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开货车的，我女儿十六岁那年说我身上臭，让我离她远点，当时我没吭声，她妈在旁边叠衣服头都没抬。第二天我就接了个长途单子，从东北跑新疆，一跑就是三年没着家。钱按月打回家，女儿发消息我也不回，就光转账。后来她考大学，她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吃升学宴，我说路上赶不回来，转了八千红包。直到她妈说她交了个男朋友，要带家里看看，我才把车开回去。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我特意在服务区洗了澡，换了身新衣裳，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可摸着方向盘上磨出的厚茧，心里还是发虚——这三年，我在戈壁滩上啃过干硬的馍，在雪夜里守过结冰的车，身上的柴油味早浸进了骨头里，哪是洗一次澡就能去掉的。

推开门时，客厅里坐着个斯文的小伙子，女儿站在旁边，穿着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三年前长开了不少，眼神却生分，看见我只愣了愣，没喊爸。她妈赶紧站起来：“回来啦？快坐，我去端菜。”小伙子跟着起身，礼貌地喊了声“叔叔好”，我点点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摸出烟，又想起有孩子在，赶紧塞了回去。

吃饭时，女儿没怎么说话，倒是她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又跟小伙子念叨：“他爸开了一辈子货车，辛苦得很，以前跑短途，天天早出晚归，就为了多挣点钱供她读书。”女儿扒拉着米饭，突然抬头说：“妈，你别说了。”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瞥见她眼角泛红，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饭后小伙子走了，女儿收拾碗筷，我跟着进了厨房，想搭把手，她却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说：“你坐着吧，我来就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那天，我刚跑完长途回来，一身汗味柴油味，想抱抱她，她却嫌恶地躲开，说“你身上臭死了，离我远点”。当时她妈就在旁边叠衣服，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孩子大了，爱干净”。那一刻，我心里的热乎气全凉了，开货车的怎么了？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凭啥遭人嫌弃？

“爸，”女儿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当年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愣住了，她转过身，眼里含着泪：“后来我听妈说，你那天晚上就去停车场睡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这三年，我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她妈也走进来，叹了口气：“其实她那年说完就后悔了，偷偷哭了好几回，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我也想跟你解释，可你总不接电话。”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这三年，我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以为挣够了钱，就能找回点尊严，可夜里躺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星星，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模样——她总爱坐在副驾驶上，揪着我的衣角，喊着“爸，开慢点”，还会把自己的小零食分给我吃。

“爸，我知道你辛苦，”女儿擦了擦眼泪，“我男朋友他爸也是开货车的，上次他跟我说，他爸身上也有股味道，可那是为了家拼出来的味道，一点都不臭。我才明白，当年我有多不懂事。”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夜里，我躺在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妈进来给我盖被子，小声说：“别再跑长途了，家里不缺那点钱，孩子也大了，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开了一辈子货车，我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却忘了，有些伤害，不是钱能弥补的，有些亲情，也经不起三年的疏离。只是不知道，我这把年纪，要是不开货车了，还能做点啥，又能不能真的弥补这些年对女儿的亏欠。