。”
我握住他的手。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我们楼下。
家到了。
这个曾经充满矛盾和算计的地方,现在又充满了希望。
我们抱着儿子上楼,开门。
阳光洒满客厅,一切都干净明亮。
高扬去做饭,我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信息:“智慧,明天周末,我买了菜,你们回家吃饭吧。要是不方便,我送去也行。你们决定。”
我回复:“我们回去吃。妈,您少做点菜,别累着。”
婆婆秒回:“好好好,不累不累。我高兴。”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桂花开了,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
儿子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宝贝,欢迎回家。”
“这是一个有瑕疵但依然温暖的家。”
“妈妈会保护你,也会教会你,如何去爱,如何去原谅。”
10
儿子满百天时,我们在家里办了小小的庆祝宴。
只请了最亲的家人:婆婆,高飞和语桐,还有我母亲。
婆婆一大早就来了,带着自己做的红鸡蛋和长寿面。
“百天要滚灾,红鸡蛋滚滚,灾病都滚走。”她小心地给孙子滚鸡蛋,嘴里念念有词。
语桐在旁边帮忙,她已经考过了会计证,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嫂子,你看我给小宝买的衣服,可爱吗?”她拿出一件连体衣,上面印着小老虎。
“很可爱,谢谢。”我接过来。
高飞在厨房帮高扬打下手,两个男人笨手笨脚地切菜。
“哥,这个鱼要怎么弄?”
“妈说清蒸,我已经腌好了,等会儿上锅蒸就行。”
“哦哦,那我剥蒜。”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突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个家还剑拔弩张。
现在,竟然能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母亲拉着我的手,小声说:“智慧,你婆婆变了。”
“嗯,是变了。”
“不是变了,是想通了。”母亲轻声说,“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儿女离心。她差点失去你们,现在知道珍惜了。”
吃饭时,婆婆给每个人都夹了菜。
先给我母亲:“亲家母,谢谢你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然后给我:“智慧,多吃点,你喂奶辛苦。”
再给语桐:“语桐也是,上班累了,补补。”
最后才给高飞和高扬。
这种细微的变化,大家都感觉到了。
高飞端着碗,突然说:“嫂子,对不起。”
我们都看向他。
他低着头:“以前我总找哥借钱,还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自己挣钱了,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欠你们的钱,我会慢慢还。”
高扬拍拍他的肩:“不急,先把日子过好。”
“要还的。”高飞很坚持,“妈都跟我说了。我以前太不懂事,让家里闹成这样。”
婆婆眼睛红了:“好了好了,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饭后,我们一起切了蛋糕。
儿子被抱在中间,懵懂地看着蜡烛。
“祝小宝健康快乐,平安长大!”大家齐声说。
那一刻,我按下快门。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希望。
晚上,客人都走了。
我和高扬收拾屋子,儿子在婴儿床里睡着了。
“今天开心吗?”高扬问。
“开心。”我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高扬,你说妈是真的改变了吗?”
高扬想了想:“是真的,但也是被迫的。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强硬,她可能永远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那你怪我吗?当时那么不留情面。”
“不怪。”高扬抱住我,“我后来想明白了,家人之间也要有界限。没有界限的爱,其实是伤害。”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块温润的玉。
“高扬,我明天要去上班了。”
“这么早?不再休息一段时间?”
“不了,出版社那边催了。”我笑着说,“而且我想回去工作。除了是妈妈,我还是我自己。”
高扬亲了亲我的额头:“好,我支持你。妈说她可以白天来帮忙带孩子。”
“我跟妈说好了,每周一三五她来,二四我送孩子去托婴中心。”我说,“这样她不会太累,孩子也能接触不同环境。”
“你想得真周到。”
“都是跟生活学的。”我轻声说。
生活教会我,爱需要付出,也需要界限。
宽容需要度量,也需要原则。
家庭不是谁必须牺牲,而是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平衡。
第二天,我重返职场。
同事们都很热情,说我气色好多了。
主编给我安排了相对轻松的工作,让我慢慢适应。
中午休息时,我打开手机看家里的监控。
婆婆正在给儿子喂奶,动作熟练温柔。
她一边喂一边哼着儿歌,是那种很老的调子。
儿子睁大眼睛看她,小手一晃一晃的。
画面很温馨。
我关掉监控,开始工作。
下午,婆婆发来信息:“智慧,小宝今天笑了三次,特别可爱。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
我回复:“辛苦妈了。晚上我买菜回去。”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菜。
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
“你怎么还做饭?不是说等我回来做吗?”我问。
“不累,简单的几个菜。”婆婆擦擦手,“你快洗手吃饭,高扬说今晚加班,晚点回来。”
我们坐下来吃饭,儿子在摇椅里自己玩。
“妈,今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跟小宝在一起,我开心。”婆婆给我夹菜,“倒是你,刚上班,累不累?”
“不累,工作挺顺心的。”
婆婆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智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那个老房子,租客下个月不续租了。我想……把它卖了。”婆婆看着我,“钱分成三份,一份我自己留着养老,一份给高飞他们付个首付,让他们搬出去住。还有一份……给你们。”
我愣住了:“妈,不用……”
“要的。”婆婆很坚持,“以前我偏心,亏待了你们。这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补偿。而且高飞也该独立了,不能总跟我住一起。”
我想了想:“那高飞他们同意吗?”
“同意,语桐早就想搬出去了。”婆婆叹气,“她说得对,结婚了就该有自己的家。我以前总觉得把他们拴在身边是为他们好,其实是自私。”
我看着婆婆,发现她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些驼。
但眼神清澈,不再有从前那种固执的浑浊。
“妈,钱您自己决定。给我们那份,我们帮您存着,以后您需要用钱,随时拿回去。”
“不,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婆婆笑了,“我想好了,以后我就在你们小区租个小房子,离你们近,方便照顾小宝,又不打扰你们生活。”
这个安排,确实周到。
“那高飞他们呢?”
“他们看中了郊区的一个小两居,首付刚好够。”婆婆说,“语桐说上班远点没关系,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家。”
我点点头:“这样挺好。”
吃完饭,婆婆要回去。
我送她到楼下,她突然转身抱了抱我。
“智慧,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伤了你的心。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妈,都过去了。”我拍拍她的背,“以后我们好好过。”
她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但脚步轻快,不再沉重。
我转身上楼,儿子在哭。
赶紧跑上去,原来是尿了。
换尿布,喂奶,拍嗝。
一套流程下来,儿子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他,心里满满的。
手机震动,是高扬发来的信息:“加班结束了,现在回家。给你们带了宵夜。”
我回复:“好,路上小心。”
然后起身,去热婆婆留下的汤。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我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愤怒又无助的自己。
想起月子中心前台的尴尬,会议室的争吵,医院的阵痛。
所有的波折,所有的眼泪。
最后都沉淀成现在这份平静的温暖。
家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
它有偏心,有算计,有私心。
但也有包容,有成长,有原谅。
重要的是,经历过风雨后,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并且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相爱。
门铃响了,高扬回来了。
我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宵夜,笑容温暖。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儿子在房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个夜晚,很平常。
但平常里,藏着最珍贵的幸福。
那就是:我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这个家的,最合适的距离,和最温暖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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