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初,益州夜雨连绵,成都府中灯火未熄。诸葛亮展卷而立,忽然停笔,对近侍感慨了一句:“汉中若定,天下之势,便要改样了。”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道破了当时三国格局的一个要害——汉中这块地方,一旦易手,整个西北乃至中原的局势,就会跟着晃一晃。
有意思的是,围绕汉中的争夺,看上去只是刘备和曹操之间又一场拉锯战,背后却藏着两人几十年恩怨的集中清算。赤壁之后,刘备在荆州、益州连战连捷,可在不少人眼里,他仍旧是那个“被曹操赶得到处逃命”的落魄皇叔;而汉中之战,恰恰成为他几年沉浮之后,能不能真正与曹操平起平坐的一次考验。
这一仗,刘备赢得不轻松。过程一波三折,战场上险象环生,甚至一度被曹魏一众名将压着打。可就是在这种局面下,他硬是咬住不放,靠着法正、黄忠、赵云等人的合力,完成了命运里一次极关键的翻盘。至于这场战役的“含金量”,还真不能一句“刘备赢了”就带过去,需要沿着时间,一点一点掰开来看。
一、从屡败到硬杠:刘备为何非要夺汉中
往回追溯一点,公元217年,是这一切的大前提。那一年,曹操从关中出兵向西南推进,先后控制巴郡、汉中,又逼降了拥据汉中的张鲁。对外宣称“平定汉川”,对内则意味着,曹魏的大军已经踩在了蜀汉的大门口。
从地图上看就很直观:汉中控制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从关中南下、从益州北上的咽喉。曹操打到这里,相当于把刀架到了刘备脖子上——一旦他稳住汉中,随时可以翻过秦岭,顺汉水而下,直逼成都。怪不得当时的司马懿会提醒曹操:“今曜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这话不算夸张。
而站在刘备这边,心理压力一点不小。别看他刚刚拿下益州,风头正劲,可前半辈子的经历,说难听一点,就是被曹操一路“按住打”。徐州丢了,荆州逃过,长坂坡跑得魂不附体,连家小、亲女都被曹军俘虏。赤壁之战虽然把曹操从长江边上打了回去,但那一仗的主角是东吴,周瑜、鲁肃唱大戏,刘备更多算“借势而起”。
所以到了汉中这个关口,刘备等于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现实的——汉中落在曹操手里,益州就成了半封死的口袋;另一个是心理的——如果再任由曹军压在头顶,他这辈子都难翻身。
这时法正站了出来。公元217年冬,法正劝刘备道:“曹公新定汉中,却急着返回北方,这不是智谋不够,而是顾忌后方。如今汉中的守将夏侯渊、张郃虽是名将,终究不及曹公亲临。趁其未稳,举众出击,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刘备听完,很快就做了决定——益州的家底全部动起来,诸葛亮坐镇后方,自己亲率大军北上。
这一抉择,某种意义上,已初步显示出他在战略目光上的成熟:不等曹操再度主动南侵,而是抢先出手,把战场定在汉中,而不是定在成都城下。
二、四番较量:刘备是怎么一步步扛住曹魏军团的
汉中之战真正的较量,从公元218年开始。很多人只记得夏侯渊战死、曹操“鸡肋”一叹,其实在这些戏剧性节点之前,刘备的军队连续吃了不小的亏。
(一)魏军先稳局,刘备连栽跟头
刘备北上伊始,就试图对曹魏边防做“试探性敲打”。当时,曹洪镇守武都一线,张飞、马超等人奉命前出,张飞屯兵于固山附近,摆出一副“我要截你退路”的架势。
只不过,曹魏这边也不是吃素的。曹休看了阵势后觉得不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真正断后,向来讲究悄无声息,张飞这样大张旗鼓,反倒像是在做戏。曹洪听进去了,索性不理张飞的虚招,转而攻打刘备的别部。结果,刘备一员将领吴兰被斩,部队损失不小,张飞、马超只好收缩兵力。
这第一番交手,很明显是曹休略胜一筹。刘备一侧想走“威慑路线”,没占到便宜,反而暴露了用兵上的急躁。
接下来,刘备把矛头指向阳平关。那是汉中北口的要害,当面驻扎的,是夏侯渊、张郃、徐晃这三员名将。刘备派出陈式等人带十多营兵马,走马鸣阁道,试图掐住曹军后勤咽喉。可徐晃眼光很毒,察觉企图后抢先出击,打得陈式部节节败退,许多人被迫跳崖逃生。
曹操听闻徐晃立功,大喜过望,赐予“假节”,算是一种战地总指挥的象征。如此一来,前线形势变成了:刘备两路试探均告失利,曹魏方面则士气大振、将领获赏。
(二)多线牵制与后方起乱,局面悄悄在转
按常理推下去,刘备该收兵了。只不过他没有,反而咬牙继续压上,亲自督军围绕马鸣阁道再度发动攻击。经过多番争夺,总算拿下了这条通道,却随即又被张郃拦在前方山川险要处,推进困难。
从这一段缠斗可以看出,刘备军只靠一鼓作气,很难撬开汉中的防线。在这种情况下,刘备做了一件关键的事:向诸葛亮催要大规模援军。诸葛亮没有犹豫,尽发蜀中之兵支援前线。蜀汉那点家底,本就不多,这种“倾巢而出”的调动,风险不小,却足见刘备对汉中的重视程度。
有意思的是,就在刘备这边逐步加码的时候,曹操的后方却频频出问题。代郡、上谷的乌桓人起事,宛城守将侯音叛乱,还与关羽在荆州方向遥相呼应。关羽北上威逼襄樊,对曹魏中枢形成威胁,使许昌一线神经高度紧绷。
这时候的曹操,就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汉中前线需要持续加兵,可北方异族和中原内乱又不得不管。注意力被牵扯得越多,汉中那边自然就不可能投入全部精力。
三国时期的大规模战事,向来离不开“多线牵制”。从时间点来看,汉中前线的拉锯,与关羽在荆州的动作,其实形成了某种互相配合的局面:刘备从西北方向给足压力,关羽则从华中牵扯曹军注意。这种外线协同,不一定完全是谋定而后动的精确配合,但在效果上,对曹魏的消耗确实翻了倍。
(三)定军山前后:夏侯渊倒下,张郃稳住阵脚
形势真正逆转,发生在定军山一带。
公元218年下半年,刘备自觉前期消耗不小、战果有限,便改变打法。阳平关久攻不下,他干脆南渡汉水,占据了汉水南岸的定军山一线高地。夏侯渊则率军抢占山地,与刘备隔山对峙。
定军山这种地形,对谁有利,很大程度上看谁肯赌命。刘备此时已经后援充足,心里有底,就开始频繁发动攻势。张郃在一侧负责防御,夏侯渊则要兼顾前沿指挥和救援任务。
最关键的一幕,就出现在走马谷。刘备先派兵烧毁曹军防御工事“鹿角”,制造混乱。夏侯渊见火势汹汹,竟亲自带队赶去救火。救火的主帅、攻山的敌军,从某条小路上撞在一起,战阵瞬间变成了近身肉搏。黄忠在这场遭遇战中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击杀了夏侯渊。
夏侯渊是曹操宗亲,又是汉中的总指挥,他一死,不仅是战术上的损失,更是军心上的重击。益州刺史也在随后的溃败里被杀。曹军一时间群龙无首,溃散迹象非常明显,刘备趁势猛追。
就在这个极度危险的时刻,郭淮出面收拾残局,提出让张郃统领残部。他在台上高声喊道:“张将军是国家名将,刘备也要忌惮,眼下危急关头,非张将军不足以安军!”这番话,不只是拉起士气,更是借刘备之口为张郃“抬旗号”。
张郃接手后,带兵稳退,退到一条河后面,布阵坚守,摆出一副“你若渡河,我便半渡而击”的架势。刘备站在对岸,反复观察,始终觉得此中有诈,便没有贸然渡河。就这样,曹军从全面溃散的边缘,成功拉回了一条底线。因为这一守,张郃后来同样被赐“假节”,可见曹操对他这次表现非常认可。
从这几回合交手来看,刘备并非一味碾压,而是在与曹魏精锐的硬碰硬中,先吃亏、再反击,最终依靠法正的谋划和黄忠等人的敢打,扳回了劣势。这种“咬住不放”的韧劲,正是汉中之战含金量的一部分。
三、曹操的进退与“鸡肋”:胜负之外的几场小戏
夏侯渊战死消息传到关中,曹操的反应,既有情绪,也有理性。他痛惜老将陨落,却又不得不亲自走一趟汉中,试图挽回局面。
(一)谨慎前行,却被迫消耗
公元219年春,曹操自长安经斜谷道入汉中。一路上,他格外谨慎,在要害之处布阵防护,避免被刘备突然袭击。从行军细节看,曹操在这一阶段仍旧保持着相当高的指挥水准,对风险的判断并没有迟钝。
然而到了汉中前线,他面对的是一个不再主动抢攻的对手。刘备见曹操亲临,反而转而固守险地,不给决战的机会。理由很简单:夏侯渊既死,汉中本地的战略要点已经握在手中,何必冒险去跟曹操正面对冲?对蜀军来说,只要使曹军粮道紧张、士气消磨,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
曹操面对这种态势,就有些“掷不出去的骰子”的感觉:不攻,消耗巨大;硬攻,又没十足把握。这种两难,在后来的“鸡肋”一语中,表现得很形象。
(二)赵云再立奇功:一场实打实的“空城计”
就在双方对峙不下时,前线又发生了一出颇具传奇色彩的情节。
黄忠受命出击曹军粮道,出发时还带上了赵云部队一部分兵力。按原本计划,打完就回。结果时间一拖再拖,赵云觉得不对劲,担心黄忠遭遇意外,就只带着几十骑兵亲自前往探查。
谁料刚出营不久,便与曹军遭遇,陷入重围。从地形和兵力看,这几乎就是再演当年长坂坡的局面。赵云不慌,靠着个人武艺和临机反应,带人硬生生冲出了重围。途中发现有人掉队受伤,他又杀了回去接应,这种折返作战,在冷兵器时代无疑是在拿命赌。
曹军一路追到赵云营前,却发现营门大开,营中寂静,不见一人。对熟悉《三国演义》的读者来说,这一幕多少有点耳熟——不鼓不旗,城门洞开,仿佛“你来就来”的态度。赵云心里明白,兵力不多,硬拼没赢面,只能以险招搏心理战。曹军一看这阵仗,知道对方是赵云,更不敢轻易闯营。
等到追兵稍有迟疑,赵云突然令军中大鼓齐鸣,旗帜齐举,弓弩齐发。曹军误以为遇伏,顿时慌乱,很多人在退却中跌入汉水,死伤众多。第二天刘备赶到,看了现场,不由感叹:“子龙一身都是胆。”赵云也因此在军中被称为“虎威将军”。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段在史书中是有明确记载的,不是后世完全虚构的戏文。所谓“空营诱敌”,在汉中之战里确实出现过,只不过不是诸葛亮,而是赵云。
(三)“鸡肋”与“得地失民”:胜者的缺口与败者的退路
赵云这一出,再加上黄忠劫粮成功,对曹操的打击,可以说是雪上加霜。大军远来,粮道吃紧,本来就难受,如今又被对方截了一刀,士气自然不断滑落。
在这样一种情绪下,曹操夜不能寐。兵士按例来问当天的口号,他脱口而出两个字:鸡肋。就字面意思看,“鸡肋”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杨修听了,私下对人说:“主公恐怕要撤兵了。”这件事后来在史家笔下,常常被用作分析曹操心理的一则小插曲。
从军事角度看,他这个选择并不难理解:汉中已经陷入持久战的泥淖,后方多线有警,再硬耗下去,很可能得不偿失。退一步,保存精锐,再图他日,是个相对理性的决定。
但曹操撤退时做的另一件事,却直接影响了刘备战后的局面。史载:撤军之际,曹操“拔汉中数万户以实长安及三辅”,相当于把当地大批人口迁往关中。此外,驸马都尉杜袭又从汉中引导数百户人迁到洛阳附近。
这种“抽空人口”的做法,对刘备来说,无疑是一记冷刀。拿下汉中,按理说应该是“地与民并得”,既有险要之地,又有赋税与兵源。曹操这么一“拔”,刘备手里就只剩一块战略要地,却少了人心和资源。
从结果来看,汉中之战的最后一笔账,很微妙:刘备确实赢了,军威大振,但所得的实利,被对方临走前削去不少。这种胜中的遗憾,也构成了后来评价汉中之战时“得地失民”说法的根源。
四、含金量到底有多高:从刘备一生轨迹看汉中之战
把视线拉远一点,从刘备整个人生来看汉中之战,它的重要性,几乎可以排到前三,且性质与其他几场关键战役截然不同。
一方面,汉中之战是刘备第一次以“政权之主”的身份,主动对曹操发起大规模战略进攻。之前的黄巾起义、讨董、依附刘表、投奔孙权,更多是一种“借势”或“求存”;就连赤壁之后占领荆州、益州,还是建立在孙刘联盟的基础上。而汉中,则是他以蜀汉一方的独立力量,直面曹魏主力的较量。
这一仗打下来,刘备不仅扩大了版图,更重要的是摆脱了“常年被曹操追着打”的旧印象。夏侯渊之死、汉中易主,在当时朝野舆论中,象征意义极强:曾经的落魄宗室,终于能在战场上正面对着曹氏宗亲放手一搏,而且赢了。
另一方面,从客观战果看,汉中之战直接改变了三国鼎立的空间格局。刘备控制汉中后,于公元219年自称“汉中王”,以汉中为背靠,把整个益州与荆州北部连成一片,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西南防线。这为他后来的“出祁山北伐”铺好了前跳板。没有汉中,从成都北出关中几乎不可能。
当然,这场战役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曹操撤走人口,等于是专门在刘备的战果上开了一道口子;另一方面,刘备对后方荆州的掌控,显然不够牢固。汉中战后,关羽在襄樊战场一度“威震华夏”,却最终因东吴偷袭后路而覆灭。刘备辛辛苦苦积累的优势,被这场变故狠狠削去一大块。
有趣的是,站在刘备个人心理角度,汉中之战的意义还有一层:这是他半生屈辱的一次集中还账。早年被虎豹骑追得狼狈奔逃,家室被掳,地盘屡丢,很多时候他都没有能力还手。汉中之战中,他终于能让曹操方面为自己的失误付出沉重代价——夏侯渊倒在定军山,曹操不得不亲自远行,又在粮道紧逼下惶然退去,“鸡肋”二字里多少带着一丝自嘲。
从对手角度说,曹操在汉中一线的表现,并不显得失常。谨慎行军、灵活撤退、临走抽空人口,都是老练统帅的典型反应。即便如此,他仍旧没能完成对益州的压制,反而让刘备借机树立起与自己平分秋色的形象。这一点,恰恰说明在力量接近的情况下,刘备的决断力和组织力,已经不再是那个随处寄人篱下的小诸侯的水平。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是人心的聚合。汉中之战前后,刘备身边的骨干群像,已经成形:法正在幕后筹划大局,诸葛亮稳住后方,黄忠在前线拼杀立功,赵云以少搏多护军声望,关羽在荆州方向牵制曹魏主力——这些人并非单纯出于利益趋附,而是出于对刘备这位主公的信任与认同。人格魅力是否“更胜曹操”,各人看法不一,不过就“能否吸引并留住一批顶尖干才”这一点上,刘备在汉中之战中的表现,足以说明问题。
至于“含金量有多高”,不妨换个说法:如果把刘备一生分成几个“档位”,从一个四处逃难的小势力领袖,升级为与曹操、孙权鼎足而三的“汉中王”,汉中之战无疑是中间那次最关键的“升级打怪”。战术上有失有得,战役中有遗憾有漏洞,但对刘备个人的地位、蜀汉政权的形象、三国政治版图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地刻下了印记。
胜者未必拿到一切,败者也并非一无所得。汉中之战最后呈现出的,是这样的格局:刘备握住了山河要冲,曹操保全了根本实力;刘备实现了身份上的跃升,曹操则在退步间完成了一次战略调整。只是从刘备的角度看,这一战所带来的扬眉吐气之感,恐怕远远超过了地图上那一块不甚富庶、却关乎命脉的汉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