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0年的春天,比往年早了近十天。

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上已经缀满了嫩绿的芽子,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摆。

我蹲在院子角落,手上全是黑褐色的机油,正摆弄着那台东方红75型拖拉机。这机子是队里淘汰下来的,跟着我四年,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修都得耗上大半天。

扳手拧到第三个螺丝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卡车的轰鸣,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我们陈家村在城郊,不算偏,但也少见稀罕车。这声音,村里没人听过。

先是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扯着嗓子问:“建军,你听见没?啥声音啊?”

我刚直起身,就看见不少村民往村口跑,有扛着锄头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的。

“好像是车!不少辆呢!”有人边跑边喊。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扯过搭在墙根的旧毛巾抹了两把,也跟着凑过去。好奇心人人都有,更何况这动静实在不一般。

刚走到村口的土路口,就看见五辆黑色的轿车,排着整齐的队伍,正缓缓往村里开。车身锃亮,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车头的飞天标志我在画报上见过,是劳斯莱斯,后来才知道那型号叫银刺。

村里的路窄,车开得慢,车轮压过土路上的坑洼,轻微颠簸。村民们都挤在路边,小声议论着,没人敢靠太近。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钱?”

“看着就不是普通人能坐的,是来咱们村考察的吧?”

车队开到我家院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老槐树上。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恭敬地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个女人走了下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整齐,别在耳后。脸上没怎么化妆,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气质很稳,站在那片土路上,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男女,还有两个拎着公文包的工作人员,都站在车旁,等着她说话。

村部的王主任早就闻讯赶来,搓着手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苏处长,欢迎欢迎,您可算来了!”

被称作苏处长的女人,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王主任,扫过围观的村民。她的眼神很沉,像是在找什么人。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还残留着机油印,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丝不敢确定。

我也认出了她。

十三年了,她变了太多,从一个狼狈不堪的女知青,变成了如今衣着得体、气度不凡的处长。但那双眼睛,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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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拉回1967年的秋天。那年我十八岁,刚在村里的基干民兵队站稳脚,跟着队长管些村里的治安琐事。

那时候,批斗的风气还很盛,到处都紧绷着一根弦。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被安上“思想有问题”的帽子。

苏婉清是半年前从城里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和另外两个女知青住在一起。她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不像我们这些常年干粗活的人,手上胳膊上都是茧子。

她爱看书,没事就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捧着一本旧书看。村里有些人看不惯她,背后议论她“娇生惯养”“不合群”,民兵队的赵卫国更是总盯着她,眼神不怀好意。

赵卫国比我大三岁,是队里的副队长,为人刻薄,总想着靠揭发点什么往上爬。他早就对苏婉清有想法,只是没找到机会。

出事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地里帮我爹拉红薯,就看见赵卫国带着两个民兵,押着苏婉清往村部走。

她的样子很惨。头发乱蓬蓬的,额角流着血,染红了半边脸,身上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被撕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还有清晰的抓痕。她低着头,脚步沉重,像被抽走了力气。

“走快点!装什么死!”赵卫国推了她一把,语气凶狠。

苏婉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没吭声,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我放下手里的红薯筐,快步跟了上去,拉住赵卫国:“怎么回事?她犯啥错了?”

赵卫国斜了我一眼,得意地说:“还能啥错?思想有问题!写日记骂生产安排,被人揭发了。公社说了,今晚开批判会,让她好好反省!”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一场批判会下来,人就算不被打垮,精神也得崩溃。更何况她是个姑娘家,一旦被当众批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苏婉清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平时虽然话少,但待人客气,上次我娘生病,她还偷偷给送过城里的药。这么好的人,不该遭这份罪。

傍晚时分,我从地里回来,路过村部后面的小巷子,突然听见有人喊我。

“陈建军……等一下……”

是苏婉清的声音,沙哑又急切。我回头一看,她竟然挣脱了看守的民兵,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裤腿。

“陈建军,求你,救救我。”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绝望,“我不想被批斗,我没骂谁,我就是写了点心里话……”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路过。“你别出声,先跟我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被批斗。就算冒着风险,也得救她。

我带着她绕到我家后院,掀开柴火堆,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这是我爷爷当年挖的地窖,用来躲避战乱的,入口隐蔽,里面能容两个人,除了我家三口,没人知道。

“你先躲在这里,别出声。”我把石板移开,让她下去,“我给你拿点干草和被子,再弄点吃的。”

地窖里很黑,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苏婉清蜷缩在角落,声音发抖:“会不会连累你和叔叔阿姨?”

“放心,这里安全。”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爹我娘都是实在人,不会多说的。你在这待着,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走。”

我把干草铺在地上,又抱来一床旧被子,还拿了两个窝头和一碗水。交代她别乱跑、别出声后,我就把石板盖好,重新堆上柴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果然,当天晚上,村里就乱了。

赵卫国发现苏婉清不见了,气得在村部大喊大叫,带着一队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查。

我爹坐在院子里抽烟,脸色平静。我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低声对我说:“别怕,沉住气。”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假装磨镰刀,心里却绷得紧紧的。地窖就在后院,一旦被发现,我们全家都得受牵连。

很快,赵卫国就带着人闯进了我家。

“陈建军,看见苏婉清了吗?”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头都没抬,继续磨着镰刀,语气平淡:“没见着。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往西边的山坳跑了,还以为是偷东西的,没在意。”

“真的?”赵卫国不相信,带着人在院子里翻来翻去,后院也查了,甚至踢了踢柴火堆。

我心里捏着一把汗,表面却不动声色。“不信你问我爹,他也看见了。”

我爹吸了口烟,缓缓点头:“嗯,是有个人影,往西边去了。”

赵卫国找了半天,没发现任何痕迹,只好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

等人走后,我娘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摸黑走到后院,掀开石板,轻声喊:“苏婉清,没事了。”

地窖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她小声问:“他们走了?”

“走了,你安心待着。”我把热好的窝头递下去,“快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那三天三夜,过得格外漫长。

白天我要去地里干活,还要留意村里的动静,晚上等全家人都睡熟了,再偷偷去给她送吃的、送水。地窖里潮湿,她冻得直发抖,我又抱了一床被子下去。

每次下去,都能看见她坐在黑暗里,眼睛睁着,满是恐惧。

“会不会一直搜下去?”她问我。

“不会,公社的人没那么多精力。”我安慰她,“我已经托我远房表哥帮忙了,他是跑运输的,后天凌晨有车去城里,到时候我送你走。”

苏婉清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陈建军。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万一被发现……”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我看你不是坏人,就不能见死不救。我娘常说,救人一命,比啥都强。”

第三天夜里,我提前收拾好东西,给她拿了一身我娘的旧衣服。“换上这个,别让人认出来。”

她点点头,默默换好衣服。临走前,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小小的银锁,塞到我手里。银锁很旧,边缘都磨光滑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先帮我拿着。”她的声音哽咽,“等我安定下来,一定会回来找你拿。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握紧银锁,点了点头:“我等你。”

王主任带着苏婉清一行人去了村部,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了,只剩下我还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的毛巾。

十三年了,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当年她走后,就没了音讯。我后来参了军,退伍后回村,娶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靠着修理农机过日子,那把银锁,我用一个铁盒子装着,放在床底,从没动过。

我以为,那段往事,就这么埋在心里了。

中午的时候,王主任派人来叫我,说苏处长请我去村部吃饭。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赶到村部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桌酒席。苏婉清坐在主位,身边陪着几个穿西装的人,王主任和村里的几个干部作陪。

看见我进来,王主任赶紧招手:“建军,快过来,坐这儿。”他把我往苏婉清旁边的位置让。

我有些局促,拉过椅子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苏婉清看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温和了许多。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她先开口问。

“挺好的。”我挠了挠头,如实回答,“退伍后就回村了,修修农机,种点地,媳妇孩子都挺好。”

王主任在一旁插话说:“建军可是咱们村的能人,农机坏了都找他修,手艺好得很。”

苏婉清点点头,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看你瘦了。”

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大概是好奇我和苏处长的关系。

有人忍不住问:“苏处长,您和建军以前认识啊?”

苏婉清放下筷子,看向众人,语气平静:“认识。十三年前,我在村里当知青的时候,受过建军的帮助。那时候,多亏了他。”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王主任也不敢多问,赶紧打圆场:“建军这孩子,就是热心肠。来,苏处长,我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大家都在忙着给苏婉清敬酒,说些客套话。苏婉清应付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不太会喝酒,也插不上话,只是低着头吃饭。

饭后,苏婉清的秘书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陈师傅,苏处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秘书走进村部的小办公室,里面就苏婉清一个人。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三千块钱。”她说,“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可不知道你在哪。这笔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摇了摇头:“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苏婉清皱了皱眉,“我知道三千块不多,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心意。当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我救你,不是为了钱。”我看着她,语气认真,“当年我就说过,等你回来拿东西。你那个银锁,我还留着。”

“银锁……”苏婉清愣住了,眼睛瞬间红了。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你还留着?”她声音发抖,不敢相信。

“嗯,一直留着。”我点头,“我答应过你,等你回来亲手拿。这十三年,我没敢动过。”

苏婉清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哭了起来。她不像个处长,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这些年的隐忍和愧疚,都哭了出来。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

“没事。”我摇摇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她叹了口气,“我回城后,先去了学校,后来参加工作,换了好几个地方,一直没机会回来。这次我主动申请来这边考察,就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

“我也没想到,你会回来。”我说。

我们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这些年的生活。她问了我家人的情况,我说都好,媳妇在家带孩子,孩子都上小学了。

临走前,她说:“我还要在村里待几天,考察一下村里的产业。等我忙完,再去找你。”

“好。”我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带着工作组开始忙了。他们挨家挨户走访,查看村里的田地、果园,还去了村办的小加工厂,记录情况,询问村民的需求。

村民们都很兴奋,议论着苏处长是来帮村里搞发展的,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我在家修理农机,媳妇问我:“那个苏处长,真的是你以前帮过的知青?”

“嗯。”我点头,“十三年前,她被批斗,我把她藏地窖里了,后来送她回了城。”

“怪不得人家特地找你。”媳妇笑着说,“那银锁你赶紧找出来,等人家来了还给她。”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床边,掀开床垫,从床底拿出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的银锁还在,依旧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亮了些——我每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次。

我把银锁放在口袋里,想着等苏婉清中午休息的时候,给她送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往村部走。刚走到村部门口,就看见一辆军用面包车开了过来,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军装的人,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上面盖着“绝密”的印章。

他们径直走进村部,此时苏婉清正和王主任、工作组的人在会议室开会。

我站在门口,没好意思进去,就靠在墙上等。

没过多久,就听见会议室里没了声音。我凑到窗边,偷偷往里看。

那两个军人把牛皮纸袋递给苏婉清,敬了个礼,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苏婉清拆开纸袋,拿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翻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变得煞白,手里的文件都有些拿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