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凌晨三点,昭苏县郊外的那片草场该是极冷的。人们把花轻轻放在一块岩石边,花束里夹着些零散的纸条,字迹被夜露洇开。其中一张写着:“贺县长,家里的杏干今年卖得好,新房子盖起来了。”
她再也看不到了。
那匹受惊的马,那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一次本为展现“马背上的新疆”的普通拍摄,以谁也想不到的方式,为一个生命画上了句点。消息传开时,很多人手机里正循环播放着她最后那条爆火的视频——“五杯酒”。她笑着,眼神里有光,也有风霜刻下的细纹。一杯敬过往,一杯敬乡亲,一杯敬山河,一杯敬远方,还有一杯,她说敬所有在屏幕前支持他们的人。
现在想来,那几乎像一场预演式的告别。
人们开始拼凑她完整的样子,才发现“网红县长”四个字,单薄得根本装不下她四十六年的人生。1999年,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揣着笔记本,徒步走进天山深处的牧民家,一家家地讲“少生快富”。那时候没有流量,只有一双磨破的鞋和一颗想为乡亲做点实事的真心。2017年,直播带货还是个新鲜词,她和两个同事,守着县电商服务中心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自己掏钱买补光灯,对着不到一百个观众,磕磕绊绊地介绍本地的蜂蜜、奶酪。镜头前的她有些生涩,但说起产品背后的牧户和农户,话就格外多。
后来她红了,红衣策马,雪原驰骋,画面美得像电影。流量汹涌而来,裹挟着订单、赞誉,也夹杂着冰冷的刀锋。“作秀”、“炒作”的质疑声就没停过。纪委的核查报告清白得像昭苏的雪——所有直播收益,一分不少全进了公账。可澄清跑不过谣言,那些恶意的评论,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一个想干事的人心上。她手机里存着1473条未读的恶评,没删,也没点开,就让它在那里。组织上心疼她,想给她换个岗位,她摇摇头拒绝了,理由简单得让人心疼:“农民需要代言人。”
她太知道那束“流量”的光,对准哪里才能照进现实。于是,“品味新疆”的品牌做起来了,十二亿元的销售额背后,是无数个牧民账户里实实在在的数字,是孩子的新书包,是屋顶新铺的瓦。她拍视频,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拼命把灯光打到身后那片土地,那些沉默的物产和质朴的人脸上。
她坠马的地方,现在摆满了金黄的包尔萨克,那是当地哈萨克族牧民带来的,他们说,贺县长最爱吃这个。她最终没有长眠于她向往的夏塔古道,家人把她安葬在了父亲身旁。墓碑上刻着她的话,也是她一生践行的信条:“流量应该流向最需要光的地方。”
一个基层干部,用最时髦的方式,完成了最本分的使命。她连接了草原与都市,传统与现代,苦难与希望。她的故事,让“县长直播”从一个备受争议的尝试,变成全国三百多位县长效仿的助农新路;她的生命,成为学界研究“数字时代干部担当”的鲜活案例;她的遗憾,将由一项以她命名的基金去延续。
网络世界嘈杂依旧,热搜榜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一些人记得,曾有一个叫贺娇龙的女子,把流量变成了照亮边疆的光。她喝下的第五杯酒,敬给了屏幕前的我们。而我们能回敬的,或许就是记住那束光,然后,努力让自己也活成一道微光。
光汇聚的地方,黑暗就会退让。这大概就是她最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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