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轮子有些生锈了。
推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老屋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木门。
我就在这声音里,摇过三条街,来到女儿家楼下。
手指按在门铃上,冰凉。
门内传来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说:“爸,锁坏了,不方便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先给您找个养老院安顿吧。”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轮椅的扶手,被我攥得发烫。
我知道,有些门,很久以前就对我关上了。
只是我从未回头看过。
01
老伴的遗像挂在客厅墙上。
黑白的,嘴角微微抿着。
好像还在埋怨我当年没让她多拍几张彩照。
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坐在老式沙发上。
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大儿子建辉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卧室。
二儿子高逸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三儿子祺瑞最年轻,坐不住,起身去倒水。
只有静芳,坐在最靠边的矮凳上。
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干。
“你妈走了,有些事该定了。”
建辉立刻坐直了身子。
高逸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祺瑞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没动。
我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红皮的。
放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轻不重。
“这里头,八百个。”
我顿了顿,看见建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们妈攒了一辈子。规矩不能乱。”
我看向三个儿子。
“你们兄弟三个,平分了。”
静芳的头更低了。
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搪瓷盆里。
咚,咚,咚。
像秒钟在走。
高逸先开口:“爸,这……这怎么好意思。”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祺瑞端着水走过来,放下杯子。
“爸,您自己不留点?”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存折。
“我有退休金,够花了。”
我摆摆手。
“静芳……”
我终于看向女儿。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波澜。
像两口深井,投颗石子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你是女儿,嫁出去了。”
“按老规矩,就不分你了。”
“往后常回来看看就行。”
她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见幅度。
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建辉似乎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沙发又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
我把存折推过去。
“明天,去银行办了吧。”
三个儿子围了过来。
手指碰到存折封皮,又碰到彼此的手。
很快又分开了。
静芳站起身。
“爸,厨房的灯坏了。”
她说,“我带了新的,给您换上。”
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哑。
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搬凳子的声音,窸窸窣窣。
然后是拧灯泡的细微声响。
“咔哒”一声。
温暖的光从厨房门淌出来,铺了一地。
三个儿子还在围着存折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
眼睛看着厨房那片光。
静芳从光里走出来,手上沾了点灰。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换好了。”
她说。
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旧帆布包。
“爸,我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一点。
带着秋天傍晚的凉意。
建辉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说了些“保重身体”、“常打电话”的话。
也陆续走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老伴在墙上看着我。
我走到厨房,按下开关。
新换的灯泡很亮。
照得瓷砖上每一道油污都清清楚楚。
灶台边沿,放着一小瓶新买的降压药。
药瓶下面,压着几张零钱。
是我昨天给她,让她买灯泡剩下的。
她没拿走。
02
钱分完后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自来水龙头冻住过两次。
我打电话给建辉,他说正在出差。
打给高逸,他让我用温水浇浇看。
祺瑞的电话没接。
后来是静芳来了。
她提来一壶热水,慢慢地浇在龙头上。
白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的手冻得通红,关节处有些肿。
“爸,回头用旧毛巾包一下。”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条灰色旧毛巾。
很厚实,但边角已经磨破了。
她仔细地把龙头裹好,用绳子缠紧。
又检查了其他水管。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她从不说没吃,哪怕我闻到屋里没有油烟味。
她总会带点东西来。
有时是一袋挂面,有时是几个苹果。
用塑料袋装着,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从不张扬。
那次她走后,我在矮柜上发现一个热水袋。
灌好水的,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
针脚很密,枣红色的,有些旧了。
我抱在怀里,热度一点点透过来。
儿子们的电话,越来越像节气问候。
清明、端午、中秋、春节。
规律而简短。
内容也差不多。
“爸,身体还好吧?”
“钱够花吗?”
“有事打电话。”
电话那头,常常有孩子的哭闹声。
或者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后便是忙音。
静芳来的次数,反而固定下来。
每两周一次,周六下午。
像一趟慢车,准时靠站。
她来了也不多话。
挽起袖子就做事。
擦玻璃,晒被子,清理冰箱里过期的食物。
她擦玻璃时特别用力。
手臂来回摆动,身体微微前倾。
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有一次,她带来一盆绿萝。
叶子肥厚,绿得发暗。
“放屋里,看着有点生气。”
她把它放在客厅窗台上。
后来那盆绿萝长得疯了。
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几乎挨到地板。
我偶尔浇水,更多时候是忘了。
但它一直活着。
冬天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开春又冒出嫩绿的新芽。
静芳每次来,会看看它。
有时用手指轻轻抹掉叶子上的灰。
她的手指很粗糙,不像女人的手。
指甲剪得秃秃的,边缘有细小的裂口。
有一次她弯腰拖地时。
我看见她后颈有一小片深色的瘀青。
藏在衣领下面,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脖子怎么了?”我问。
她直起身,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没事,碰了一下。”
她说完,继续拖地。
拖把划过瓷砖,留下整齐的水痕。
水痕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一点湿意。
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那年春节,三个儿子说好都回来。
建辉最早来电话。
“爸,孩子发烧了,去不了了。”
高逸说岳母家有事,必须去一趟。
祺瑞的电话直到除夕晚上才来。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和笑声。
“爸,我跟朋友在海南呢!新年快乐啊!”
电话很快挂断了。
我坐在一桌子菜前。
六个菜,都是老伴生前爱做的。
红烧鱼,肉丸子,蒸腊肠……
摆得满满的,筷子都没动。
春晚的声音很热闹。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
静芳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她敲门声很轻。
我打开门,她站在楼道昏暗的光里。
肩上落着一点未化的雪。
“爸,给您送点饺子。”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
盖子拧开,热气腾起来。
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马鑫和孩子呢?”我问。
“在家。”她说,“我坐坐就走。”
她没脱外套,坐在沙发边上。
看着电视里载歌载舞。
彩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
但那笑很浅,没到眼睛里。
坐了半小时,她站起身。
“路上滑,慢点。”
她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时,我瞥见她羽绒服袖口破了。
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像伤口里翻出的肉。
“袖子破了。”我说。
她抬手看了看。
“哦,刮的。回头缝缝。”
门关上了。
我走到窗边。
看见她小小的身影走进雪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
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好像从没人来过。
03
中风是凌晨来的。
像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什么。
醒来时,人在医院。
满眼都是白。
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大褂。
还有鼻腔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右半边身体像不是自己的。
沉,木,没有知觉。
我想动动手指,它们安静地蜷着。
像一个沉默的抗议。
医生的话隔着帘子传进来。
“……偏瘫……恢复看情况……需要长期照料……”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心上。
护士来换吊瓶,动作麻利。
胶布撕开的声音,嘶啦——
有点疼。
我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音节。
护士俯下身,耳朵凑近。
“水……”
她懂了,用棉签蘸了点水,润湿我的嘴唇。
那点凉意,是唯一清晰的触感。
第一个来的是静芳。
她跑进来的,头发有点乱。
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
看见我,她停在床尾。
手扶着铁质的床栏,握得很紧。
指节泛白。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然后快步走过来,查看吊瓶的流速。
又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臂。
温暖,干燥,带着室外的寒气。
“医生怎么说?”她问护士。
护士重复了那些话。
她听着,嘴唇抿紧了。
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知道了。”
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水果刀很旧,刀刃有细小的缺口。
削皮的动作却很稳。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螺旋状,薄得透光。
她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碗里。
用牙签插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别开脸。
她手顿了顿,把碗放下。
“得吃点东西。”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建辉是下午到的。
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
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
“爸,怎么搞的?”
他站在床边,眉头皱着。
像在看不小心弄脏的重要文件。
“公司正忙,我请了假来的。”
他看了眼手表。
“请了多久?”我问。
声音沙哑,自己听着都陌生。
“两小时。”他说,“等下还有个会。”
他接了个电话。
“对,李总,我在医院……文件放我桌上……”
电话打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搓了搓脸。
“爸,您这情况,得有人长期照顾。”
“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一下。”
“请个护工吧,钱……我们分摊。”
他说“分摊”时,语速很快。
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光秃秃的树,枝丫指着灰白的天。
静芳一直安静地削着第二个苹果。
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高逸和祺瑞一起来的。
高逸提着果篮,包装得很漂亮。
透明塑料纸,扎着金色丝带。
祺瑞空着手。
“爸,好点没?”
高逸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占了很大地方。
“大哥说请护工,我觉得行。”
祺瑞插嘴:“护工现在可不便宜。”
“尤其爸这种不能自理的。”
“一个月少说六七千。”
“还得管吃管住。”
他说着,在病房里踱步。
皮鞋敲击瓷砖地面,咔,咔,咔。
“钱我倒不是出不起。”
高逸点了支烟,想到在医院,又掐灭了。
“主要是人靠不靠谱。”
“新闻里虐待老人的多了去了。”
“咱爸这样,被欺负了都说不出。”
病房里沉默下来。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去问问医生恢复训练的事。”
她说着,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建辉看向两个弟弟。
“护工的钱,咱仨平摊。”
“先请一个月,看看效果。”
高逸掏出手机计算器。
“六七千,一人两千多。”
“还行。”
祺瑞没吭声,低头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
建辉又说:“爸出院后住哪儿?”
“老房子没电梯,爸坐轮椅上下不方便。”
“我那房子小,孩子正要中考……”
高逸立刻接话:“我岳母最近住我家呢。”
“没空房。”
祺瑞头也不抬:“我租的房子,就一单间。”
沉默又蔓延开。
像滴在水里的墨。
建辉叹了口气。
“先治病吧。出院再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说了些“安心养病”的话。
陆续走了。
静芳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康复训练要点。
字迹工整,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我问清楚了。”
“明天开始,我早上过来。”
“帮您做康复。”
她收起纸,看见床头柜上的果篮。
伸手把它挪到角落。
把那个装着苹果块的碗,重新放到我手边。
牙签尖朝外,方便拿。
“多少吃一点。”
这次,我没有别开脸。
04
护工姓赵,五十来岁。
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牙龈都露出来。
她来的第一天,就把屋里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
“这样顺手。”
我的轮椅,她推起来很快。
拐弯时轮子常撞到门框,哐当一声。
她也不在意。
“老爷子,您得习惯。”
她给我擦身,毛巾拧得不干。
水顺着皮肤流到床单上,湿漉漉一片。
她喂饭,勺子常磕到我的牙齿。
饭粒有时掉在领口。
她用手指捏起来,随手弹掉。
静芳周末来,会带自己炖的汤。
用保温桶装着,一层油花都不见。
她喂我喝汤,勺子贴在下唇。
慢慢倾,等我咽下去,才送下一勺。
“赵姐,我爸怕烫。”
她对护工说。
赵姐正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哦,知道了。”
眼睛没离开屏幕。
静芳放下碗,去洗我换下来的衣服。
洗衣机在阳台,她用手搓领口和袖子的污渍。
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水很凉,她搓一会儿,就把手放在嘴边呵气。
白雾一团团散开。
赵姐的工资,第一个月是建辉转给我的。
我让静芳帮忙取现金。
“爸,现在都用手机转了。”
“取现金还得去银行。”
“我微信转给赵姐吧。”
我摇头。
“现金。看得见。”
静芳没再说什么。
取了钱,用一个旧信封装着。
我让赵姐当面点清。
她蘸着口水数钱,手指翻得飞快。
“对了,老爷子。”
数完钱,她揣进兜里。
“菜钱快没了。”
“今天买肉,三十五一斤。”
“您再给点。”
静芳正在晾衣服,手停了一下。
“赵姐,上周才给了五百。”
“菜市场我去过,肉价没这么贵。”
赵姐脸色沉了沉。
“我去的超市,品质好。”
“老爷子吃的东西,能省吗?”
静芳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再给三百。”
静芳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三张一百。
递过去。
赵姐接过,捏了捏。
“这还差不多。”
她扭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静芳晾好最后一件衣服。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爸,我下周出差,可能来不了。”
“您自己……”
她没说完。
“去吧。有赵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事打我电话。”
赵姐从厨房探出头。
“走了?”
“嗯。”
“您这闺女,管得还挺宽。”
我没接话。
夜里,我被尿意憋醒。
叫赵姐。
叫了三声,没回应。
我提高音量。
“赵姐!”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
“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
她趿拉着拖鞋进来。
动作粗鲁地扶起我,把尿壶塞过来。
金属边沿磕到皮肤,冰凉。
“快点。”
她打着哈欠。
完事后,她随手把尿壶放在床边。
“明早倒。”
又回去睡了。
尿骚味慢慢弥漫开来。
混着陈旧房间的灰尘气。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沉默的鸟。
第二个月该付工资时。
建辉的电话打不通。
高逸说:“大哥没给?那我再催催。”
祺瑞直接说:“爸,我最近手头紧,缓缓。”
缓了一周,赵姐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爷子,我们也是打工的。”
“要养家糊口。”
“今天再不结,我明天可就不来了。”
我给建辉发了条短信。
很久,他回:“爸,正在开会。晚点转。”
等到晚上八点,手机安静如石。
赵姐收拾了自己的包。
“老爷子,对不住了。”
“我也得吃饭。”
她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屋里彻底空了。
我坐在轮椅上,对着漆黑的电视屏幕。
屏幕里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
像鬼。
尿意又来了。
我摇动轮椅,想去厕所。
轮子撞到茶几腿,卡住了。
我用力,再用力。
轮椅纹丝不动。
像焊在地上。
绝望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
冰冷,粘稠,淹没口鼻。
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手指颤抖,碰了几次才拿稳。
通讯录里,三个儿子的名字排在上面。
我点开建辉。
忙音。
高逸。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祺瑞。
响了七八声,接了。
“爸?什么事?我打游戏呢!”
背景是激烈的厮杀声。
“赵姐走了。”
我说。
“工资没给。”
“哦,走了啊。”他心不在焉。
“大哥二哥没给钱吗?我说了我最近……”
“我要上厕所。”
我打断他。
声音在发抖。
他那边顿了一下。
游戏声音小了些。
“爸,我这离您那打车得四十多分钟。”
“您看……要不找个盆?”
“或者打电话给静芳姐?”
“我这儿真走不开,团战呢!”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像针,扎着耳膜。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
最后一点光消失前。
我拨了静芳的号码。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爸?”
背景音很安静,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
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我动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等我。”
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钥匙碰撞的轻响。
门开关的声音。
“马鑫,我去爸那一趟。”
一个模糊的男声应了一句。
“带上外套,夜里凉。”
电话没挂。
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
急促,但沉稳。
一下,一下。
敲在寂静的深夜里。
也敲在我心上。
过了很久,也许没多久。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
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胸口起伏着。
她看了眼卡住的轮椅,又看了眼我。
没说话。
走过来,双手抓住轮椅扶手。
用力一抬,一转。
轮椅脱离了桎梏。
她推着我,进了厕所。
扶我,帮助我,等我。
全程没有说话。
只有轻微的喘息。
和水流的声音。
事后,她把我推回客厅。
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
她端来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杯子很暖。
“今晚我在这。”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旧被子。
铺在沙发上。
沙发很短,她的腿伸不直。
只能蜷着。
她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均匀。
我握着水杯,热度一点点流逝。
最后变得和我手指一样凉。
我看着沙发上那团蜷缩的影子。
第一次觉得。
这屋子,太大了。
05
静芳请了三天假。
她联系了新的护工中介。
来了两个,看看情况,摇摇头走了。
“老爷子这情况,得加钱。”
其中一个说。
静芳送她们到门口。
回来时,抿着嘴唇。
“爸,要不……”
她迟疑了一下。
“先去我那儿住几天?”
“等找到合适的护工。”
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不去。”
那是儿子的地方,不是女儿的家。
老规矩还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锈。
她没再劝。
第四天,她必须回去上班了。
“我早晚过来一趟。”
“中午的饭,我多做点放冰箱。”
“您用微波炉热一下。”
她教我用微波炉。
我的手不灵活,按错了两次。
她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的手指。
“按这个,一分钟。”
她的手掌有茧,磨着我的皮肤。
有点糙,但很暖。
她走后,屋子又空了。
冰箱里塞满了饭盒。
上面贴着标签:周一中午,周二中午……
字迹娟秀。
我热了第一顿。
米饭有点硬,菜咸了。
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有了底。
下午,我摇着轮椅到阳台。
看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像看一群忙碌的蚂蚁。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发烫。
我眯起眼,看见静芳早上晾的衣服。
在风里轻轻摆动。
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
晚上她来得晚。
脸上带着倦色。
“公司有点事。”
她说着,脱下外套。
袖口的破洞用线粗略地缝了几针。
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她热了饭,我们沉默地吃。
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电视剧。
谁也没看。
“护工还没找到。”
“有个远一点的,愿意来。”
“但要求住家。”
“我得把书房收拾出来。”
我扒着饭。
“多少钱?”
“一个月五千五,包吃住。”
“比赵姐便宜。”
她顿了一下。
“人看着也老实些。”
“行。”
她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
洗好碗,她擦了手。
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油。
“您胳膊,我看有点肿。”
她蹲下来,卷起我的袖子。
果然,手臂浮肿,皮肤绷得发亮。
她倒了些药油在手上。
搓热,然后按在我的手臂上。
慢慢揉。
药油的味道散开,辛辣,刺鼻。
但她的力道很稳,很柔。
从手腕,到肘弯。
皮肤下面淤滞的血,好像慢慢化开了。
有点痛,更多的是酸胀。
“明天我早点来。”
“带您下楼晒晒太阳。”
“老闷着不好。”
我“嗯”了一声。
她揉完,用纸巾擦掉多余的药油。
把我袖子放下来。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没回头。
“嗯?”
“如果……如果哪天我这也不方便了。”
她声音很低。
“您别怪我。”
我没听懂。
或者说,不想懂。
“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没什么。”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轮椅里,很久没动。
手臂上药油的热度,慢慢消散。
留下一点凉意。
像预感。
新护工终究没来。
中介打电话说,那人接了别的活。
静芳在电话里说了很久。
最后沉默地放下手机。
“我再找。”
但我知道,不好找。
建辉来了电话。
“爸,护工又跑了?”
“静芳没安排好?”
“她办事还是不行。”
我没说话。
“要不这样,”他语气轻松了些。
“我认识一家养老院,条件不错。”
“环境好,有人照顾。”
“您先去住一段?”
“等家里安排好了,再接您回来。”
养老院。
那地方,我知道。
送走没儿女的,或者儿女嫌麻烦的。
“我不去。”
“那您说怎么办?”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们兄弟几个都得上班,养家。”
“静芳也有自己的家。”
“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爸,您得体谅我们。”
体谅。
我挂了电话。
高逸和祺瑞也陆续打来。
话里话外,都是养老院。
好像那是唯一的光明大道。
静芳不再提去她家住的事。
她只是来得更勤。
早一趟,晚一趟。
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
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她来的时候,裤脚湿透了。
往下滴水。
“雨真大。”
她说着,换了鞋。
手里拎着菜。
“晚上包饺子。”
她进了厨房。
剁肉馅的声音混着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却让人心慌。
饺子包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擦了手,去接。
“嗯,我知道。”
“马上就好。”
“……你先吃,别等我了。”
声音很轻,很柔。
是我没听过的语气。
挂了电话,她回来,继续包。
手指翻飞,捏出一个个精致的褶子。
“马鑫?”
我问。
“孩子呢?”
“上补习班,还没回。”
我们没再说话。
只有雨声,和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饺子煮好,盛在盘子里。
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她调好蘸料,放在我面前。
“您趁热吃。”
她自己却没动筷子。
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您慢点,烫。”
我吃了一个,很香。
是她惯常调的味道。
“你也吃。”
她摇摇头。
“我回去吃。”
她看了眼窗外。
雨小了些,但天更黑了。
像泼了浓墨。
她忽然开口。
“那八百万……”
她停住了,拿起一个饺子。
放进嘴里,慢慢嚼。
咽下去,才继续说。
“分得公平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热气糊住了我的眼镜片。
一片模糊。
“老规矩……就是这样。”
我的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稻草。
她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规矩。”
她重复这个词。
像含着一颗苦橄榄。
“我回去了。”
她站起身。
“碗放着,我明早来洗。”
她穿上湿漉漉的鞋。
打开门。
潮湿的风灌进来。
带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味道。
我坐在桌前,看着一盘渐渐冷掉的饺子。
皮塌了下去,油凝结成白色的点。
像眼泪。
夜里,我做了决定。
不去养老院。
不去儿子家。
最后一次,我去女儿家。
摇着这破轮椅去。
我要看看,那扇门,开不开。
天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摇着轮椅,进了卧室。
打开那个老樟木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个存折。
不是原来那个。
是很久以前,静芳用我名字开的。
里面有两万块钱。
是她工作后,陆陆续续存进去的。
“爸,应急用。”
她当时说。
我从未动过。
我把存折拿出来,放进贴身口袋。
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用一个旧布袋装着,搁在腿上。
轮椅吱呀吱呀地响。
我出了门。
清晨的风很冷,像小刀子。
割在脸上。
路上没什么人。
只有环卫工在唰唰地扫街。
落叶打着旋,粘在轮椅轮子上。
我摇得很慢。
手臂酸疼,掌心被金属扶手硌得发红。
三条街,平时散步不觉得远。
现在,却像跋涉千山万水。
我歇了三次。
每次停下,都看着前方。
女儿家那栋灰白色的楼。
在晨曦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最后一段路,是个缓坡。
我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
轮椅艰难地向上爬。
轮子打滑,好几次差点倒回去。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我闭上眼,再睁开。
用力,再用力。
终于,到了坡顶。
女儿家楼下,那扇熟悉的单元门。
就在眼前。
铁门紧闭,漆皮剥落。
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
像陈年的血痂。
我抬起颤抖的手。
按响了门铃。
06
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有点失真,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很近,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锁坏了,不方便开。”
语速平稳,没有起伏。
像在读一份说明书。
“我先给您找个养老院安顿吧。”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轮椅的金属扶手,被我攥得吱嘎作响。
手心渗出粘腻的汗,滑得握不住。
对讲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嗡嗡嗡。
像一群困在里面的蜜蜂。
然后,啪嗒一声。
通话被切断了。
楼门依旧紧闭。
漆皮剥落的地方,锈迹在晨光里。
红得刺眼。
我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淡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丝缝隙。
阳光渐渐烈了,晒在头顶。
热辣辣的。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脖子里。
冰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轻快,由远及近。
然后,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孩走出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侧身从我旁边经过。
带起一阵风,有洗衣液的清香。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在即将关死的刹那。
我伸出手,用轮椅的轮子卡住了门缝。
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吱——”。
门停住了。
我摇着轮椅,挤了进去。
楼道里昏暗,凉意扑面而来。
声控灯没亮。
我凭着记忆,摇到电梯前。
按下上行按钮。
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映出一个扭曲变形的人影。
头发花白凌乱,脸颊深陷。
眼睛是两个黑洞。
我移开视线。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镜子照出完整的我,和这辆破旧的轮椅。
像一个可怜的展览品。
我摇进去,按了五楼。
电梯上升,轻微的失重感。
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上提。
五楼到了。
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摇到503门口。
深棕色的防盗门,贴着褪色的福字。
边缘卷了起来。
我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门那边,静悄悄的。
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
像一座空坟。
我就那么举着手,在昏暗的走廊里。
像一尊滑稽的雕像。
最终,手落了下来。
落在轮椅扶手上,冰凉。
我调转轮椅,往回摇。
轮子压过不平的地砖,咯噔咯噔。
像心跳,杂乱无章。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
是静芳发来的短信。
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安宁养老院,叶主任。”
“我已经联系好了。”
“您直接过去就行。”
短信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简洁,高效。
像在处理一件公务。
我看着那行字。
黑色的方块,在屏幕上冷冷地排列着。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
“旧报纸,旧家电——”
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我摇动轮椅,向着短信里的地址。
轮子吱呀吱呀。
像在唱一首走调的老歌。
安宁养老院在城郊。
一栋五层的白色楼房,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
院子很大,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眼神空洞,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门卫是个秃顶的老头。
看了眼我的短信,指指里面。
“一楼,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穿着粉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
“对,对,伙食费不能退……”
“人都来了……”
看见我,她捂住话筒。
“苏荣华?”
我点头。
她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您女儿打过电话了。”
她走过来,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单人间,朝南,带独立卫生间。”
“每月四千八,包吃住和基础护理。”
“押金一万,月付。”
她语速很快,像背台词。
“您看看合同。”
她把几页纸推过来。
字很小,密密麻麻。
我戴起老花镜,看了几行。
“……非医疗原因造成的意外,本院免责……”
“……贵重物品自行保管,遗失不赔……”
“……每月探视时间不超过……”
看不下去。
我摘下眼镜。
“我女儿……付钱了?”
“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费用。”
叶主任说。
“后面的,按月打过来就行。”
她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在这儿签个字。”
笔塞到我手里。
笔很轻,塑料壳子。
我握着,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个点。
洇开一小团墨。
“您慢点。”
叶主任耐心地等着。
好像见惯了这种颤抖。
我深呼吸,用力稳住手。
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支离破碎。
像三具摔碎的骨架。
“好了。”
她抽走合同,看了一眼。
“小刘!”
她朝外面喊。
一个年轻的护工跑进来。
“带苏大爷去206。”
小刘推起我的轮椅。
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
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床,柜子,老人。
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尿骚味和饭菜味。
一种沉闷的,等待终结的味道。
206在最里面。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窗户很大,果然朝南。
阳光泼进来,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白得晃眼。
“您先歇着。”
小刘说。
“吃饭在二楼餐厅,中午十一点半。”
“有事按床头的铃。”
她指了指墙上一个红色按钮。
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关门声不轻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落在心口。
我摇到窗边。
楼下,刚才那几个老人还坐在长椅上。
一动不动。
像几尊风化的石像。
远处是田野,再远处是灰色的高速公路。
车流无声地滑过,像一条金属的河。
我把旧布袋里的衣服拿出来。
一件一件,挂进柜子。
柜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刺鼻。
挂到最后,手碰到那个存折。
我把它拿出来,放进柜子最底层。
用衣服压住。
做完这些,我累了。
摇到床边,想从轮椅挪到床上。
试了几次,右半边身子使不上劲。
差点摔在地上。
我抓住床栏,喘息着。
汗水湿透了后背。
终于,歪倒在床上。
床垫很硬,弹簧硌着骨头。
我看着天花板。
雪白,干净,没有水渍。
也没有那只沉默的鸟。
中午,我去餐厅吃饭。
长条桌,坐着十几个老人。
每人一个不锈钢餐盘。
里面是米饭,白菜,几片肥肉。
肥肉白花花的,腻着油光。
我默默吃着。
饭很硬,菜很咸。
旁边一个老头,把肥肉挑出来。
扔在桌子上。
“喂猪呢。”他嘟囔着。
没人接话。
只有咀嚼声,勺子碰餐盘的声音。
吃完饭,我回房间。
路过活动室,电视机开着。
声音很大,播着戏曲。
几个老人看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
下午,我坐在窗边发呆。
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
最后消失在窗框边缘。
暮色四合。
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漾开。
我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听外面隐约的电视声。
护工巡查的脚步声。
远处高速公路沉闷的嗡鸣。
还有,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像在敲一口即将被埋葬的钟。
第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直到晨曦再次染白窗户。
像一块冰冷的裹尸布。
07
叶巧珍是三天后调来我们这片区的。
她推着护理车,挨个房间送药。
敲门声很轻,节奏固定。
“苏大爷,吃药了。”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她把药片和水杯放在我手边。
看着我吃下去。
“今天天气好。”
“等下我推您去院子里转转?”
我摇摇头。
她没勉强,收起杯子。
目光落在窗台上。
“这儿空着,可惜了。”
“下次我带盆花来。”
“绿萝就行,好养活。”
她说完,推着车走了。
护理车的轮子,几乎没有声音。
后来,她真的带来一盆绿萝。
小小的,种在白色塑料盆里。
叶子嫩绿,挂着水珠。
她把它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
“浇水别太勤。”
“土干了再浇。”
她叮嘱。
手指摸了摸叶子。
动作轻柔,像在摸婴儿的脸。
她有时会多停留一会儿。
说些闲话。
“我老家也有个父亲,年纪和您差不多。”
“脾气也倔,不肯来城里。”
“只能多寄点钱回去。”
她说这些时,手上不停。
或是整理床单,或是擦擦柜子。
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一天下午,她推我去院子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护工服贴在身上。
“您女儿,挺关心您的。”
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她每天上午都打电话来。”
“问您晚上睡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
“叮嘱我们注意您血压。”
叶巧珍笑了笑。
“比我闺女还细致。”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手去理,手指有些僵。
“打电话?”
“是啊。”她说,“雷打不动,九点半。”
“还会提前把费用转过来。”
“从没拖欠过。”
她顿了顿。
“这样的子女,如今不多见了。”
看着远处田野里,一群麻雀飞起。
黑压压一片,又散开。
像被惊散的念头。
又过了几天。
叶巧珍送药时,递给我一个小信封。
“您女儿托我带给您的。”
信封很普通,白色。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是我老伴的,还有几张我年轻时的。
有些我都没见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
“摄于1985年春,中山公园。”
“摄于1992年,静芳小学毕业。”
字迹工整,是静芳的。
照片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干净。
没有指纹,没有折痕。
像被反复摩挲过。
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
意气风发,头发乌黑。
旁边站着老伴,笑得腼腆。
背景是模糊的绿树和假山。
像另一个世界。
我一张一张地看。
最后一张,是静芳高中毕业照。
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后排角落。
眼神看向镜头外,有点倔强。
照片背面写着:“1999年夏,我的毕业日。”
那一年,我没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好像是因为建辉要开家长会。
时间冲突了。
我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这件事。
照片在我手里,渐渐被焐热。
边缘有些发软。
叶巧珍轻声说:“她上次来,偷偷抹眼泪来看。”
“就在楼下,没上来。”
“怕您看见不高兴。”
她把药片放在我手心。
“这药,一天两次,别忘了。”
她推车离开。
走到门口,回头又说:“对了,社区有个郭大姐。”
“说是您老邻居,想来看看您。”
“您要见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见吧。”
郭玉怡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袋橘子,金黄金黄的。
人胖了些,头发烫了卷。
“老苏!”
她一进门就大声说。
“可算找着你了!”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
拉过椅子坐下,上下打量我。
“瘦了,瘦多了。”
“这地方……还行吧?”
“还行。”我说。
她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
橘子很甜,汁水充沛。
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甜腻。
“静芳那孩子,真是不容易。”
她吃着橘子,忽然说。
“你住院那会儿,她天天跑。”
“单位医院两头顾。”
“人都熬脱形了。”
“我们街坊看见了,都心疼。”
我捏着橘瓣,汁水流到手指上。
粘粘的。
“她……没说过。”
“她哪会说啊!”郭玉怡叹了口气。
“那孩子,打小就闷。”
“好事坏事都往肚里咽。”
“你知道不?”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当年你分完那八百万。”
“她转头就给你买了个什么保险。”
“挺贵的那种,说是万一出事,能管长期护理。”
“一个月得交好几千呢!”
我抬起头。
橘子瓣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保险?”
“是啊。”郭玉怡点头。
“她没跟你说?”
“她可能觉得,说了你也不在意。”
“那会儿你眼里只有你那三个宝贝儿子。”
她语气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无奈。
“对了,还有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
“你老家那房子,是不是卖了?”
我一怔。
“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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