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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这个夜晚,我们可以忘掉许多。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刻,我想公子也是如此。战乱、搏杀和心机,纷争无尽,乱世正未有穷期。可是谁来照料这些真正的珍宝、人间的精灵?我这样说并未包含自己亲手制作的赝品,不,它们不过是顶礼膜拜的痕迹而已。我是以它为媒,与遥遥深处的那些灵魂牵上一条细线;它们二者连接起来,就好比这些年刚刚兴起的西洋电报,哦,这种时兴玩意儿半岛也有了。这条看不见的细线把千里万里不相干的东西连起来,像做梦一般。唔,扯远了,我的公子!”冷霖渡摘下金丝边眼镜,揩揩眼睛,似有微微泪光。

舒莞屏心里泛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在想面前的冷大人以怎样的工心,描下这纤细逼真的每一笔?还有,那些汇集的原作又来自何方?他首先想到了那些分布在大江南北的教堂,还有洋行。连年混战,教堂遭劫,一部分画作也就流入民间。他想到那个女子,那个骑在马上回眸一瞥即让人不再忘记的侠女,她本人也曾站在此地,像自己一样看过这些画作。

午夜不知不觉来临。这个时刻冷霖渡兴致最高,已忘记对面这个年轻人并非一只夜猫子。因为源于深处的好奇和吸引,舒莞屏竟然毫无倦怠,而是精神振作。他甚至不再去想那个由穗至沪至烟的航班,昂昂的汽笛声似乎正变得遥远。

凌晨,几杯咖啡之后,冷霖渡掏出怀表看了看,“嗯”一声站起:“我有一幅临摹品想给你看。它没有放在那些画中,因为它必须独占一个厅堂。随我来吧。”他转身走向长廊,不再回头。廊上烛光很弱,如同稀疏的星星将人引向深远莫测之地。拐了几个弯,连续打开两道门,进入一个漆黑的空间。冷霖渡点燃蜡烛,高高举起。啊,看清了,一幅稍大的油画,画的正是一位骑马戎装女子!这是以前见过的!是的,舒莞屏想起来了,那是洋教习亨利展示给自己的,即那位法兰西传奇英雄。“圣女贞德!”他脱口呼出。眼前这一幅比亨利那张大多了,似乎也明丽多了。他上前一步,与马上女子对视:她的眼睛正望向自己。

“你果然认得。‘古有法兰西,纤纤牧羊女,神赐斩魔剑,法王泪如雨。十六从军去,百年一铁骑,战旗挥指处,莱斯起神迹’。”冷霖渡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舒莞屏看着他。“我刚才念的是《贞德颂歌》,它很长,流传有好几个版本。我能够记得它的全部,那是在洋行的收获。‘河水急潺潺,夕阳如血艳。炮声惊马蹄,大地起尘烟。几欲折戟去,喊杀催心肝。’这首歌约有二十一节三百余行,当时年轻善记,能一口气背下来。也就是这首长歌把我引向了一个地方,走上生死攸关的一条长路。圣女就在前边,我听到了马蹄声,是这声音在牵引。公子,在深夜,只要用心去听,就能捕捉到远处那匹马的奔跑声。它急一阵缓一阵,从未停歇。那是圣女贞德的战马,我看到了她的披肩,她的长矛和剑,她的头巾和盔。啊,你看她! ”

舒莞屏听到了急促的喘息,看到了高高擎起的烛台和苍白纤细的手指。面前的圣女贞德在闪动的烛光中腾跃。“公子,你会在心里疑问,认为那个几百年前的女子不能复活,一切不过是幻觉。我今夜要告诉你的是:圣女是不会死亡的。她脱去形骸是为了飞得更远,她换下洋装是为了更换甲胄。你会将我的话当成疯言臆语,可我甘愿如此。我要向你说出一个真实、一个神迹。算了,不必让你猜谜了,干脆直接告诉你吧,万玉大公就是今天的贞德!不过你要切记,我这样说不是一种比喻,而是在说神示的隐秘:万玉正是东方的圣女,是她的转世再生! ”

舒莞屏把一声呼叫咽下去。冷霖渡的手微微颤栗,那支烛台开始摇晃,舒莞屏不得不去帮他。可是对方躲开了,身体一弓踱到一边,将烛台放到窗前。这一瞬间舒莞屏好像明白了什么:老院公最后时刻交还的那幅万玉策马图,与眼前的画作出自同一个人,不过画者将马上的法兰西少女变成了万玉!接下去的叹息证明了猜测,那个弓着的背影在窗前发出低吟:“那是我为万玉大公画的最好的一幅画,可惜后来再也无法重复。它画出了她的形貌和心灵!我发誓一丝都没有夸饰,它是一笔一笔画就的!我把看到的万玉大公一丝丝绘出,耗尽心力,抵达极致。我将它放在身边,从不示人。可是越到后来,越是不能直面对视。我明白它只有一个去处了,那就是献给大公本人了。我这样做了。所以,也就从此失去了。 ”

随着声音渐渐低沉,窗前的背影驼得越发厉害。这个人好像突然衰老了十岁。怜惜中,舒莞屏差一点喊出:“不,它就在我的手中,您如果愿意,今夜就能见到!”是另一个声音在制止,那是老院公的低语:“不,你要见到真正的主人,要亲手交与她!”他强抑冲动,最后忍住了。冷霖渡的腰背突然挺直,转脸看他,目光变得凌厉和寒冷。他躲开了这双眼睛。

舒莞屏觉得面颊上有击打的痛感,还有北风的刺疼。这个夜晚除了圣女贞德画像给予的惊讶,难忘的还有后来,一个小声默念《贞德颂歌》、由欣悦难抑的激动突然变得绝望的人。绝望,啊,这两个字是怎么跳到脑海中的?可这是不会错的,这一刻他真的从这个人的眸子中看到了伤绝。

回到住处,舒莞屏久久无法入睡。打开那个柳条箱包,取出那张灼烫的画像,让烛光一次次移近又挪远。他发现与以往不同,只有这会儿才真的看清和读懂了这幅画。画中女子比那张西洋圣女的脸庞更为俊美,特别是那双眸子,楚楚动人。这是侠女与丽人的完美合体。从她的心窗投出的,是一束久久不熄的强光,这光投向的不是某处场景,不是战场和烽烟,不是一群厮扭搏杀的人,而是某一个人。这个夜晚,他读出了深不见底的温情和爱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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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