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心里美滋滋的。

这次去广州出差,原定周五才结束,但项目谈得出奇顺利,客户周四一早签了合同。我立刻改签机票,提前两天飞回来,连老婆都没告诉。想着她下班推开门看到我的表情,我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结婚五年,生活渐渐被房贷、工作、琐事填满。上次给她惊喜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她生日,我偷偷请假带她去海边。后来,她总说“别折腾了,省点钱”,我也就真的没再折腾。

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我特意放轻动作,怕提前暴露“惊喜”。

门开了一条缝,我愣住了。

客厅里,一个陌生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我们结婚照下方。他穿着我的拖鞋——那双蓝色格纹的,是我去年生日时老婆送的。茶几上摆着两个咖啡杯,我认得其中一个,是老婆最喜欢的樱花马克杯,平时都不让我用,说怕我手笨摔了。

空气里飘着陌生的香水味,混着老婆常用的柑橘调。

“你怎么——”那个男人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我,表情僵住了。

老婆从厨房走出来,系着我妈送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水果盘。看到我,她手里的盘子“哐当”掉在地上,草莓滚了一地。

“老、老公?”她脸色煞白,“你不是周五才……”

怒火“轰”地冲上头顶。我扔下行李箱,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婆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这是陈朗,我大学同学,他——”

“大学同学?”我甩开她的手,盯着那个男人,“大学同学需要穿我的拖鞋?用我的杯子?在我周三应该上班的时间,出现在我家里?”

陈朗尴尬地站在原地,想解释什么,又闭上了嘴。

“你听我说,”老婆的声音在发抖,“陈朗最近遇到些困难,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在他需要安慰的时候,把他请到我们家,穿我的拖鞋,喝我的咖啡?李薇,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

那个瞬间,所有理智都烧光了。我想起上个月她总说加班晚归,想起她最近手机总静音,想起上周她说“大学同学聚会”很晚才回来。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我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你滚出去。”我对陈朗说,声音低得可怕。

陈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换回自己的鞋,匆匆离开。门关上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老婆蹲下身去捡草莓,肩膀在微微颤抖。

“别捡了!”我还是没压住火,“先解释清楚,现在,立刻。”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她哭成这样,心像被揪了一下,但怒火还在烧着。

“陈朗的妻子上周去世了,”她哽咽着说,“癌症,从发现到走就三个月。他们才结婚两年。”

我愣住了。

“他在这城市没亲人,情绪崩溃了,工作也暂停了。”老婆抹了把眼泪,“今天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妻子临走前,托他转交给我一样东西。”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淡紫色的信封:“这是他妻子写给我的信。大学时,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后来我和陈朗联系少了,但和他妻子一直有联系。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在信里……拜托我偶尔关心一下陈朗,帮他度过最难的时候。”

我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是对生命的不舍,对丈夫的担忧,以及对老朋友的托付。最后一行写着:“小薇,知道你性格直接,可能觉得这样拜托你很冒昧。但陈朗外表坚强,其实很脆弱,我真怕他一个人撑不过去。你是我们最信任的朋友,拜托了。”

“他今天来送信,状态很差,进门时差点摔倒,咖啡洒了一身。”老婆继续说,“所以我让他换了件你的旧T恤,拖鞋是因为他的鞋袜也湿了。那杯咖啡,他一口都没喝。”

我看向茶几,陈朗的杯子果然还是满的。而我老婆的杯子,放在另一边,和平时她放的位置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仍有质疑。

“我本来想今晚打电话跟你说的。”她红着眼睛看我,“你最近项目压力大,我不想用这些事烦你。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最近对我总是淡淡的,回家就累得不想说话。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或者……误会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剩下的怒火全浇灭了。

我想起来了。这三个月,我忙于这个项目,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她说过几次“最近好像有点不开心”,我都用“太累了”敷衍过去。她试图周末安排活动,我总说“下次吧”。上次她感冒,我因为赶方案,只说了句“多喝水”,药都是她自己下楼买的。

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人,是我的妻子。而我,刚才像个疯子一样冲她吼叫,甚至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穿你的拖鞋,用你的杯子,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买客用的。”老婆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我们家很少来客人。你讨厌外人来,所以我连朋友都很少请到家里。”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精心策划的“惊喜”,不过是一场自恋的表演。我以为提前回家是给她惊喜,实际上,我只是想看到她对我的出现感到高兴,想证明我们的婚姻还有激情。

但真正的婚姻不是靠偶尔的惊喜维持的。是在她需要倾诉时,我能放下手机认真听;是在她照顾别人时,我能说“需要我帮忙吗”;是在每一天的寻常时光里,我是否还像当初那样,把她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

“对不起。”这三个字重如千斤。

老婆摇摇头,没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我蹲下身,和她一起捡地上的草莓。鲜红的果实沾了些灰尘,像我们婚姻里突然被掀开的、平时忽略的积尘。

“我应该告诉你的。”她终于开口,“但有时候,我觉得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你人在家里,心却好像在别处。”

她说得对。这半年,我被工作吞没了。以为赚钱养家就是爱的全部表达,却忘了她嫁给我时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捡完最后一颗草莓,我们站起身。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两个人站在安静的客厅里,结婚照上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五年前。

“那个项目,”我说,“今天签合同了,很顺利。所以我提前回来,想给你个惊喜。”

她苦笑:“确实很惊喜。”

“很糟糕的惊喜,对吗?”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那是五年前没有的。而我,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她的脸了。

“我订了餐厅,”我说,“本来想今晚带你去的。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去吃顿饭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好。”她终于说,“但我要先洗把脸,眼睛肿了,不好看。”

“你一直都好看。”这话脱口而出,竟有些生涩,好像很久没说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客厅,环顾这个家。每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墙上的画是她选的,阳台上的绿植是她养的。这个空间充满了我们的生活痕迹,而我差点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和缺乏信任,亲手砸碎它。

陈朗留下的香水味已经散了,只剩老婆常用的柑橘清香,和我熟悉的家的味道。那双蓝色格纹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旁,像在提醒我:在你不在的时候,这个家依然在运转,你的妻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生活里的一切,包括帮助一个失去挚友的朋友。

卫生间的流水声停了。我深吸一口气,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在广州偷偷给她买的项链,吊坠是木棉花,她说过喜欢这种花。

惊喜没有以我预期的方式发生。但也许,真正的惊喜不是我突然出现,而是我们还能在破碎之后,重新坐下来,听对方把话说完。

门开了,老婆走出来,换了件衣服,头发重新梳过。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了些,“我饿了。”

我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牵住了。手有些凉,但依然是我熟悉的那只手。

下楼时,我在想:婚姻这东西,真像一盆需要时时照料的植物。你以为它自己能长好,其实稍不注意,就会枯黄、生虫。而今天这场误会,像突然掀开了花盆,让我们都看到了那些平时看不见的根系问题——我的疏忽,她的沉默,我们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

但好在,根还没烂。只要还愿意一起松土、浇水、晒太阳,就还能活过来,甚至开出新的花。

夜风有些凉,我握紧了她的手。

这次,不会再轻易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