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井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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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池擢素图》 吴炳(南宋) 故宫博物院藏

柳阴下,一阵微风从湖的南边吹来,融着淡淡的花香,令我身体一下子清凉了不少。

我视线离开鱼漂,扭头朝湖东南角望了一眼。那里有一处莲池,紧挨着大湖的进水口,一湾清澈的小溪从山上的松林里摇曳而来,泠泠注入湖中。

大片的荷花开得正盛,田田的叶子挨挨挤挤盖满水面,映在水里的影子朦朦胧胧的,融出一片红绿交叠的景象,让人想起印象画派的作品。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漾过几道轻浅的涟漪,勾起我对童年荷花鲤鱼年画的回忆。

我问巡湖人老陈:“为什么没人在那里钓鱼?”他说:“荷叶挨在一起,没地方下钩。莲池边上的水面又太远,一般的竿子够不到,容易挂钩。我也没看到那里有大鱼。”

我一听这话,反而来了兴致,对老陈说:“这么美丽的地方怎么能没有大鱼呢,没准就藏在荷花下面。”说完,便挺着长竿朝莲池走了过去。

老陈说:“湖里已七八天没人钓到大鱼了,再说,‘好汉难钓午间鱼’嘛!”他劝了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便回楼头小屋里躲凉快去了。

我选了一个恰当的位置,张开双臂,奋力一甩,“嗖”的一声,钓钩稳稳落入水中。这一方净水,只有两三平方米大小,三面围着荷花,另一面连着空荡的湖面。鱼儿漂浮在中央,只露出一个红红的头,像一个刚出水面的小荷尖尖儿。

四野空茫,我一个人在荷花池岸旁垂钓。

我将鱼竿架在几个青青的莲蓬上,俯下身子,透过浓密的莲叶,深深凝望着这方净水。此际,一切多余的东西都被屏蔽了,心灵的幽光缓缓放出,聚拢在莲池和其中生灵的形姿上。

三三两两的小鱼儿从莲叶下游出来,自由嬉戏。一只翠鸟被它们吸引,飘然飞来,像一块翡翠。它落在莲蓬上,晶亮的目光紧紧盯着水里的鱼儿,瞅准了机会,“咚”的一声扎进水里,还没等我眨过眼来,它已叼着一条小鱼稳稳落回原处,整理一下羽翼,便鸣叫着朝西边那片芦苇疾飞而去。

一开始,翠鸟对我这个闯入莲池的不速之客还有几分警觉。渐渐它明白,我钓我的大鱼,它捉它的小鱼,相安无事。黄苇鳽和夜鹭可不这么想。它们被我的甩竿惊起。黄苇鳽胆小,再也没回来。夜鹭似乎有些不甘,不停在周围盘旋,最后落在南边的一段花墙上,望着幽深的湖水发呆。

有一只野鸭倏然落到离鱼漂两三米远的水面上,“嘎嘎”叫了几声,莲池深处随即传来小鸭子娇嫩的回应声,它便找了个缝隙钻进了莲池。老鹰在天空盘旋,凌厉的羽翅一次次切割着太阳射下的光线。影子掠过竿头这方净水,四周一片沉寂。

鱼漂旁边有一朵荷花,像一张灿烂的笑脸,仰望着炫目的太阳。几只蜜蜂在荷花硕大的花盘上飞飞落落,不怎么在乎我的存在。竿子偶尔碰到花朵,它们便“嗡”的一声飞起来,在眼前划过,看不出是逃逸,还是想要反击。

蝴蝶不属于这个莲池,只是一个过客,摇曳飘忽。它们从湖心亭那边飞来,路过荷花时,节奏舒缓,落还是不落,似乎有些犹疑,最终还是飞向了草坪上的那片野花。

水上的世界丰富多彩、变化多姿;水下的世界我只能根据鱼漂的变化去判断和想象。我猜想,鱼儿们应该看到了我和我的工具,它们有些警觉,往往出来晃一下,又摇曳着大尾巴回去了。它们嗅到了钓饵的奇异香味,抑制不住好奇和欲望的冲动,慢慢靠近,用宽厚的唇触碰一下,品了一下滋味,不舍又胆怯。一次次地试探,又一次次地隐忍。

大鱼上钩和蜻蜓有关。

蜻蜓一直围着我的竿梢飞舞盘旋。恼人的是,荷花它不落,苇草它不落,偏偏喜欢往我的鱼漂上落。它一落在上面,鱼漂便被压下去一两目。蜻蜓起起落落,鱼漂沉浮不定,左右摇摆,与鱼儿咬钩频率交错,扰乱我的视听,弄得我不知所措。几番误打误撞、草率行事,惊飞了蜻蜓,也吓跑了鱼儿,弦丝游荡半空,像我散乱的心绪。

一只大蜻蜓压下来,同时鱼漂忽地一下全部没入水里。刹那间,我隐约听到水底的钓钩“啪”地响了一下,掌心有些发麻,似乎有一股电流从水底涌出,顺着钓线传遍周身。钓钩带着弦丝迅速下沉。我在岸上晃了一下,差点失手丢竿。

“大鱼,大鱼!”我一阵惊喜,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赶忙拉紧鱼竿,绷住劲,大喊“老陈”。楼头孤寂,水面寥廓,只有古松上的蝉在一个劲“知了、知了”地叫。

孤立无援,我只好一个人和这条大鱼周旋。我随着鱼的节奏,围绕莲池,来回移动左右盘旋。对抗、冲撞、拉扯、收放,时疾时徐、时重时轻。它一会儿猛潜湖底,如兔走蛇惊;一会儿冲向湖心,如野马狂奔;一会儿伫立不动,如老僧打坐……

经过一番剧烈搏斗,汗水湿透了衣襟,鱼也没了力气,一如大浪偃息,剧烈的运动进入了平衡与和谐。

我知道,这么大的鱼,提是无法提上来的,时间久了,等它缓过劲来,还可能脱钩。正在这时,有两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远远经过,我赶紧大声招呼,请她们帮忙去喊老陈。一个小姑娘朝湖里看了一眼,主动伸出援手:“干吗喊他,我就行!”

果然,经过几次努力,她帮我把这条大鱼抄进网里,又弓着身子,奋力端到岸上。抄网的杆子被大鱼压得弯成了弧形,像她的同伴笑弯了的腰。

“放了它吧!”她的同伴突然收敛了笑容,轻声说。

我的心微微震颤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样,哑然不知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