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运生

广州的风,终究是凉了下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与温柔,悄悄漫过暨南大学校园的林荫道,拂过明湖的水面,漾起一层层细密的涟漪。明湖不大,却承载了一代代学子的记忆,水波潋滟处,倒映着历史的影子。当年,汪国真的诗情在这湖畔抽枝展叶,像初春的新柳在微风里试探着平仄的韵律。而我此刻临水独立,心中忆起的却是另一位与暨大结过一面之缘的诗人——余光中。

2011年12月10日的夜晚,余光中先生在暨南大学有一场讲座,我恰好负责接待。彼时他已83岁,白发如雪,步履从容,眉宇间仍存着少年的清癯与学者的睿智。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外罩一件墨绿色外套,缓步走上讲台,微笑着说:“今天虽然很冷,但你们的热情让我感受到了冬日里的春天。”话音不高,却如暖流般融化了现场的拘谨。

那场讲座的主题是《旅行与人生》。余光中先生从“旅游”与“旅行”的细微差别谈起,他说,“旅游”是sightseeing,是观光的消费;而“旅行”是traveling,是带着灵魂的远行。他笑言唐僧是中国最早的“留学生”,孙悟空是他意志的化身,猪八戒是他感性的肉身。风趣的比喻,引得满堂笑声,也让人在笑中品味出文化的深意。他谈起各国的钞票,说“铜臭里也有玫瑰的芬芳”——印度的甘地、澳大利亚的牛仔,每一张纸币都是一页文化的缩影。他说话时不疾不徐,中西典故信手拈来,仿佛一位智慧的向导,带我们穿越时间与空间的疆域。

而我记忆最深的,是讲座结束后的一幕。那天来的学生太多,会场挤得水泄不通,门外还守着许多未能入场的年轻人。余先生知道后,执意要出去见他们。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眼里闪着动容的光。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明扼要地重复了讲座的要点,鼓励大家多出门旅行,去体验世界的广阔与文化的深厚。他说:“旅行会改变人的气质,让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长远。”那一刻,他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文学巨匠,而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寒夜里为年轻的心灵点燃一盏温暖的灯。

在接待他的短暂时光里,我们有过一些交流。提到《乡愁》,他说:“那首诗写的是我个人的经历,但也是许多中国人的共同情感。”我问他是否还记得第一次回大陆时的感受,他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像是走过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是旧的山水,醒来却是新的天地。”我问他如何看待“中国人”这个身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以身为中国人自豪,更以能使用中文为幸。中华文化是一个很大的圆,中文就是它的半径,半径有多长,文化就能走多远。”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认同,一种历经漂泊而愈发深沉的情感。

余光中先生的精神世界从未离开中华文化的母体,他曾在《当我死时》中写道:“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这哪里是一个游子的哀鸣?分明是一个文化赤子最炽热的归根之愿。他反对教科书中删除文言文,认为那是剥夺下一代的文化继承权;他警惕“译文体”对中文的侵蚀,呼吁珍爱母语的纯洁与美感。他对中华文化的坚守,不是封闭的怀旧,而是开放的传承——他要用中文的半径,画出更辽阔的文化之圆。

那晚,余先生留下了离别赠言:“祝大家做一名成功的旅行者。”如今想来,这句话别有深意。他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文化旅行?他行走在世界之间,却始终心系中华;他穿梭于古今之中,却从未迷失方向。他的旅行,不仅是空间的迁徙,更是精神的求索、文化的朝圣。他在《欢呼哈雷》中写道:“但我的国家,依然是五岳向上。一切江河依然是滚滚向东。”这信念,如星火不灭,如江河长流。

风又起,明湖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历史的回音。湖畔的年轻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的笑声清脆而明亮。我想,余先生若在,定会欣慰——文化的血脉,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他曾说:“乡愁是一道长长的桥梁,你来这头,我去那头。”如今,这座桥梁正在无数人的心中搭建,跨越海峡,连接古今,通向一个共同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