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陈梦琪拖着加班后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
客厅灯光昏暗,零食包装袋散落茶几,碗盘堆在水槽。
丈夫唐志远背对她,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键盘敲得噼啪响。
陈梦琪沉默地放下包,系上围裙,开始收拾这一地狼藉。
冰冷的水刺着她的手指,腰部的酸胀一阵阵传来。
她知道,这仅仅是这个年关忙碌的开端。
而几个小时后,婆婆肖梅花的一通电话,将把一个她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山一样压在她的肩上。
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个本该是她最亲密战友的人,却只是轻飘飘地投来一句:“做饭而已,能累到哪去?”
那一刻,某种支撑了她多年的东西,悄然碎裂。
她开始无声地准备行装。
当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惊动了丈夫,当大门最终在她身后关上,一场混乱的追逐在年关的街头上演。
追了四条街、气喘吁吁的婆婆肖梅花,在看到路灯下儿媳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时,第一次,心里漫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向来温顺、任劳任怨的媳妇,可能真的要走了。而这个家,似乎从未准备好面对她的离开。
01
窗外的霓虹灯将冰冷的光线切割进客厅,映在唐志远专注的侧脸上。
他戴着耳机,身体随着游戏画面微微晃动,不时发出低低的指令或欢呼。
陈梦琪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脏外套,地板上零星的食物碎渣,以及那满水槽的杯碟碗盘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微弱得几乎被键盘声吞没,更像是在心里完成的。
换上拖鞋,脱下沾了寒气的大衣,她径直走向厨房。
打开灯,橙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一小片狼藉。
晚餐的残羹冷炙已经凝固在盘子上,油腻腻的。
她挽起毛衣袖子,打开热水,挤上洗洁精。
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但腰背的僵硬却愈发明显。
她在公司连续盯了八个小时的报表,眼睛发涩,肩膀沉得像压了石头。
此刻只想瘫倒,可眼前还有这仿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回来了?”唐志远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动静,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嗯。”陈梦琪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吃过了吗?妈晚上打电话来了。”唐志远继续说,鼠标点得飞快。
“在公司吃了点。妈说什么了?”陈梦琪洗着碗,状似随意地问。
“也没啥,就问我们啥时候回去,说家里今年人多,热闹。”
唐志远说完,似乎又全身心投入了战局,没再开口。
陈梦琪也不再问。她习惯了这种交流模式。
她细心擦拭着每一个洗净的盘子,将它们归类放好。
接着是擦拭灶台,清理水槽滤网里的残渣,拖干净厨房地面。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来,开始收拾客厅。
捡起地上的垃圾,将茶几上的杂物归位,把唐志远的外套挂起来。
整个过程,唐志远只是在她需要经过他身后时,稍微往前挪了挪椅子。
所有的疲惫,像深夜涨潮的海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爬上小腿,淹没膝盖。
她终于收拾停当,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丈夫的背影。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是一个她有些陌生的、充满激情的世界。
而她所处的这个现实世界,安静、琐碎、冰冷,且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打理。
“志远,”她轻声开口,“快十二点了,早点休息吧。”
“马上马上,这局关键团战!你先睡。”唐志远的声音带着兴奋的紧绷。
陈梦琪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股疲惫将她彻底包裹。
她起身,走向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将客厅的光亮与嘈杂关在外面。
躺在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垫子,但神经却无法立刻松弛。
她听着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关于年后项目启动的讨论。
她按熄了屏幕,翻了个身。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而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知道,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02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陈梦琪调休了半天。
她原本计划去采购些年货,再好好打扫一下家里。
早上起来时,唐志远还在睡,昨晚不知鏖战到几点。
她轻手轻脚做好简单的早餐,自己吃完,给他那份温在锅里。
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婆婆肖梅花。
陈梦琪心头莫名一紧,接了起来:“妈。”
“梦琪啊,起来了?”肖梅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哎,起来了妈。正准备出去买点东西。”
“先别急着出去,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肖梅花语气严肃起来。
陈梦琪停下动作,坐回沙发:“您说。”
“是这样,今年呢,咱们家族大团聚!你爸那边的叔伯兄弟,我娘家的舅舅姨娘,还有志远他姑他姨,全都要来!”
肖梅花的声音透着一种安排大事的兴奋,“我算了算,起码得十桌人!”
陈梦琪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可是咱家难得的风光场面,不能怠慢了亲戚。”
肖梅花继续说,“我想来想去,这筹备年夜饭的重任,非你莫属。”
“妈……”陈梦琪试图插话。
“你先听我说完!”肖梅花打断她,“你是咱家媳妇,又一向能干。
这回让你操持,正是显你本事、给咱家长脸的好机会!
菜单我都替你想好了,发你微信上了,你照着准备就行。”
话音刚落,微信提示音就响了。
陈梦琪点开,是一张长长的、列得密密麻麻的菜单。
冷盘八样,热炒十二道,大菜四样,汤羹两种,点心水果……
许多菜名后面还跟着小字备注:鱼要现杀清蒸,肉需土猪前腿,丸子必须手打,海鲜务必鲜活……林林总总,要求极其详尽。
“妈,这……这太多了,我一个人怎么可能……”陈梦琪感到一阵眩晕。
“怎么不可能?”肖梅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老一辈,谁不是一个人张罗一大家子十几二十口人的饭?
现在条件好了,有煤气有冰箱,方便多了!
就是得提前准备,费点功夫而已。你是年轻人,怕什么累?”
“不是怕累,妈,我年前公司也特别忙,而且十桌的菜量……”
“忙就挤时间!这可是家族大事,工作能比一家人团圆重要?”
肖梅花语速飞快,“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连日子都跟亲戚们说好了,年初二中午,咱家开席!你可别给我掉链子,丢的可是唐家的人!”
“志远他知道吗?”陈梦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我跟他说过了,他说你肯定行。男人嘛,在外忙事业,这些家里的事,就该我们女人多操心。好了,我这儿还有事,你抓紧啊!”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陈梦琪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屏幕上那张长长的菜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她面前。
锅里的早餐早已凉透。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十桌宴席,近百人的饭菜,婆婆轻描淡写的一句“你操持”。
而她的丈夫,唐志远,他说“你肯定行”。
无尽的委屈和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03
唐志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打着哈欠走出卧室。
看到陈梦琪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眼圈似乎有点红。
“怎么了?没出去?”他挠挠头发,走向厨房找吃的。
“妈刚来电话了。”陈梦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哦,说初二吃饭的事吧?妈跟我说了,热闹热闹挺好。”
唐志远端出凉掉的包子稀饭,放进微波炉加热。
“十桌人的饭菜,妈让我一个人准备。”陈梦琪看着他,慢慢说道。
“那你辛苦点呗。”微波炉“叮”一声,唐志远拿出早饭,坐到餐桌边,“妈不是把菜单都给你了?照着弄就行。”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在讨论天气。
“照着弄?”陈梦琪苦笑,“志远,那不是做几个家常菜。
那是十桌宴席!采购、处理、烹饪、摆盘……我一个人,还要上班,你觉得现实吗?我光是想想那些食材的分量,我就……”
“哎呀,别自己吓自己。”唐志远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不就做顿饭嘛,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打打下手。
实在不行,让妈从老家叫两个亲戚早点过来帮忙也行。”
他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瞟向客厅茶几上的手机。
“这不是打个下手或者叫一两个人帮忙就能解决的事。”
陈梦琪试图让他理解其中的工作量,“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统筹。我最近项目收尾,天天加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唐志远似乎有些不耐烦,拿起手机开始滑动屏幕,“妈把任务交给你,是信任你。
你就克服克服,年前年后忙一阵就过去了。多大点事。”
陈梦琪看着他低头刷手机的侧脸,那些话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她想起去年国庆,婆婆让她准备三桌饭招待客人,她忙了整整两天,累得直不起腰,唐志远只是陪着客人喝酒聊天。
最后收拾残局、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还是她一个人。
他从未真正体会过那背后的琐碎与艰辛。
这时,唐志远的手机响了,是他弟弟肖俊杰。
他立刻接起来,语气变得热情:“俊杰啊!……哦,买车厘子?
给女朋友送年礼?行啊你小子!……哪家店?我知道我知道,离我不远,我现在没事,帮你跑一趟呗!等着啊!”
挂掉电话,他几口扒完早饭,抓起外套和车钥匙。
“俊杰有点事,我出去一趟。午饭你自己解决啊。”
他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换鞋时似乎才又想起陈梦琪,回头补了一句:“那个……宴席的事,你别太焦虑,慢慢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梦琪依然坐在沙发上,阳光移到了她的脚边。
弟弟一个电话,他能立刻放下碗筷,热情主动地去帮忙跑腿。
而妻子面临如此不切实际的巨大压力,他只有轻飘飘的“克服克服”。
那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不是他不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只是那份体贴与关心,她似乎从来不是优先考虑的对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她。
她看着微信上那张长长的菜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或许,真的只能“慢慢来”?一点一点,把自己熬干?
04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焦虑而放缓脚步。
腊月二十八,陈梦琪照常上班。但她的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报表上。
午休时间,她不再和同事闲聊,而是拿出手机,开始列采购清单。
按照菜单,将所需食材、调料、辅料,甚至盛装的碗盘数量都粗略估算。
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远远超出了普通家庭的采购量。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直奔最大的生鲜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拥挤的年货采购人流中穿梭。
冷鲜肉柜前,她仔细挑选着婆婆指定的土猪前腿肉,要求师傅切成大块。
光这一项,就装了满满两大袋,沉甸甸地压在手推车底层。
水产区,为了一条符合要求的活鱼,她和摊主费了不少口舌。
看着在袋子里挣扎的鱼,她有些恍惚。转到蔬菜区,各种蔬菜成捆成堆地拿,很快堆满了另一辆推车。
周围不时有人投来惊讶的目光,或许在猜测这是哪家餐馆的采购。
只有陈梦琪自己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结账时,长长的队伍,刷掉近半个月菜金的金额,以及那需要分两次才能搬上出租车的巨大购物袋,都让她身心俱疲。
回到家,唐志远正在看电视。看到门口堆积如山的袋子,他皱了皱眉。
“怎么买这么多?家里都放不下了。”他上前拎起最重的两个袋子,嘴里抱怨着,“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弄得满地都是。”
陈梦琪没力气解释,默默地开始往厨房搬运、整理。
冰箱瞬间被塞爆,地上也摆满了需要处理的食材。
她系上围裙,开始清洗、分切、腌制。猪肉要改刀,一部分剁成馅料。
鱼要刮鳞去内脏,用调料腌上。各种蔬菜要择洗……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生鲜混杂的气味,水声、刀声不绝于耳。
唐志远进来拿饮料,看着一片狼藉的料理台和水池,眉头皱得更紧。
“这味道……你开窗通通风啊。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拿着饮料快速离开,好像厨房是什么令人不适的地方。
陈梦琪的手一直泡在冷水里,指尖很快冻得通红,有些发麻。
腰一直弯着处理食材,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着眼前仿佛没有尽头的准备工作,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而这,仅仅是第一批食材。
接下来两天,她像个陀螺一样旋转。
利用午休时间跑批发市场买更便宜的干货和调味品。
下班后继续处理新的食材,炸肉丸,卤牛肉,熬制秘制酱料……
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家里几乎变成了临时的食品加工厂。
空气中总是飘着油烟和食物的味道。
唐志远回家的时间似乎更晚了,抱怨却越来越多。
“家里怎么这么乱?客厅都没地方下脚了。”
“这两天就随便吃点面条算了,看你也没空正经做饭。”
“你这弄得到处都是,年都没法过了。”
他看不见她冻伤的手指,看不见她熬夜通红的眼睛,看不见她累得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就能睡着的疲惫。
他只看见了他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他的舒适感受到了影响。
腊月二十九晚上,陈梦琪在炸制最后一批藕合。
油锅滋滋作响,高温让她额前沁出汗珠。
唐志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半成品和待处理的食材,摇了摇头:“你这战线拉得也太长了,我看着都累。”
陈梦琪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不提前准备好,初二那天根本来不及。”
“随你吧。”唐志远走开了,声音从客厅传来,“反正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折腾。”
油锅里,藕合慢慢变得金黄。陈梦琪的眼睛被油烟熏得有点模糊。
她关掉火,把炸好的藕合捞出来沥油。指尖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笊篱边缘,瞬间烫出一个红点,火辣辣地疼。她只是把手放在冷水下冲了冲。
身体的累,是切实的。但心头的冷,比手指的疼痛更尖锐。
这个她付出心血维持的家,此刻让她感觉像个冰冷的工场。
而她,是那个不被理解、孤独运转的机器。
05
除夕终于到了。城市里张灯结彩,鞭炮声在远处零星响起,年味浓郁。
但对于陈梦琪而言,这只是又一个需要高度运转的工作日。
白天,她勉强打起精神,准备了还算丰盛的小家庭年夜饭。
四菜一汤,相比往年简单了不少,但已是她眼下精力的极限。
唐志远看着桌上的菜,撇了撇嘴:“今年就这么几个菜啊?”
陈梦琪没接话,默默盛饭。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他的挑剔。
吃饭时,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喜气洋洋。
唐志远边吃边看,偶尔评论几句。陈梦琪却食不知味。
她心里惦记着厨房里那桶需要长时间熬制的高汤。
那是婆婆菜单上指定用来做羹和炖菜的基础,必须从今晚开始熬。
匆匆吃完,收拾好碗筷,她就又钻进了厨房。
将准备好的老母鸡、猪骨、火腿等原料放入巨大的汤桶,加水,点火,慢慢地,厨房里弥漫开浓郁的香气。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蓝色火苗舔着锅底,防止溢锅。
窗外,烟花不时升起,炸开绚烂的光,映亮夜空。
欢声笑语似乎从每扇窗户里飘出来。只有她这里,是安静的、油腻的、弥漫着单调食物气味的空间。
疲惫像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看到家庭群里,亲戚们正在热热闹闹地发红包、送祝福。
婆婆肖梅花也发了语音,声音洪亮:“大家都新年好啊!后天初二,都早点来我家!今年席面丰盛,都是我媳妇梦琪一手张罗的,大家有口福啦!”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恭维和期待。
“梅花婶好福气!媳妇这么能干!”
“期待期待!梦琪的手艺肯定好!”
“那我们可不客气啦,等着吃大餐!”
陈梦琪看着这些飞快刷过的消息,手指冰凉。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助。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唐志远的手机响了,是肖梅花打来的。
他接起来:“妈,新年好!……在看春晚呢。”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唐志远“嗯嗯”了几声,看向厨房。
“她在弄呢……看着挺多的……哎呀,我知道……”
他似乎被母亲催促监督进度,有些不耐烦。
挂掉电话,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汤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
料理台上、地上,还堆放着大量等待处理的半成品食材,整个厨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像个杂乱的后厨仓库。
陈梦琪正费力地用大勺撇去汤表面的浮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唐志远看着这一切,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他闻着空气中过于浓重的油腻味道,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想到母亲电话里的催促,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他觉得这原本轻松愉快的除夕夜,被这“做饭”的事搅得没了气氛。
“喂,”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不解,“妈就是爱面子,搞这么大阵仗。其实亲戚们哪吃得出那么多花样。”
陈梦琪动作没停,低声说:“妈要求的,总得尽量做好。”
唐志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蒸汽后妻子模糊的脸,想到接下来两天可能还要面对这种混乱,脱口而出:“至于吗?不就是做顿饭吗,能累到哪去?
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复杂,自己给自己找压力。”
“不就是做顿饭吗?”
“能累到哪去?”
话语清晰地穿过蒸腾的雾气,钻进陈梦琪的耳朵。
像两枚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最后摇摇欲坠的支撑点。
她撇浮沫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一滴滚烫的汤汁溅到手背上,她毫无知觉。
耳边嗡嗡作响,春晚的喧闹、远处的鞭炮声,瞬间远去。
眼前只有汤桶里不断翻滚的浑浊气泡,和丈夫那张写满无所谓甚至略带厌烦的脸。
这么多年,她平衡工作与家庭,忍受婆婆的挑剔,包揽大部分家务,默默消化所有委屈和疲惫……她以为,至少他是知道的。
哪怕只是知道她的辛苦,知道她的不易。
直到这一刻,这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将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贬低得一文不值。
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切都“不至于”,都“不累”。
她过去的一切辛劳,都成了“自己给自己找压力”。
心,就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沉到一片冰冷、黑暗、再无波澜的深潭里。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悄无声息。
06
唐志远说完那句话,似乎也觉得气氛有点异样。
但他没太在意,只觉得陈梦琪可能是太累了,闹点小情绪。
“你看着点汤,别熬干了。我出去看晚会了。”
他转身回了客厅,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电视的欢声笑语中。
厨房里,蒸汽依然在蒸腾,汤桶依旧咕嘟作响。
陈梦琪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手背被烫到的地方,开始泛起红痕,隐隐作痛。
但她感觉不到。一种极致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疲惫、委屈和愤怒。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万物皆空的平静。
她关掉了炉火。汤还需要再熬,但她不想管了。
她解下沾满油渍的围裙,仔细地挂在门后。
走到水池边,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双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冻伤的红肿和烫伤的红痕,刺痛传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擦干手,走进卧室。动作平稳,甚至显得有些缓慢。
唐志远在客厅瞥见她进卧室的背影,以为她只是去休息一下。
陈梦琪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这个箱子,是她上次出差用的,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她拉开箱子,开始往里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
先是自己的几件贴身衣物和必备的护肤品,然后是两套常穿的通勤装。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重要的证件和银行卡。
她没有拿太多东西,只带了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漠然。
当她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滑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走出卧室时,唐志远才从电视上移开目光。
看到她手里的箱子,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干嘛?大过年的,你还出差啊?”
陈梦琪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向门口。
弯下腰,开始换鞋。那双她每天回家都会穿上的柔软拖鞋,被整齐地放好。
她换上了外出的短靴。
唐志远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身:“陈梦琪,你干嘛?闹什么脾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