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滤嘴被咬得扁扁的,浸着黄渍。

这是我守着电话的第三个钟头。

窗外天色从蟹壳青变成鸽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儿女的声音还在耳膜上震——妈,您不能这么糊涂!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表。

表带已经磨得发亮,是老陈走前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他说,雪梅啊,时间往前走,人也要往前走。

可往哪儿走呢?

梁振国的声音温温的,像隔夜的茶:“就试一周,不行我送您回去。”

我收拾行李时,手有些抖。

毛衣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那栋小二楼在暮色里静默着,窗玻璃反着光,像一只只眼睛。

我拖着箱子踏进院门时,忽然想起老陈常说的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生啊,关键的步子就那两三步。

走对了,是福气。

走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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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园的塑胶跑道还沾着晨露。

我数到第一千三百步时,鞋带松了。

弯腰的工夫,一双黑色布鞋停在眼前。

鞋帮洗得发白,鞋底纹路磨平了大半。

“沈老师,晨练呢?”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直起身,梁振国站在三步开外。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

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隐约看见里面两根油条。

“梁师傅。”我点点头,重新系鞋带。

“您一个人?”

“惯了。”

“我也是。”

他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斜斜地盖住我的脚尖。

“秀梅走了四年零三个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数自己掌心的纹路。

我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

老陈的墓在西山,我每月去一次。

带一包荷花牌香烟,他生前就爱这个味儿。

点上,插在墓碑前的土里。

看青烟一缕缕散在风里,像没说完的话。

“听说您女儿在外地?”

梁振国又问。

塑料袋在他手里窸窣响。

“上海。”

“我儿子也是。”

他顿了顿,“一年回不来两次。”

早市那边传来喇叭声,卖豆浆的在吆喝。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腻香,混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涩味。

我们并排往公园外走。

影子一前一后,总差着半步。

“您中午怎么吃?”

他问。

“下碗面。”

他笑了,眼角皱纹堆得很深。

“要不……一块儿?”

我没接话。

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红色塑料袋晃啊晃的,消失在梧桐树后头。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六点四十七分。

老陈要是还在,该催我回家吃早饭了。

他说,胃要养,一顿都不能落下。

厨房窗台上的薄荷枯了一半。

我浇水时,看见对面楼栋三层的阳台。

梁振国站在那儿,正往晾衣绳上挂一件蓝格子衬衫。

动作很慢,很仔细。

先抖开,再抚平领子,最后才夹上夹子。

那件衬衫在风里荡着,空荡荡的。

02

周六的菜场比平日吵三倍。

鱼贩子刮鳞的唰唰声,肉摊斩骨的咚咚声。

我挑了一斤肋排,打算炖汤。

“沈老师!”

声音从水产区那边传过来。

梁振国挽着袖子,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这鲫鱼肚子都软了,便宜两块。”

摊主不情愿地嘟囔,还是给他装了袋。

他走过来时,手里除了鱼,还有一把小葱。

“巧了。”他说。

“您儿子回来?”

“不回来。”

他答得很快,“就我自己。”

排骨在塑料袋里渗出血水,滴在我鞋面上。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我愣了下。

“我炖鱼有一手,秀梅以前最爱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鱼鳃一张一合。

“不了,谢谢。”

“那改天。”

他没再坚持。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菜场。

阳光很白,晒得柏油路泛起油光。

他的影子又一次盖住我的脚尖。

“下周六,孩子们都回来。”

他忽然说,“冠宇说带女朋友来。”

我儿子陈冠宇上个月提过,要带姑娘见家长。

“您也来吧。”

梁振国停下脚步,“就当……两家人聚聚。”

风把他夹克拉链吹得哗啦响。

我想起老陈走后的第一个中秋。

女儿从上海赶回来,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

电视开着,春晚重播嘻嘻哈哈。

我们沉默地夹菜,咀嚼,吞咽。

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好。”

我说。

餐厅订在城东的老字号。

包厢里挂着牡丹图,花瓣金灿灿的。

我到时,梁振国已经在了。

他换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沈老师坐。”

他起身拉椅子。

儿子冠宇和女朋友小雅挨着坐。

姑娘很文静,一直低头转茶杯。

女儿紫嫣从上海赶回来,风尘仆仆。

她脱外套时,眉头皱着。

“妈,您怎么穿这件?”

我低头看身上驼色开衫。

“去年那件羊绒的更好。”

紫嫣说着,给我夹了块白切鸡。

梁振国举起酒杯。

“今天高兴,两家人难得聚齐。”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

冠宇敬酒时,手有点抖。

小雅小声提醒他袖口沾了酱汁。

菜一道道上,话却越来越少。

紫嫣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冠宇和小雅低声说着什么。

梁振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沈老师。”

他忽然开口。

包厢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有件事,我琢磨好些日子了。”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颜色很淡。

“咱们都是一个人,住得也不远。”

“我是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要不,搭伙过日子吧。”

“彼此有个照应。”

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

紫嫣的,还是冠宇的?

我分不清。

只看见梁振国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

像在等一道算术题的答案。

窗外的霓虹灯忽然亮起来。

红绿绿的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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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出租车里,紫嫣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窗外,侧脸绷得很紧。

冠宇送我上楼,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

他开口,又闭上。

楼道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梁叔人是不错。”

他终于说,“可这事……太突然了。”

灯又亮起来。

他眼里有血丝。

“您再想想,啊?”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

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

梁振国的短信:“今天唐突了,您别介意。”

我没回。

浴室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小半。

眼角的皱纹像蜘蛛网。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老陈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雪梅啊,找个人说说话也好。

我甩甩头,水珠溅到镜面上。

那一夜没睡踏实。

梦见老陈坐在沙发上抽烟。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就是不落。

早上六点,手机又震。

紫嫣的电话。

“妈,您千万别冲动。”

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梁叔家什么情况您了解吗?”

“他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为什么?”

“还有,他老伴怎么走的?”

“这些您都清楚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干。

“就是搭个伙……”

“搭伙?”

紫嫣声音高了八度。

“搭着搭着,房子搭进去了怎么办?”

“您那套老房子,多少人盯着呢。”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掌心黏糊糊的。

七点半,梁振国的电话来了。

“沈老师,早上好。”

他的声音很温和,“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熬了小米粥,要不给您送点?”

“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要是为难,就当我没提过。”

背景里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重复了这句话。

下午去邮局取包裹。

路上碰见老友苏桂平。

她拉着我在树荫下说话。

“听说梁振国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

苏桂平压低声音:“他那侄子,前阵子惹事了。”

“什么事?”

“好像欠了赌债,跑路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你多留个心眼。”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梁振国站在报亭前。

他手里拿着份晚报,看得认真。

抬头看见我,笑了。

“刚散步回来?”

“嗯。”

“明天天气好,去西山走走?”

他语气很自然,“听说您常去。”

我心脏猛地一跳。

“您怎么知道?”

“冠宇提过一句。”

他叠起报纸,“老陈葬在那儿吧?”

风忽然大了,吹得报纸哗啦啦响。

他递过来一袋糖炒栗子。

“刚买的,还热乎。”

油纸包散发着焦甜香气。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明天九点,小区门口见?”

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烫着我的掌心。

“……好。”

04

紫嫣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来。

“妈,我查了。”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梁振国退休前在物资局,副科级。”

“他儿子梁志伟在广州,做外贸。”

“去年离婚了,孩子跟了女方。”

电话里有翻纸页的唰唰声。

“还有,他老伴赵秀梅是心梗走的。”

“从发病到去世,就四个小时。”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不查,您就糊里糊涂往火坑里跳?”

紫嫣的呼吸声很重。

“他为什么急着找老伴?”

“儿子不在身边,自己年纪大了。”

“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分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天亮时下了点小雨。

窗玻璃上挂着水珠,一颗颗往下滑。

我数到第十七颗时,电话响了。

梁振国的声音带着笑意。

“雨不大,西山空气正好。”

“要不……改天?”

我试探着问。

“我都准备好了。”

他说,“便当,水,还有伞。”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孩子怕被拒绝。

九点十分,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他。

他穿了件深蓝色雨衣,手里还拿着一件。

“给您的。”

雨衣叠得方正正,接缝处压得笔直。

出租车里,他一直望着窗外。

雨刷器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秀梅喜欢下雨天。”

他忽然说。

我转过头。

他的侧脸在车窗上,模糊成一团影子。

“她说雨声像炒豆子,听着安心。”

“她走那天,也是小雨。”

“我买菜回来,她就倒在厨房里。”

“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

西山公墓在雨里泛着青灰色。

石碑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牙齿。

老陈的碑在第三排最左边。

照片上的他还在笑,眼角皱成两朵菊花。

我蹲下身,擦了擦照片上的水珠。

梁振国站在三步外,撑着伞。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水花。

“老陈好福气。”

他轻声说,“有您这样念着他。”

下山时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刺得人眯眼。

梁振国收起伞,水珠甩了一地。

他停下脚步。

山道两旁的松树滴着水,嗒,嗒,嗒。

“我那句话是认真的。”

“您一个人,我一个人。”

“凑在一起,至少晚上有盏灯亮着。”

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不图您什么。”

“就图个说话的人。”

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一缕头发翘起来。

我忽然想起老陈最后那段日子。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握着我的手。

手心滚烫,全是汗。

他说,雪梅啊,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让我想想。”

我说了第四遍。

回家后,我把雨衣晾在阳台上。

水珠顺着褶皱往下淌,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夜里又做梦了。

梦见梁振国在厨房炖鱼。

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他转过头,脸忽然变成老陈的。

醒来时凌晨四点。

窗外漆黑一片。

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给梁振国发了条短信:“试住一周,不行我就回来。”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中,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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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家那天是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换洗衣物。

还有一个小布包,放重要证件。

冠宇来送我,脸色不好看。

“妈,您真想好了?”

他帮我拎箱子,手指攥得发白。

“就一周。”

我拍拍他手背,“不行就回来。”

梁振国家住城西,一栋老式小二楼。

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黄了一半。

院门是铁艺的,刷了绿漆,有些地方剥落了。

他早早等在门口。

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

“冠宇也来了。”

他接过箱子,手很稳。

院子不大,种了几株月季。

花开得蔫蔫的,花瓣边缘卷曲着。

客厅铺着米色地砖,擦得锃亮。

沙发上盖着白色钩花罩子,边角有些发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您住这间。”

梁振国推开一楼的客房。

房间朝南,窗明几净。

床单是浅蓝色的,折痕清晰。

书桌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空着。

“秀梅以前住这间。”

他说,“后来腿脚不好,才搬到楼下。”

我放行李的手顿了顿。

衣柜里还挂着几个空衣架,轻轻晃动。

午饭是四菜一汤。

梁振国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锅铲翻炒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

他端菜出来时,额角有细密的汗。

“不知道您口味,做得清淡些。”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蒸鲈鱼,凉拌黄瓜。

汤是紫菜蛋花汤,飘着几滴香油。

“好吃吗?”

他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

下午他带我看房子。

二楼是他的卧室和书房。

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大多是政治、历史类书籍。

书桌很整洁,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我平时练练字。”

他抽出一张宣纸,上面写着“淡泊明志”。

墨迹已经干了,笔画很稳。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长得肥嘟嘟的。

“秀梅养的。”

他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叶子,“四年了。”

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抖。

晚饭后,他泡了两杯茶。

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起起落落。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播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您要是闷,可以看看书。”

他说,“或者,我陪您散步。”

墙上的钟敲了九下。

他起身关电视,动作有些迟缓。

“早点休息。”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夜里要是需要什么,喊一声。”

“我睡得浅。”

客房的门关上后,世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吠,一声,两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墙纸是浅黄色的,有些地方起了泡。

角落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

老陈的脸忽然浮现在黑暗里。

他说,雪梅啊,你还好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

半夜醒来,口渴。

我轻手轻脚开门去厨房。

客厅的夜灯亮着,昏黄一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楼梯拐角,不动了。

过了很久,又慢慢退回去。

二楼的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我靠着冰箱,手心冰凉。

06

第三天早上,梁振国要去老年大学。

他换上了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书法课,十点下课。”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您随意。”

门关上后,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开始收拾带来的衣物。

挂进衣柜时,碰到一个硬纸盒。

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盖着一层薄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下来。

里面是几本相册,还有一些信件。

最上面一张照片,是梁振国和赵秀梅的结婚照。

黑白照片,两人并肩坐着。

赵秀梅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

梁振国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大红花。

照片背面写着:1975年3月8日,永结同心。

我正要放回去,一封信从相册里滑落。

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

收件人是梁振国,寄件人处印着“XX区人民法院”。

封口已经被拆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脑子里响起紫嫣的话:他什么情况您清楚吗?

还有苏桂平的:他侄子惹事了。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我抽出信纸。

抬头是法院的红色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